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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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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

一番折騰下來,先前定好三點鐘回去,現下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走。萬幸這邊少有人來,否則現場易被破壞不說,引起群眾騷亂便更是不好了。

宋迤始終秉持著跟誰親近就懷疑誰的原則,但這次唐蒄從沒離開過她的視線,想動手殺人都沒機會。金小姐不會殺人,如果不是兇手閑逛到這裏隨機作案,犯人極有可能就是唐蒄的朋友和王小姐的跟班崔蘊坤。

宋迤又看唐蒄一眼,她握著林雪梅的手,額間還有冷汗。宋迤沒先找林雪梅麻煩,先問的崔蘊坤:“方便告訴我王小姐跟你們一起去了哪些地方嗎?”

崔蘊坤伸手指著遠處:“我們從野餐那裏往西北方向走,過了那幾棵高高的樹,又轉回到了湖邊,只看了幾眼就往石橋那邊去,接著王小姐就跟我們分開了。”

宋迤暗自消化著她給出的信息,加緊追問道:“王小姐離開後,你和林小姐又去了什麽地方?”

崔蘊坤回憶幾秒,說:“我們兩個就只去了沙地。我怕找樹葉耽擱時間,就提前向林學姐提出要回去。”

宋迤最後確認道:“沒有錯漏吧?”

“中間還有異常,”不言不語的林雪梅忽然看過來,小聲說,“我們從沙地往回趕的時候聽見石橋那邊有人叫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王小姐。”

崔蘊坤皺眉思索道:“那不是鳥叫嗎?”

“不能確定的叫聲,”宋迤點點頭,“就這麽多?”

崔蘊坤搶在林雪梅前頭說:“就這麽多。”

“我知道,我沒資格問你們細節。”宋迤的目光在兩人間轉過一圈,和顏悅色地說,“等警察所的人到了你們還要跟去做筆錄。不用擔心,照常回答就好了。”

林雪梅抓緊唐蒄的手,唐蒄勸她寬心,悄聲說:“我跟高警長見過面,他人還不錯的,一點兒也不兇。”

少見她這樣哄孩子般待人。宋迤還沒說話,就聽見遠處傳來金芍雪逐漸接近的聲音:“找到了,找到了!”

她跑在最前面,金萱嘉累得跟不上她。金芍雪把一片疊起來的樹葉炫耀般在宋迤面前一晃,林雪梅一眼認出,道:“這就是我藏在沙地裏的樹葉。”

“藏得真深,我們兩個人挖了好半天。”跟上的金萱嘉長出一口氣,繼續抓著林雪梅調侃,“看來你是真不願意給崔蘊坤輔導,她一個人怎麽找得過來。”

林雪梅靦腆地笑了笑,唐蒄將樹葉上的沙粒抖幹凈,溫聲說:“跟你說了不會有事的。”

唐蒄的勸慰沒能穩住林雪梅的心緒,看見高警長走過來的時候,被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坐上警車後唐蒄不知怎麽想起尚樵,不知道她被關在哪裏,過得如何。

宋迤說她是活不成了,本該不去關心的,誰都顧不了那麽多。唐蒄覺得這話在理,便轉而想起金先生和侯亭照格外重視的素檻,那東西除了是人肉糊之外還有什麽特別之處,拿去給尚樵服用,難道就是為了惡心她?

唐蒄想不出來,宋迤同樣想不出來。崔蘊坤坐在後排,跟兩個手裏持槍的警察挨著。林雪梅怕得要死,一味抓著唐蒄的袖子,問她也會應答,但她戰戰兢兢成那樣,問幾句就好像在欺負她一樣,宋迤也懶得探究了。

和金萱嘉玩的那幾位小姐們連番出事,鬧得金萱嘉自己也害怕。那份怪裏怪氣的卡片仿佛收到就被宣判死刑,如今只有金萱嘉收到卡片而毫發無損。

宋迤猜是她們幾個無意中得罪了什麽人,於是被其盯上伺機報覆。葉小姐出事是在金萱嘉回到這裏之後,就像是等人全部到齊後再尋找機會逐個殺害。

葉小姐被害前頻繁給唐蒄寄去信件,黃小姐失蹤時唐蒄與金萱嘉同時收到黃小姐的牙齒,而如今,王小姐又在唐蒄和金萱嘉皆在的野餐會上被害。

她曾經請求蘇緗替她收集一些關於唐蒄的情報。蘇緗辦事總是周到,唐蒄從小到大、入學之後、但凡有幾個人在場的事情,蘇緗都事無巨細地給宋迤找來。

唐蒄為人散漫隨性,學習成績不上不下,在校內僅憑離經叛道出名。她在學校噴泉裏養魚、往浴室的水槽裏放醋、偷老師的煙頭卷成新煙拿出去賣,可以稱作是惡名累累,小姐們或許是喜歡她能逗樂才跟她有了交集。

第一次見唐蒄時就知道她是個善於攀附交際的人,現下回頭想來,自己與她竟然也走得如此近。可這個人又是那樣疑點重重,宋迤看著窗外逐漸昏暗的天色想,不盡快將她查個清楚,不知會被她帶到何等境地。

古時候公堂上要掛一匾額,題字“明鏡高懸”,警察所門口慘白的兩盞掛燈就是現在這個時代高懸的明鏡。林雪梅下車時要唐蒄攙扶,崔蘊坤倒是進退自如。

很快這兩人就被帶到不同的審訊室裏去了。金芍雪饒有興致地提出要到處逛逛,金萱嘉沒心情陪她,抱著胳膊在唐蒄身邊說:“雪梅太依賴你,跟沒斷奶似的。”

“怎麽說話呢,人家是內向了點,礙著你什麽事兒了。”唐蒄條件反射般嗆回去,陰陽怪氣地說,“不像你家妹妹,咋咋呼呼到處跑,抓都抓不著。”

金萱嘉喲一聲:“宋姨你看她,跟我吵起嘴來了。”

“我是芍雪小姐的老師,想怎麽評就怎麽評。”唐蒄說,“你沒看見她書架上那些書,我以前可是只敢在書店遠觀,不敢肖想,她看都不看,留在書架上吃灰。”

宋迤出面主持公道:“以前倒不見你喜歡看書。”

唐蒄不慌不忙地辯解道:“我只看喜歡看的。”

“她高興嘛,買來做裝飾也不錯。”金萱嘉撞她一下,說,“你要是實在眼紅,我叫我爸也買一套給你?”

