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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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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煙

車停在離跑馬場還有半裏的地方,為掩人耳目要偷偷摸摸地步行過去。金萱嘉手裏拿著宋迤的槍,手指抖得不敢搭在扳機上,生怕不小心走火。

唐蒄邁著碎步跟她前進,看著心情大好的樣子,似乎踩在地上的力道都比金萱嘉輕些。她完全不像是來查案的,金萱嘉嫌她跟天氣好出門春游的小姑娘沒兩樣。

高警長派了幾個人連夜看守,晃著手電四處巡邏。金萱嘉把身後跳來跳去的唐蒄摁住,放輕了聲音叮囑道:“別蹦了,前面就是跑馬場。白天那裏邊死了人,晚上肯定是有人把守的,你千萬別打草驚蛇。”

唐蒄精神振奮,她平時就挺有膽量,摸著兜裏的東西提議道:“那我出手把他們引開,趁亂跑進去。”

金萱嘉回頭看她:“你要怎麽引?”

唐蒄笑而不答,不等金萱嘉多做反應,她便遽然從兜裏掏出撿來的石頭,使勁往遠處一丟。那石子落在草地上惹出簇簇響聲,看守人的手電光線順著石子一路跟過去,唐蒄掐準時間推搡著金萱嘉輕手輕腳往裏竄。

金萱嘉驚魂未定,低聲叫道:“叫你別打草驚蛇!”

那人沒當回事,算是安全過關。四周黑茫茫的,遠遠站著一道挺拔的路燈,在偌大的跑馬場上顯得孤零零。

兩人小心翼翼地順著泥巴路往前,金萱嘉掌握指路大權,拿著指南針小聲嘟囔道:“該把芍雪帶來的,光憑她那幾句話誰曉得侯亭照死在哪。她說是要往東走到看得見遠處山的地方?這誰知道是哪裏。”

唐蒄看得挺開:“差不多就行,往東就是。”

金萱嘉瞪她一眼:“別這麽輕飄飄的,事關重大。”

唐蒄跟她擡杠:“那你往不往東?”

金萱嘉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吵架,只好悶頭往東邊走。她還是覺得唐蒄不太對勁,換作平常早就叫著喊著逃得遠遠的,怎麽今天就天不怕地不怕?

她偷覷唐蒄,這人依舊背著手郊游般往前,就差哼出歌來。金萱嘉心裏憋不住好奇,遂問:“你今天上午在這裏差點被侯亭照打死,怎麽你一點都不怕?”

“要打死我的人先死了,有什麽好怕的。”唐蒄答得滿面春風,腳下走幾步突然謹慎起來,指著地上蜿蜒遠去的血跡說,“這好像是宋姨的血。我們就是在這裏遇見了侯亭照,那邊有個坡,是金二楞出現的地方。”

金萱嘉說:“別一口一個金二楞,給我講點禮貌。”

“芍雪就是這樣叫的,她給你們全家起了外號。”唐蒄推卸責任,又說,“你想不想知道你叫什麽?”

金萱嘉猜她要賣關子,沒好氣道:“你想說就說。”

“金真四。不對,你在你們家好像不是第四,”唐蒄在心裏挨個把她們家的孩子數過去,“金大少是金大傻,二小姐是金鵝,金三少是金沒劍,然後是你……”

大姐死得早,二姐許多年沒回家,大哥三哥在外頭成家立業,她和金芍雪擠在中間,最小的妹妹被送走了。

那孩子沒有母親,父親對家裏的孩子一視同仁,極少給她偏愛。有自己在上頭壓著,她也很難出挑。成天惹是生非,金萱嘉也只當是她想把旁人的目光搶到身上。

金萱嘉握緊手裏的手電,幹巴巴地說:“大姐死的時候她還沒出生,不看大姐我便是排行第四。”唐蒄受教般哦一聲,她猶豫著問,“這些名字都什麽意思?”

“大都是說你們很傻,金三少叫沒劍是因為別人家的三少爺都有劍的,就他沒有。”唐蒄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叫你金真四,應該是諷刺你天天喊爸爸。”

“我呸,她那張嘴就是吐不出象牙,看我回去不收拾她。”金萱嘉往旁邊的草地上啐一口,隔了一會兒又感慨道,“她那麽討厭二哥,終歸還是把二哥算進去了。”

“叫他二楞是因為他真的是二楞子,嘴巴裏裝了機關槍似的。”唐蒄笑嘻嘻地解釋著,望見地上忽地變了臉色,抖著手指著那裏說,“那——那是不是一攤血?”

金萱嘉定睛一看,還真是片融入土地的暗紅。腥風拂過面頰,她捂住鼻子說:“好臭。難道芍雪說的就是這個地方?恰好離你們遇見侯亭照的地方不遠。”

“就侯亭照,他能香到哪去?”唐蒄也捂著鼻子,眼睛不知道該落在哪裏,尋思道,“我們在醫院裏看見他身上有幾個洞來著?這麽大攤血,死得還挺壯烈的。”

金萱嘉打開手電,說:“幫我留意那些巡夜的人。”

光線將浸血的草地照亮,地上赫然是一塊長長的血痕,血色深處近乎焦黑,四周零落分布著幾個彈孔。

唐蒄沒事幹,叉著腰發表豪言壯語:“要我說,這個侯亭照死得就是活該。誰讓他難為我和宋姨?這樣被槍打死還讓他痛快了,要是叫他落在我手裏……”

現在說得憤慨,與侯亭照狹路相逢時不是還拉著宋姨幫自己擋槍嗎?金萱嘉懶得搭理她,手電的光順著她移動,落在附近的草地上照亮血跡外散開的幾星彈痕。

跑馬場草地上的草被踩得長不高,大多萎靡不振地蜷縮著,像是天然的遮蔽。金萱嘉拂開雜草,這回連遺落的彈殼都露出躲在草叢掩映下的真面目來,大概是父親叫人收拾時太匆忙,她默默將彈殼收進口袋裏。

