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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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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夜哭

整個人陷入枕席裏,在柔軟的包裹中睡得迷迷糊糊的,唐蒄隱約感覺到好像有什麽在床尾抓緊她的腳踝,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不容置喙地把她從夢裏揪出來。

她回頭看身後,赫然是唐運龍的臉。小時候常睡一起,所以這時的唐運龍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模樣。

唐蒄心裏有點厭棄,正想翻身回去繼續睡覺,抓她的手陡然使力,猛地把她拽到不知是哪裏的深淵裏去。唐蒄渾身冰涼,叫不出來,在空氣逆流裏不斷地墜落、不斷地下沈,磋磨了半天也沒見底,無邊無際無涯無盡。

耳邊聽見宋迤模糊不清的聲音,說:“我不會死。”

那聲音有如一道疾風,把浮在半空裏下墜的唐蒄劈歪了。唐蒄在意識到這是夢的剎那醒來,臨睡前對著宋迤想過今晚會做什麽樣的夢,想不到是這樣詭譎。

昨晚記得是和宋迤面對面睡著的,做著做著夢就翻過去了。唐蒄轉過來看宋迤,她還睡著,因為傷在背後所以沒有亂動,以前睡覺時也很少翻來覆去。

周遭安靜得恐怖,如同睡在棺材裏。鳥鳴吵得人一陣心驚,唐蒄捏起發梢湊近撓宋迤的臉,把她弄醒了。

她拂開唐蒄的手,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想起昨天的事情,宋迤悉如平常地說:“這麽早?”

“當然早。”唐蒄像水一樣漫過來,張開兩手要抱住她,扭捏著問,“你會不會還要接著睡?今天你肯定還要留在家裏,不知道金小姐要帶我去哪。”

宋迤瞄一眼墻上的鐘,說:“起來吧。”

唐蒄利落地起身,宋迤扶著床柱站起來。昨天受的傷今天就能走幾步路,只是叫唐蒄幫她梳洗打理也挺有意思,便由著唐蒄代她親力親為,扣好最後一粒紐扣。

沾血的衣服丟得很遠,好在唐蒄提前留下了耳環。她把耳環擱在手裏細細端詳,看見玉環裏隱秘地纏著幾縷金絲,不知道是用什麽工藝做出來的,經絡般叢生。

宋迤坐在鏡前,早就有擡手的力氣,唐蒄卻說:“我幫你戴。”宋迤規規矩矩地坐好,唐蒄湊得幾乎貼上去,看著細針穿過耳垂上的空隙,“感覺有點不一樣。”

宋迤沒有動,問:“哪裏?”

感覺自己的動作像肉鋪的夥計用鐵鉤勾住一塊生肉。唐蒄撇去這種感覺,幫她戴好另一邊,說:“說不上來,總之就是不一樣。這個能不能借我戴一戴?”

宋迤的目光跟她一起矮下來:“你戴不了吧?”

唐蒄坐在地上趴在她膝頭,說:“等以後,行不行?”

宋迤沒想好,於是不答話,伸手捏她的耳朵。唐蒄懶散地趴著,只擡起眼睛來望她,仿佛還在夢裏:“我昨晚夢到我哥。雖說我二叔進了監獄,可真兇至今沒抓到。我總覺得該去提醒金先生,讓他重新查一查。”

是,過了這麽久了。宋迤憂心是金先生應下她的願望實際但不去做,問:“你二叔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不知道。金先生不說,我也不敢提。”唐蒄想著夢裏墜下去的感覺,涼意從脊梁骨上糾結著竄上來,“會不會是我哥的冤魂來找我,要我幫他鳴冤追兇?”

“那時做得太倉促,沒拿到更多證據。”宋迤往深處想,卻短淺地說,“想來他只能依靠你,才給你托夢。”

“我去和金先生說。”唐蒄坐直來,笑道,“不用跟我下樓,我順便幫你把早飯端上來。攙著你我很累的。”

宋迤凝在椅子上,聽見她關門的聲音也沒回頭。昨天靠太近現在竟然有點排斥,不想那麽快被她重新纏上。

她接受的速度比旁人快,讓宋迤難以用平常心面對。不該輕易信她,那什麽時候才算慎重?今早的唐蒄似乎也不太好意思看自己,宋迤對著鏡子,做不出表情。

宋迤聽見敲門聲,背過身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進門的是金萱嘉和金芍雪,生龍活虎的,全然不知愁緒。

金萱嘉身後跟著小推車,回頭把碟子和杯子拿進房來。金芍雪對宋迤招招手,示意她過來跟自己坐。看見這兩人時宋迤驀地覺得背上的傷口又開始痛。

金萱嘉念叨道:“真是巧湊到一塊兒去了,我爸要找蒄姐,蒄姐也要找我爸。這早飯只有我們陪你吃嘍。”

宋迤跟著笑,她把餐碟放到宋迤面前:“來,我讓廚房給你一片面包加五個蛋,包你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只怕吃了傷口會化膿。宋迤正想著拒絕,金芍雪伸手討要道:“這麽好,給我吃你那塊。”

金萱嘉舉起勺子敲她腦袋,嚴厲地說:“宋姨是病號,你還好意思問病人要東西?想吃就去廚房要,別讓別人以為我們家淪落到小姐跟人搶東西吃。”

“我就是覺得別人嘴裏的香,”金芍雪扭幾下肩膀,壓低聲音有商有量地對宋迤說,“你給我吃這個,我跟你們講二楞的屍體被發現時的樣子。”

宋迤把盤子給她:“拿去吧,全給你了。”

“我就說宋迤會給我,”金芍雪喜形於色,又商量似的說,“她們都叫你宋姨啊?那以後我也叫你宋姨。”

金萱嘉說:“吃了宋姨的東西就說二哥,別想抵賴。”

“好好好,不說二楞你就要急死了。”金芍雪推開面前餐盤,歪倒在桌上瞪大兩眼說,“他死的時候是這副樣子,睡在房間裏放留聲機的那桌上。”

金萱嘉抓緊餐叉:“就沒了?”

