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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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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長

金先生答應她搬去與唐蒄同住的要求,但還是將她無法丟下的東西收在手中。留著她的東西就不怕她不回來,宋迤沒有拒絕,反正幾縷頭發隨時都能被搶走。

她看過金先生分頭發,是用鑷子。可能是嫌臟,或是怕被鬼纏上,面對來歷不明的宋迤,他向來防備重重。

幾根頭發而已,哪裏值得她為此賣命呢?宋迤從不掂量這背後的重量,就像她為了搬出去而將過往賺回的東西還給金先生,那個時候她也不考慮值不值得。

窗外霧蒙蒙的,路燈的光亮被擦得略顯模糊。唐蒄坐在對面,把一條腿搭在她身上,時不時在紙上亂寫幾筆:“我們得去買新被單,雪梅不會同意讓你用她的。”

宋迤回過神來,問:“為什麽?”

“你會給被子熏香,她不喜歡這些的。”唐蒄用筆頭磕著桌面,思量道,“還是說我用她的,你用我的?這樣更省錢,我們就能用多餘的錢買張吃飯的桌子。”

以後就要住到她家裏去,唐蒄鄭重得像請神回家,列了一份清單準備購入新家具。宋迤想起她家客廳裏堆得差不多的空間,不乏憂慮地說:“你家裏放得下嗎?”

“怎麽會放不下,我會把那些東西處理掉。”唐蒄把腿從她身上放下去,很是不滿地說,“你想要寬敞的房間,就說服金先生讓他把這整座房子送給我們吧。”

宋迤煞有其事地說:“嗯,明天我去慈善協會逛逛。”

唐蒄暫時開顏,含笑把清單看過一遍,說:“寫到這裏都是我用錢,你要住到我家,我還沒收你房租。金先生家可比我家好多了,你真的要來我家啊?”

“不是都說好了嗎?”宋迤的餘光在她身上一瞟,說,“你想現在改變主意,就去自己去和金先生說。”

“我才不去呢。”唐蒄折好那張裁成長條的稿紙,好奇地問,“你們說話的時候侯亭照在不在?”

宋迤點頭。唐蒄問:“他說什麽了?”

具體的對話當然是不能讓唐蒄知曉的,宋迤省略一些,敷衍著說:“他不同意我走,僅此而已。”

“管得真寬。”唐蒄嘀咕一聲,又推開手裏折好的清單,取過筆來往上頭加字,“還得買個新的鍋,還有給你準備幾個新的碗……到這裏我就沒有錢了。”

宋迤還沈浸在剛才的話題裏,沒有回話。唐蒄蓋上筆往她面前湊了湊,說:“誒,我再去找份工作怎麽樣?”

宋迤低頭撞上她的目光:“還找?你有兩份工作了。”

“是啊。可我還有很多時間很多精力,不利用起來豈非浪費?”唐蒄為以後的生活表現出了深深的憂慮,“我還是放不下我的夢想,我還想當明星。”

宋迤拍兩下手把她的註意拉回來,讚道:“這個可以有,我把我的新碗捐給你,你去天橋底下賣唱。”

“去去去,別瞎出主意。”唐蒄揮揮手,說,“我想去演個電影,還想去演話劇,就像胡蝶和阮玲玉。可惜我的名字不夠好,今早上還有人不知道我名字怎麽念。”

“是,”宋迤道,“你怎麽取個這麽刁鉆的名字?”

“隨便叫的,字典這麽一翻,閉眼點中哪個就是哪個了。”唐蒄趴在桌上,將待買清單翻來覆去地看,“我得給自己取個藝名,不然別人都認不出我名字叫什麽。”

“你不是叫金陵小夜鶯嗎?”宋迤挪到她面前,帶著笑說,“小夜鶯,你從來沒給我唱過歌。”

對視間唐蒄仿佛想到了什麽,突然抄起手裏的清單拍到宋迤臉上。

“要我這種未來的大明星開嗓很貴的,能跟我住一起就三生有幸了,看我往你身上花的錢,”唐蒄揪著長紙條的兩邊站起來,湊近了說,“哪有我這樣倒貼的。”

屋裏燈光昏暗,好像有什麽蹭著紙張在臉頰邊擦過去。唐蒄趁她被紙條糊臉順勢逃開,宋迤揭下蓋在面前的清單,視線追著唐蒄的身影,跟唐蒄一並倒在床上。

“我不能叫小夜鶯,這名字跟金小姐家裏犯沖。”唐蒄瞥見床頭櫃上的花瓶,晃著腿說,“你聽過那個故事嗎?夜鶯用血染紅了玫瑰花,聽起來很痛啊。”

宋迤關掉臺燈,床頭的燈成了唯一的光源。她跟到唐蒄身邊躺下,沒來由地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她說:“真奇怪。我們就這樣試想以後的日子了。”

唐蒄側過身來,嘆著氣說:“是,說不定明天誰誰誰又和誰誰誰打起來,要拿大炮轟南京城門。”

宋迤順著她的話說:“逃難的時候我們要往哪逃?”

“不知道,這不是還沒開始打嗎。”唐蒄說著,捏過幾撮宋迤的頭發,胡亂在手中繞了幾圈,“我也不存錢買新房子了,咱倆就一直住在烏衣巷。萬一我明天又遇見蒙面人就完了,錢還是早點花掉好,不便宜別人。”

宋迤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唐蒄駕輕就熟地給她編一條小辮子,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等我死了,你可要保護好我的遺產,別隨手轉出去給人,知不知道?”

