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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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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碰見你新小媽了。”

“啊?”支著臉頰發怔的金萱嘉回過神,把唐蒄帶進來的糖糕捏起來作勢要往她臉上砸,“說什麽呢你?”

唐蒄舉手要擋:“沒騙你,真的看見你小媽了。”

金萱嘉沒好氣地說:“我爸新娶,我怎麽不知道?”

唐蒄嗑著陶瓷碟裏的腰果,因手裏隱隱約約的藥味蹙眉。今天她又陪宋迤回來覆命,她緊跟宋迤,不給自己一絲給林雪梅通風報信的機會,也不給宋迤留話柄。

每次進金先生家都因為過高的穹頂暈眩,隨處可見的古董物件能叫人看花了眼睛。屏後、簾外、櫃邊,朦朧可見窈窕人影,認不出是哪個女傭或是哪位太太。

書房厚重的木門一關,不知裏頭要說些什麽。宋迤讓她回房去,唐蒄卻執意守在門前,她總在此時隱隱不安。唐蒄最不想見侯亭照,幸好今天他不在。

烏木欄桿後越出幾朵絹花,一年四季都開得嬌艷。花因花期而美,美在不可多得,不為賞花人的青眼而開。這樣的假花是最沒情致的。唐蒄靠墻發著呆,恍惚中聽見有人叫她,循聲看過去,是個面生的女人躲在墻後。

她招招手,像是叫唐蒄過去。跟金小姐混了這麽久,這屋子裏的人也該都認識唐蒄了。唐蒄走過去,那人便捧出一盤冒熱氣的糖糕,殷切道:“蒄老師,給你。”

伸過來的手鎖著個玉鐲子,白生生的,像從沒見過光。唐蒄楞楞地接過糖糕,問:“給我的?”

那人肩上斜挎著梅色披肩,姿容蕭散,從手臂上掛著的錦袋裏抓出一把腰果放在糖糕邊:“今天沒有音樂課,你是來找萱嘉小姐的?帶過去和她一起吃吧。”

她始終沒跟唐蒄對視,總是看著別處。不知為什麽,唐蒄莫名跟這人親近:“你是哪位?我好像沒見過你。”

那人沒回答她的問題,說:“不容多聊了,我還有事要辦。”她移步走出不遠,又回頭對唐蒄叮囑道,“天氣漸漸冷起來了,蒄老師和金小姐記得多添衣裳。”

唐蒄捧著裝糖糕和腰果的碟子楞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像被風吹走的紙片似的飄遠,繞著走上樓梯。等她追到樓梯口時,已經找不到那人的身影了。

抱著一碟東西守在書房門口實在奇怪,唐蒄便照那人說的把糖糕帶給金萱嘉共享。金萱嘉聽唐蒄說完這番奇遇,搖頭道:“什麽小媽,我看你是大白天見鬼。”

“胡說,如果那個人是鬼,那這盤東西算什麽?鬼的東西是能拿到人間的嗎?”唐蒄托腮回想,描述道,“我看她年紀不及金先生,但也不會差二十歲。”

“你說得太籠統,這個年紀的人我們家多了去了。”金萱嘉嘲笑道,“還不如說你見鬼了,她看你等宋姨等得淒慘,想施法把你騙到她那裏去。”

宋迤正好抱著一沓東西進門:“騙到哪裏去?”

金萱嘉反應飛快:“嗬,你怎麽每次來都帶著資料?蒄姐遇到女鬼,請她吃糖糕,還關懷她多加衣服。”

“你也吃了女鬼的東西,我要是倒黴你也得遭殃。”唐蒄懶得理她,對宋迤道,“你手上那是什麽?”

“崔蘊坤的資料。”宋迤將那堆抄了三分的檔案擱到桌上,專門遞一本給唐蒄,“侯亭照還是有點用處的,你別明裏暗裏跟他過不去,小心他跟你發火。”

唐蒄接下東西,沒有吭聲。金萱嘉大為振奮,道:“來得好。昨兒你們走之後,我又跟學校裏的朋友通了幾個電話,把那什麽瞿含乾的事兒也一並弄懂了。”

唐蒄搭她的腔:“是嗎,你不早說。”

“我說了,那時是宋姨聽的電話。”金萱嘉收了得意姿態,轉向宋迤說,“你沒告訴她呀?”

“一點小事,反正今天來你也會告訴她的。”宋迤毫不心虛地翻過這一頁,說,“崔蘊坤前年改過名字,現在隨她奶奶姓。她原本姓瞿,和這個瞿含乾是姐妹。”

“這位瞿小姐曾經和小愛有些摩擦,現在已經退學回家了。”金萱嘉接著講出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崔蘊坤改名字轉學來找小愛,指不定是憋著什麽壞。”

一無所知的唐蒄問:“王小姐和她有什麽摩擦?”

“不記得了,那個瞿含乾是在我們面前找過她幾次,小愛不喜歡說她,我憑什麽管?”金萱嘉說著,把矛頭對準唐蒄,“你以前跟小愛她們玩,怎麽不知道這人?”

“我應該知道嗎?”唐蒄想不出線索急得抓耳撓腮,她在記憶裏找出幾個疑似的影子,“常有人來找她,說實驗計劃之類的事。我可能見過幾次,沒放在心上。”

宋迤望著案卷思考,還能分神向唐蒄求解:“你還在學校的時候王小姐待你怎麽樣?”

“一般。出手最大方的是黃小姐,待人親和的是葉小姐。王小姐嘛,說句不好聽的,她事情可多了。”唐蒄小心地看一眼金萱嘉的臉色,說,“有時她會叫我幫她寫作業,寫完了給我報酬。就幾毛錢的事,她能拖很久。”

金萱嘉聳肩道:“你不幫她寫不就得了?她家又不缺這幾毛錢,怎麽會貪了你的錢不給?”