唐蒄在旁邊指點江山實在有點吵,金萱嘉不得不出聲堵住她的話:“可他在我們家的地位舉足輕重。如果督軍懷疑我們家裏對他不滿,我們就得遭殃了。”

“那又怎樣?有漲潮時也有退潮時,說不準什麽時候督軍也死了呢?”唐蒄伶俐地說到這裏,大徹大悟般地一合手,滿意地說,“對,督軍死了就皆大歡喜了。”

金萱嘉用手電在她面前一晃,威嚇道:“閉嘴吧,被旁人傳到督軍耳裏我可不會救你的。”

唐蒄伸手捂住嘴,金萱嘉一心一意借著手電的光線數彈孔。兩人之間沒能寂靜多久,唐蒄還是忍不住話頭:“前段時間你說要給你娘送禮,最後送了什麽?”

“既然想不出來,那就打包全送了。”金萱嘉舉重若輕地說,她用手電的光線做標尺,說,“你看地上這些,都是子彈打到土裏的痕跡。他跟人在這裏槍戰過,侯亭照屍體上是四個洞,殺他的人居然打得比他還準。”

“還有這樣的人跟我們在跑馬場裏待著,幸好被殺的只有侯亭照。”唐蒄轉著圈作揖拜神,回望來路說,“再過去一段就是我和宋姨那裏了,如果他打了我和宋姨回頭就被殺,那我和金二楞應該聽得見槍聲。”

金萱嘉敏銳道:“你帶著宋姨回來,那我二哥呢?”

“他?他好像去了別的地方。”唐蒄彳亍地說到這裏,不禁打了個寒戰,“二楞子不會和兇手碰上吧?”

“現在誰都說不準。”金萱嘉挺低落,她盯著地上的血說,“宋姨昏迷後你就直接帶她回來了?”

唐蒄說:“是啊,二楞嚇得屁滾尿流的,讓我們快點走,別連累他。我怕侯亭照又殺回來,就趕緊走了。”

金萱嘉琢磨道:“連二哥都能把他嚇走,屬實奇怪。”

“絕對是看到自己打中宋姨,嚇破了膽。”唐蒄游目四顧,突然福至心靈,“金先生自作主張把屍體搬走了,都不知道他當時是個什麽姿勢,是趴著的還是仰著的。侯亭照有這麽大個嗎?血流得有兩個人那麽長。”

“是不是血太多,流得比較遠?”金萱嘉也覺得詭異,她沿著地上的血痕打轉,遺憾道,“宋姨在的話就能看出端倪,可惜她被侯亭照先打得起不來了。”

“要不我們別找兇手,就讓侯亭照一直冤著,”唐蒄使勁碾碾腳下的草地,腦筋轉過彎來又說,“這樣督軍要找麻煩的,果然督軍也該跟著去死,大家都幹凈。”

金萱嘉覺得這人要上天了,咬牙切齒道:“還敢說?”

唐蒄慌忙擺手:“不說了不說了。”

她看了自己的手一會兒,蹲下來伸手在地上裁衣服般挪東挪西。金萱嘉看不下去,問:“你幹什麽呢?”

“量一下這血流了多遠。”唐蒄站起來,指著食指和拇指之間的距離說,“從這個指頭到這個指頭差不多是六寸,等我量完回去好告訴宋姨,大家一起想。”

“這樣啊,”金萱嘉看她挪來挪去太費神,把她抓起來說,“光用手量多麻煩,我有辦法。你拿著手電。”

唐蒄接過她手裏的東西,金萱嘉坐在地上伸直腿,唐蒄趕緊跟上鼓掌奉承道:“金小姐你真聰明,我怎麽沒想到。回去直接量你的腿就好了。”

金萱嘉正要讓她低調,唐蒄卻忽然手忙腳亂地把手電往袖子藏:“糟糕,那邊好像有人在走。”

金萱嘉哆嗦著伸手搶東西:“關關關關手電!”

唐蒄這才如夢初醒,好不容易在袖子裏摸到手電的按鈕。兩人大氣不敢出,趴在地上等巡邏人走過去。

那人在黑沈沈的夜色裏走得看不見影了,唐蒄才放輕動作坐起來,撫著胸口說:“還好沒被發現。”

“都怪你,誰讓你說要量這個的?”金萱嘉嘮叨著正想起身,卻覺得身上一陣酸痛,她慌忙伸手去抓唐蒄,“快扶我一把,我好像動作太大閃著了。”

唐蒄費勁地把她扯起來,金萱嘉如蒙大赦,一陣捶背揉腿。唐蒄搖頭嘆息:“你還是歇歇吧,得用笨辦法。”

她蹲在地上一下下量過去,血腥氣沖得人頭暈眼花。還好殺雞太多早就適應,不會像金萱嘉那樣只敢遠觀。

金萱嘉幫她防備巡邏,催促道:“好了沒啊?”

唐蒄量完最後一尺,看著指尖沾上的的血跡說:“這血跡有十二個我的手那麽高,十二個六寸是……”

金先生私自把屍體運走了,對著一攤血也查不出什麽來。遠處似有人影閃過,金萱嘉果斷下令道:“這些等到回去再算,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回去再說。”

唐蒄不敢有意見,跟在她身後一路撤出去。回到車上時金萱嘉吩咐離開,唐蒄兀自念著:“十二個,十二。”

她保持著丈量的手勢,十二個六寸就是七尺有餘。侯亭照死在草地上,草地本就容易往下滲血,照著侯亭照的身量,就是全身的血都流光了都不該流出七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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