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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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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雲

接下來的幾天都平淡無奇。侯亭照的屍體沒有可檢查的,宋迤要了幾次金峮熙的屍檢報告,高警長滿口答應,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派人騎車把文件送過來。

換成以前,最關心金二的金萱嘉肯定急得三番四次去催。但李太把禮物退回來對她打擊不小,雖然沒像上次那樣整天不出門,但明顯比往常疲憊許多。

她仿佛被抽空了力氣,無力再應付金芍雪,於是管轄金芍雪的重擔就落在音樂老師唐蒄身上。小彩雲還是牢固地盤踞在家裏,而且無處不在,偶爾出門拿東西時會看見她青灰色的筒裙如野貓的殘影般一晃而過。

大家心照不宣地閉口不提,宋迤本能地覺得近期那兩位橫死的死者大概率不會得到昭雪。宋迤養傷不便出門,金先生經常找唐蒄,再由唐蒄轉述給宋迤。

她不想出去跟小彩雲假客套。房子裏的一切似乎停滯不前,只有鐘表上的時間兀自流逝著,紙上臨時抄出的兩行舊詩也在著重強調無聊的時間過得太快。

宋迤又心不在焉地提筆抄下幾百字,唐蒄才一臉愁容地回來。她整個人壓在門板上,是用身體把門推開的。宋迤聞聲擡起頭來,問:“叫你去幹什麽了?”

“最新消息,他們在跑馬場當天的工作人員裏查出一位與侯亭照有過語言摩擦的掃地工,”唐蒄用賣報童的興奮語氣說著,晃到宋迤身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那個人看見三炮就跑,被小彩雲一巴掌扇昏過去。”

宋迤當即覺得不對:“掃地工哪來的槍?”

“高警長正在問話,高警長正在問……”唐蒄翻弄幾下桌上的稿紙,扭頭對宋迤說,“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現在天色還早,我騎車去給你買回來。”

宋迤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叫別人去就好了。”

“別人買的和我買的不一樣。”唐蒄挪近幾寸,一歪腦袋靠在她肩頭說,“還有個重磅新消息,金先生已經決定把侯亭照的死訊報上去了,還要我當證人。”

宋迤質疑道:“你當證人?”

“叫我作證侯亭照打你。”說到這裏唐蒄就心虛,用腦袋抵著宋迤的肩膀搖頭,“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迤豎起一根手指,把唐蒄亂晃的腦袋推開。她知道金先生這麽做的目的,至少督軍對她的安危很是重視,說侯亭照想害她,是想稀釋督軍對侯亭照的信賴。

如果督軍因此疑心侯亭照,那侯亭照的死就能隨便丟開了。宋迤默默在腦中想過幾輪,愈發覺得沒意思起來,隨口說:“我沒有想吃的東西,這天氣敗胃口。”

命案接連發生,天空也像要襯托出案情的撲朔迷離般陰雲密布。唐蒄也懨懨的,她現在一天被金先生叫去兩三次,還要應付金芍雪晚上找她玩,累得隨時犯困。

宋迤也覺得金先生叫她太奇怪,只當是他在監測自己的動向。對著書桌屬實無聊,唐蒄把宋迤的手抓過去,手心向上圈住中指抓著,翻來覆去地看。她劃過的地方如有延伸,感覺比平時握手牽手還要清晰。

圈住她的兩根手指像一個圓,有時會松開來摩擦指腹,快速抹過去時留下一道泛白的痕跡。時鐘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大,好像是刻意提醒宋迤眼下的情形特殊。

宋迤覺得這個舉動是唐蒄暗示自己,她總主動提出要接觸,宋迤慣用的手段是找別的話搪塞過去。她不太信任唐蒄,在離開這座房子之前她必須警惕。

唐蒄捏著她的手,有時會過來靠在肩膀上。宋迤的想法稍有松動,現在這樣被她抓著手撫摸也很奇怪。她用餘光觀測唐蒄的表情,唐蒄卻是很有心事的樣子,她最後一次圈緊宋迤的手又松開,然後嘆氣般說:“好煩。”

好在宋迤還能保持平靜:“煩什麽?”

唐蒄晃幾下腿,說:“我不想天天去金先生那裏,為什麽要拿我當傳聲筒啊?等芍雪放學就喊她去傳話。”

宋迤問:“小彩雲要在家裏留到什麽時候?”

“誰知道。她老想著見你,今早上還問我你什麽時候有空。”唐蒄撂開她的手,趴在桌上望向宋迤,“我跟她說你很忙,吃藥吃得白天也有一下午的覺要睡。”

在家裏看見小彩雲的那天宋迤就跟唐蒄提起不想見她,讓唐蒄想辦法減少她來的可能。唐蒄找了個不錯的理由,聽到這裏,宋迤臉上露出幾絲笑意。唐蒄察覺到她的欣喜,疑惑地問:“為什麽你不想和她說話?”

“我只跟她見過幾面,根本不算什麽熟人。”宋迤擡頭看著窗外的陰天,不太高興地說,“她的工作是代替督軍看守我,那時候我就挺不想看見她。”

“她很關心你。”唐蒄拍拍宋迤的肩膀,故意裝作艷羨般說,“人家還說要上報給督軍,從北京給你找一位名醫來治傷。真是好福氣,我就沒有這樣的待遇。”

宋迤更是煩悶,說:“等那些個所謂的名醫到來的時候我的傷早就好了,他們何必大費周章。”

唐蒄捧著臉繼續暢想道:“萬一督軍心疼你,明早開門就看見那個醫生坐著飛機來呢?”