“我總要顧及別人的眼色,萬一她背後跟黃小姐葉小姐說我壞話怎麽辦?”唐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幾毛錢她是不在乎,貪到便宜是個人都會沾沾自喜的。”

宋迤附和道:“是,分毫不花就能叫別人幫自己的忙,就算是打水縫衣裳都能從中覺出幾分愉悅來。”

金萱嘉聽著這兩人一唱一和,猜測道:“難道是小愛經常叫瞿含乾幫她寫作業,瞿含乾受不了跑回家了?”

“金小姐,你別怪我講話難聽。”唐蒄說,“瞿含乾腦子被門擠了才為這種小事退學,書可不是誰都能讀的,每個小學都有幾個聽墻根學寫字的,你就從沒聽過?”

金萱嘉理直氣壯地搖頭。唐蒄又說:“雪梅上學的錢是問家裏親戚接的,以後還要還回去。我上學的錢是靠好心人接濟,一天到晚收破爛撿煙頭湊出來的,要是家裏有人生病,為了省錢治病,保不齊就停學不念了。”

“這麽慘?”金萱嘉半信半疑,唐蒄往椅背上一靠表示愛信不信,她猶疑道,“既然讀書這麽重要,那瞿含乾肯定是遇到了很大的問題,學校裏能有多大的事?”

唐蒄說:“我記得王小姐很喜歡找人陪她冒險,以前她故意叫人去摸病菌,金小姐不是也知道嗎?”

“是啊,我和黃語也說過她,把事情鬧得那麽大。”提到這件事金萱嘉立即警覺起來,追著要看宋迤手上的資料,“這個瞿含乾回家後有沒有得病?”

宋迤答道:“沒有,認識崔蘊坤的人說,她姐姐從學校回家之後很快就找了份工作,重新開始生活了。”

金萱嘉在自己的文件裏找到那行,嘀咕道:“這不挺好的,崔蘊坤還來找小愛幹什麽呢?”

“不會是崔蘊坤以為她姐姐在學校裏受欺負了,想來找王小姐報仇吧?”唐蒄像發現什麽驚天秘密似的高聲說,“狗腿子只有我這樣為了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人才能當,她會心甘情願給別人提包送東西嗎?”

“還有一樣更重要的信息,”宋迤將藏在自己手中檔案後的文件袋亮牌般擱到桌上,說,“高警長在王小姐家裏找過一通,威脅信是沒找到,但是找到了這個。”

金萱嘉還呆著,唐蒄動手先翻:“寫好的實驗報告。王小姐就是幹這個的,家裏放著以前寫過的實驗報告很正常,值得你這麽嚴肅對待嗎?”

宋迤看向金萱嘉說:“這些實驗報告不是她的字跡,有好幾個人的實驗成果摻雜其中,這東西和畢業有關,做得好能揚名立萬,做不好就只能籍籍無名了。”

金萱嘉問:“這裏面有瞿含乾的報告嗎?”

“沒有。”宋迤答得順暢,“目前來看恨她的不止是被她搶奪成果的學生,你兢兢業業學習鉆研,卻比不過一個踩著別人上位的人,應該也會心生不滿。”

唐蒄聽出這話裏有幾分懷疑林雪梅的意思,馬上跳出來為林雪梅正名:“我覺得雪梅不會嫉妒她。”

“瞿含乾離校的理由不能斷定,是否與王小姐有關要問過崔蘊坤才知道。她和林雪梅的口供有很大問題,”宋迤慶幸自己進門前醞釀許多遍,才能面不改色地質問唐蒄,“如果你朋友真的殺了人,你要怎麽辦?”

金萱嘉和她一齊望向唐蒄,唐蒄說:“你怎麽知道她和雪梅的口供有問題,我們按她們的路線走過,沙地裏埋著雪梅折的樹葉,還有人看見崔蘊坤出現在那裏。”

金萱嘉說:“樹葉是我和芍雪找到的,就在沙地裏。”

“但那個人沒說有沒有看見林雪梅。”宋迤合上手裏的檔案夾,像是勢要戳破眼前的窗戶紙,“或許你朋友根本沒有去過那個地方,是崔蘊坤在幫她說謊。”

唐蒄沒被她嚇住,為林雪梅辯解道:“那天是崔蘊坤和她第一次見面,還是我臨時叫她出去的。她們兩個怎麽會串通?她們兩個都有嫌疑,不該只懷疑雪梅。”

“是,我會再問崔蘊坤。”宋迤知道這時應該鐵面無私,她在桌子底下握住唐蒄的手,“但是如果到那時我們發現林雪梅確是真兇,你會不會難過?”

唐蒄如同置身霧中,能看清的只有宋迤的眼睛。宋迤還是用的給金萱嘉解釋的說辭,詳細道:“她們可以私下聯系,你又不像這幾天我跟著你一樣跟著林雪梅。你朋友有問題,她沒去過沙地,是崔蘊坤替她作偽證。”

“那個目擊證人不可能一直待在那裏,否則崔蘊坤不可能直到內應聯系她才知道。”唐蒄試圖反駁,“那個時候可能雪梅走得遠了些,或者證人沒看清楚。”

宋迤說:“倘或你朋友從沒有去過沙地——”

唐蒄暗中掙開她的手,問:“你有證據嗎?”

宋迤收回手,鎮定地回答:“我有證據。”

唐蒄飛快地掃一眼宋迤和金萱嘉,像吐出一口濁氣般說:“那你就去抓她吧,”她揪著衣服下擺的手陡然松開,如釋重負地露出個勉強的笑,“如果雪梅真的殺了人,那你就叫高警長去抓她。這種事情我分得清楚,錯了就要受罰,我不會記恨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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