“哦,他還用血在旁邊寫了個字,大家都說是兇手的名字,”金芍雪坐直來,蘸著豆漿在深色桌布上缺筆斷畫地寫,“一個人,一個王,加兩點,寫了個金。”

滿懷期待的金萱嘉嗤一聲,說:“他還真是蠢貨,家裏那麽多姓金的人,他就不會換個字寫?”

“家裏姓金的是你和我,還有大傻和三炮。大傻三炮是和我一起從跑馬場回來的,那時只有你不在!”金芍雪說著,站起來指著金萱嘉誇張地叫道,“兇手是你!”

金萱嘉面不改色:“那你去跟高警長說。”

“嘿嘿,開個玩笑。”金芍雪搓著手坐下來,捅著碗裏浮在湯上的餃子說,“大家都私下講,最近大傻和他吵架,大傻那麽笨,一個想不開很有可能做沖動的事。”

“再然後嘛,家裏姓金的還有爸。”金芍雪眺望窗外的天色,說得像是親眼所見似的,“二楞天天冒犯他,萬一昨天爸一個想不開,也有可能做沖動的事。”

金萱嘉不被她影響,說:“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他在桌上蘸血寫字,兇手會發現不了嗎?”

“嗯,那個金字也許是兇手寫上去的。”旁聽的宋迤終於發話,“可能兇手覺得自己作案手法高超,不會因為一個有指向性的字就被發現,於是就留下了。”

“難道是?”金芍雪思路清晰,蘸著杯裏的豆漿在桌上邊寫邊解說道,“二楞原本想寫一個‘一’指代大傻,結果兇手不想被懷疑,所以就添橫添豎改成了金字?”

她又寫幾筆:“還有,這裏有個現成的三字。”

“這一撇一捺,莫非是想寫‘爸’?”金芍雪越畫越起勁,坦然自若地說,“還能描出雪字和萱字來呢。姓金的都有嫌疑,尤其大傻,對他肯定是積怨已久。”

“家裏跟他最不對付的除了寧太就是你吧?”金萱嘉敏銳地拆穿她,“我倒是願意相信宋姨的想法,那金子是故意寫上去混淆視聽的,不能自家人打自家人。”

金芍雪知道這話是在擠兌自己,看見金峮熙屍體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會首先被懷疑。好在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從頭到尾都有人證,被懷疑也變得有趣起來。

金芍雪哼著歌解剖餃子。她把肉餡剔出去,只把面皮送進嘴裏,隨口道:“不知道老師跟爸有什麽話說,你們昨晚去跑馬場,有沒有發現什麽重要物證呀?”

那裏亂成一團,口述無法準確傳達。金萱嘉撿彈殼時就知道會有用上的一天,她掏出來放在桌上:“這是我在那裏撿到的,不屬於侯亭照也不屬於宋姨,是別人的槍。地上很多彈孔,大概是侯亭照跟人拿槍對射。”

金芍雪大吃一驚:“侯亭照拿槍跟人對射?爸查過昨天去那裏的只有我們家,誰能打死侯亭照啊?”

金萱嘉打掉金芍雪要捏彈殼的手,看向宋迤道:“蒄姐應該和你說了,地上的血很多,拖得很長很長。”

“很簡單,要麽是屍體拖拽過程中的殘留,要麽不止是侯亭照一個人的血。”宋迤回過神,說,“在火並過程中兇手有概率負傷,具體數過有多少彈孔嗎?”

“那可多了,地上有十幾個,”金萱嘉稍微回想一下昨天看見的場景,又說,“而且侯亭照的屍體上有來不及取下的子彈,現在為掩人耳目還橫在醫院裏。”

她雖然更想替金峮熙洗冤,但督軍那邊迫在眉睫。要是那天督軍聽說金先生家裏久不見侯亭照,不知會鬧出多少事來,更不知現今的家裏能不能解決。

再怎麽關切金峮熙也只有等以後了。金萱嘉在心裏責怪侯亭照死得不是時候,凈會給人添亂。

她不想考慮這些了。金萱嘉決心說些輕松的話題,說:“你們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麽奇怪的聲音?”

宋迤側目而視,金芍雪趕緊問:“什麽什麽?”

金萱嘉神神秘秘,把這事當鬼故事講:“我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聽見好像有什麽東西打到了我房間的窗戶上,後面還有兩聲輕的,不知道打到誰那裏去了。”

“我沒聽見啊,搞不好是你幻聽。”金芍雪大喇喇地說,“大半夜的不睡覺拿東西打窗戶玩,不怕被罵?”

“萬一碰上盜賊就不是小事了,”宋迤默默記下這事,又問,“你今早有沒有檢查過窗戶?”

“看了一眼,玻璃打得有點裂了,但沒看見是什麽東西打的,估計是鳥。”金萱嘉心裏松泛許多,還是不忘正事地提醒道,“抓賊是小事,現在最迫切的是我們得先弄明白是誰殺了侯亭照,否則爸和督軍不好交代。”

金芍雪敷衍地嗯幾聲,誰都知道眼下金峮熙得不明不白,但侯亭照的事更重要。光聽人說找不到線索,宋迤說:“金小姐,麻煩你帶我去細看侯亭照的屍體。”

金芍雪問:“老師呢?”

宋迤躑躅著說:“跟她說一聲吧。”

“好!”金芍雪歡天喜地地說,“我們什麽時候去?”

金萱嘉立馬說:“你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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