唐蒄看出她的笑意,故意跟她擡杠道:“幾天不見你就學得那麽摳門,以前二話不說就把錢給出來了,現在還要叫你爸買,要不要先上道奏折,讓他蓋幾個章?”

金萱嘉搖頭嘆道:“芍雪的書都是我爸掏錢,你還打起我錢包的主意來,不怪我說你貪得無厭。”

三人皆是笑。靜了一會兒,唐蒄問:“還要審多久?”

“要看她們是否配合了。”宋迤側目看她,試探性地問,“你二叔就在樓下,你想不想去看他?”

“不去,看了也沒用。他要是有造化,總有一天會出來,要是沒有造化,”唐蒄說到這裏,悄悄往金萱嘉那邊瞟過去,小聲說,“就隨他是死是活了。”

“看我幹什麽?”金萱嘉對金先生給她開出的條件懵然不知,她聽見樓下監牢裏傳來微弱的聲響,心憂道,“別叫芍雪跑到下面去了,我去叫她回來。”

她說完就順著金芍雪跑開的方向追過去,唐蒄凝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沒開口,還是宋迤主動跟她搭話:“林雪梅在學校與王小姐有什麽交集嗎?”

“非要說的話,點頭之交而已。”唐蒄沒好氣地說,“我還是覺著崔蘊坤奇怪,王小姐對她不冷不熱,她還非要往別人身上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宋迤淡然道:“這裏沒人對崔蘊坤熟悉,我就只好問你林雪梅。她家裏有幾個人,家庭條件怎麽樣?”

“她家裏上有老下有小,有個八十多歲的老爺,奶奶前不久沒了,葬禮就我們去雲南之前辦的。”唐蒄掰著指頭細數道,“有個姐姐,還有個弟弟。家裏經濟上沒什麽短缺,姐姐在棉紗廠做工,弟弟在念中學。”

宋迤問:“你們怎麽玩到一起的?”

“這我就有話說了。我小時候喜歡在村裏到處亂轉,有次看見有小孩欺負她,我挺身而出——”唐蒄猛地擡手,差點撞到宋迤胳膊,她趕緊頓住動作,挪開幾步再說,“我挺身而出把她給救了,自此我們就做了朋友。”

宋迤忍不住笑出聲來:“看不出來你這麽正派。”

“我一直很正派。”唐蒄洋洋自得地頷首,“她家裏人不管事,我跟她娘說了這事兒,她娘也是一笑了之。後來我又撞見她弟弟被打,我就把她弟弟給救了。”

“你可真是她們家的恩人。”宋迤細細觀察她,接著又問,“她父母對家中的孩子都不上心嗎?”

“是,管教她的就是她奶奶。”唐蒄說,“那老太婆脾氣很差,說是管教,其實就是打不了別人就打家裏小孩。有次我看見她奶奶打她姐姐,我挺身而出……”

“你先停一會兒,”宋迤打斷她的話,“她姐姐在棉紗廠做工,你說的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她姐姐多大?”

“十五,十五六吧。”唐蒄磕巴著回答,轉而憤憤不平地說,“那老太婆最喜歡當眾打人,從不管小孩的面子。我想她家裏人也太可憐了,於是就挺身而出……”

她的話在這裏收住,看向宋迤道:“你不攔我了?”

宋迤只是笑,揮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挺身而出,把她奶奶打人的棍子給搶了。”唐蒄一拍大腿,樂得直不起腰來,眉飛色舞地說,“老太婆腿腳不行追不上我,氣得坐在地上耍賴撒潑。”

她說得繪聲繪色,好像真的搶了老太婆的拐棍。宋迤的心情也輕快起來,警察所的嚴肅仿佛形同虛設。高興歸高興,宋迤沒忘正事,評價道:“我看這林雪梅確是有幾分可憐,她現今的性子與幼時遭遇脫不了幹系。”

唐蒄作了個揖:“還好老太婆死了,阿彌陀佛。”

宋迤留神道:“怎麽死的?”

“老死的吧,我不清楚。”唐蒄想不出關鍵,隨口猜測道,“她天天發火,說不準是被氣死的。”

宋迤偏過頭看向唐蒄,問:“我能去你家裏看看嗎?”

“你要來我家?現在?”唐蒄臉上難藏驚愕,她猶豫著說,“你之前不是來過嗎?我家裏還住著雪梅,她的東西和我的東西擺在一起,亂碰她的東西她要生氣的。”

“那就等她出來,屆時請她告訴我什麽東西不能碰。”宋迤站直身子,氣定神閑地說,“還要請金小姐幫我傳信,告訴金先生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要住在我家,”唐蒄斟字酌句良久,小心翼翼地發問道,“金先生不會介意吧?”

“不會。”宋迤答完,又問,“金先生為什麽要介意?”

“這個,是哦,他大概不會介意。”唐蒄深思熟慮一番,握拳道,“好吧,我去叫高警長,讓他審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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