宋迤還是潑冷水:“沒這個必要。”

唐蒄笑兩聲,說:“是不是該換藥了?我幫你看看。”

她說著,起身去拉了幾下窗簾。這幾天留在家裏恢覆得很順利,藥和食物是管夠的,只是不方便出去。宋迤伸出還算方便的那只手解開扣子,唐蒄幫她把裏面的衣服往旁邊松,像是從衣服側面揭開,翻到新的一頁。

嚴格來說現在是冬天,露在空氣裏的皮膚難免覺得冷。宋迤隨口閑聊道:“這幾天還有什麽不對勁嗎?”

“沒有不對勁,”背對著也不知道唐蒄靠得有多近,只感覺到她呼吸裏的溫度跟隨回話一起飄到皮膚上,“傷口恢覆得不錯,按時吃藥敷藥很快就會好。”

宋迤笑著說:“我說家裏。三少他們沒發現什麽?”

“就只查出跑馬場的那個員工。”唐蒄伸手觸碰一下敷著藥的傷口邊緣,說,“二楞的事情大家好像都不想管,我問過金先生,他說先解決了督軍的事。”

她說著,又道:“你現在身上都是藥味。”

宋迤說:“用了藥再熏香味道就更怪了。”

唐蒄從背後抱住她,臉貼在宋迤後背上完好的那邊,血洞般的傷口近在眼前,唐蒄說:“你要趕快好。”

宋迤任她抱著,難得唐蒄願意安靜下來。墻上的鐘突然響了幾聲,宋迤沒認真分辨,唐蒄卻緊張地坐直身子說:“感覺芍雪馬上要回來了,不能叫她看見。”

宋迤回過頭玩笑道:“你去鎖上門,還怕有人打攪?”

唐蒄幫她把衣服蓋回去,讓她自己扣扣子。她轉到宋迤面前說:“正好現在沒事幹,你幫我穿耳洞吧。”

宋迤捏她耳朵:“哪來的工具?說不準待會兒高警長就把二少的驗屍報告送過來了,到時我可有得忙。”

唐蒄似乎很喜歡把頭擱到宋迤膝上,她抱住宋迤捏她的手笑:“沒有工具就直接戳嘛,好叫我也疼一疼。前幾天跑馬場上我害了你,今天給你報覆回來。”

宋迤故作驚訝,點頭道:“那我不客氣了。”

她說著,神色認真地伸長了手從抽屜裏取出槍來。唐蒄臉色驟變,差點就要往後跳開:“你拿槍幹什麽?”

宋迤笑著說:“是你叫我報覆回來的。”

“又拿我尋開心。”唐蒄甩開她的手,坐回她身邊說,“應付金先生很累的,他想知道你的傷怎麽樣,還想知道我家裏的事,提到搬家的事他就假裝聽不見。”

“下回你直接告訴他,沒有重要的事就別煩你。”宋迤把槍收回抽屜裏去,“有什麽?你又不必怕他。”

“算了吧,我聽慣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唐蒄不想生事,努力想出好處來,說,“他說的不全是沒用的話,今天不就被我聽到那個跑馬場的員工被抓的消息了?”

宋迤扭頭看她,正色道:“你別連這個都不明白,他是準備和上回你哥的案子一樣,隨便找個人來頂包。一個跑馬場上掃地的,從哪裏找弄槍的門道?既然有了槍,試槍就要子彈,他又要上哪裏去找子彈?”

唐蒄背地裏消化幾秒,確認道:“真是這樣?”

宋迤譏諷道:“連大偵探番茄也看不出來?”

“哎呀,我實在想不出那天還有誰會害侯亭照,難道真是三炮和小彩雲幹的?金先生只會幫他們遮掩。”唐蒄思考幾秒後選擇放棄思考,幹脆什麽都不管了,說,“我就盼著跟他多提幾次,他好放你出去跟我住。”

宋迤把她的手拉過來,嚴肅地警告道:“你少和他來往,他那樣的人,說漏嘴什麽機密你就會被他清算。”

“不會的,他跟我嘮叨的時候我都在走神。我在心裏想著香林寺、雞鳴寺、紫竹林,”唐蒄一個個數過去,笑著說,“還有莫愁湖,等你搬出去就都要陪我去一遍。”

宋迤低頭跟著笑,說:“好,只有你在他手底下有命活著,我就再加碼陪你從玄武湖劃船到麟洲。”

兩人又說笑一會兒,看見窗外接金芍雪放學的車回來。這時候該做晚飯了,唐蒄說:“吃晚飯的時候我幫你把吃的端上來。我先下樓看看廚房今晚的菜單。”

宋迤點頭,又扯幾下唐蒄的耳朵才放她走。唐蒄出了房間,正要下樓往廚房走,卻聽見身後有個在金先生家裏很少聽見的聲音喊道:“蒄小姐,能等一等我嗎?”

她在這裏教了金芍雪快一年,早就熟悉這裏的人了。唐蒄心裏警鈴大作,回頭果然看見後頭跑過來的小彩雲。這時候調頭跑開顯得刻薄,唐蒄站在原地等她跑到身邊,趕緊擺出親切的笑臉來:“是你叫我啊。”

小彩雲嗳一聲,跟唐蒄並肩往樓下走。唐蒄側目觀察她,說:“小彩雲是你的真名?我聽他們都這麽叫你。”

每次把話遞給她的時候她好像都受寵若驚,低著頭和氣地答道:“我不姓小,是他們愛這麽叫。”

她似乎有話要說,只是和唐蒄不太熟悉,有點不好意思。唐蒄決定跟她搞好關系,說不準能聽她講些宋迤的過去,便問:“你叫我等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是。”小彩雲不自然地搓幾下臉,猶豫著開口道,“我想著問你宋迤有沒有醒,我有幾句話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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