“剛才還說不便宜別人。”宋迤把頭發搶回來,“我會拿你的遺產在罵駕橋邊種柳樹,等柳絮飄得滿街都是,掃大街的問我哪個傻子在這裏種樹,我就說是唐蒄。”

手裏空無一物的唐蒄像是無話可說,安靜兩秒又用原來的姿勢躺回去:“你要是非要這樣這樣也可以。”

宋迤嗤笑道:“還以為你要收我房租呢。”

“我不敢要求你太多。”唐蒄說得挺誠懇,她偷偷望著宋迤,說,“你要想好了,金先生比我家好一百倍。等你帶著行李搬到我家,想後悔回來我就不給了。”

“我不會後悔的。”宋迤學著她方才的語氣說,“能和未來的大明星住在一起,我哪裏還有怨言呢?”

唐蒄沒表情,還是問:“你真的想好了?”

平日裏可見不到這樣小心的唐蒄,以前在雲南手上割成那樣,第二天也依舊敢冒險。宋迤不得不跟她嚴肅起來,認真回道:“不能再好了。問這麽多,不像你。”

“我娘說做人貴在矜持,大事都要思量再三,遲疑不定才好坐地起價。”唐蒄望著蛛網中心般細密編織的帳頂,悄聲說,“真沒想到像我這樣的人也能遇到紅拂。”

“你娘都教了你些什麽?”宋迤無法理解唐蒄的話,答應金先生歸還頭發的速度太快,宋迤這時才想起猶豫取舍其中的重量,“我想過很多,讓你留在金先生家終歸不是最好的選擇,不妨先守你一段時間。”

“守我一段時間,”唐蒄的目光瞟回她身上,問,“你準備守我多久啊?”

“大約是到金先生離開這裏,”宋迤沒看唐蒄,這樣反而讓唐蒄倍添懷疑,“他每天都想回北京,過幾天他那兩個兒子會回來,不知道父子間會談什麽。”

唐蒄又偷偷拈走她幾根頭發,宋迤半真半假地猜度道:“香港在英國人手裏還算太平,三少生意做得不錯,金先生是不是想去他那裏養老也猶未可知。”

唐蒄走神得厲害,問:“金龍瀚是蘇太太的兒子嗎?”

“是,弄不好以後我就由蘇太太接管了。”宋迤話沒說完,唐蒄就不小心拽緊她的頭發,引得宋迤扭頭看過去,宋迤伸手拉她,笑道,“渾說的,你就這麽緊張?這事沒個定數,他召兒子來不一定是為養老,怕什麽。”

“教你別亂說話。”唐蒄丟開手裏的東西,就著這個話題繼續問,“金先生撂挑子不幹了,你就要另謀出路才是。你想好離開金先生後的日子要怎麽過了嗎?”

“我哪來什麽出路,不過是換個主人家。”宋迤擡手擋去燈光,從指間漏進來幾道光線,從唐蒄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她的眼睛,她說,“在這裏住了兩年,就快要習慣了。要不是遇見你,我也不會想搬出去。”

唐蒄覺得這話被她說得十分悵然,不知最後一句是高興能離開還是埋怨唐蒄將她帶走,唐蒄在心裏糾結一番,最後說:“我還是得去演電影,掙更多的錢。”

她像是怕宋迤不相信,壓低聲音說秘密似的小聲說:“我很適合當演員的,演什麽像什麽。”

宋迤懶怠地說:“還沒睡覺,就開始做夢了。”

“我真做起夢來才了不得,起碼得從把金先生比下去起步。”唐蒄支起身子來要去關燈,“我要睡覺了。”

宋迤沒叫住她,關燈後才說:“還要我抱著你嗎?”

唐蒄翻身過來,在黑暗裏看不清她的表情。宋迤說:“你要是還睡不著,我倒是可以再抱你一下。”

唐蒄摸黑往她那邊挪幾寸,在被子下摸索著拉住她的手。她沒說話,宋迤就不明白她準備幹什麽,唐蒄隔了一會兒才問:“看出我演什麽了沒?”

原來是問這個,宋迤在心裏松了口氣,暗暗嘆惋她的電影夢即將破滅,誠實地說:“看不出來。”

她聽見唐蒄的笑聲,也跟著唐蒄笑。直到唐蒄把她睡前壓在枕下的耳環亮出來,她立時呆住了。唐蒄沾沾自喜,說:“你瞧,這是什麽?這是我從小練就的工夫,往火車站裏一埋伏,不出半天時間身家就趕超金先生。”

宋迤擡手把東西抓在手裏:“偷東西算什麽本事?”

唐蒄在黑暗裏盡力揣摩她的表情,試著問:“你生氣了?因為這是你老師給你的東西,所以很重要是?”

宋迤將耳環塞回枕頭下:“不然呢?”

唐蒄心虛地說:“這不是還給你了嘛,如果不是我主動給你看,你還發現不了。我可沒有壞心啊。”

宋迤故意恐嚇道:“誰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倘若明天早上起來我的東西不見了,我就唯你是問。”

“好吧,算我錯。”唐蒄湊近了幾分,討好地說,“我講給故事賠給你,怎麽樣?我很會講故事的。”

這算是個機會,宋迤說:“我有件事一直想知道,就是你哥哥把你留在山上的那天你究竟經歷了什麽。”

“你想聽我荒野求生?那天的事你全都知道了,沒什麽可說的。”唐蒄翻過身背對宋迤,闔上眼睛說,“太遺憾了,這機會算是你肉包子打狗,我不賠第二次。”

宋迤只當她這話是耳旁風,探手環住她的腰,說:“那你跟我說說你從小練就的本事。”

唐蒄轉過身,笑道:“從我哥那裏偷幾個果子罷了,更沒什麽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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