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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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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暉

侯亭照殺完人就走了,唐蒄第一次遇見這種事跟蔣毓一樣害怕,剩下的只有宋迤一個人解決。

她先是讓唐蒄和自己把關涯的屍體擡下去,再是將不敢動作的蔣毓哄下樓。蔣毓怕被樓下的侯亭照打死,宋迤只能再勒令讓侯亭照一幹人回房間待著。

剛才沒能攔住侯亭照,宋迤心裏也憋著怒氣。侯亭照沒意見,這時的冷臉申斥對他來說不算什麽,無非是像被逼到絕境的貓抓了一下,無關痛癢。

唐蒄攥著衣服下擺,不像平常那樣愛說話了。關涯的屍體橫在前廳,她不敢多看,隨便搪塞幾句就回了樓上。宋迤和蔣毓把屍體搬回房間裏,再送蔣毓回家。

為侯亭照的槍聲所懾,村裏的祭禮也草草結束。會來的路上有人上前來問她發生了什麽,宋迤全無避諱地說關涯已死,眾人圍上來要說法,被宋迤持槍嚇退。

該硬氣的時候槍卻形同虛設,這時候倒是敢在手無寸鐵的村民面前耍威風。宋迤遠遠看見坐在窗框上的唐蒄,她癡癡地看著正對窗戶的門,背對窗外的世界。

這樣坐著恐怕會跌下來,宋迤快步回到廟裏,走到門前時伸手推不開門,她喊道:“唐蒄。”

這門平時都是不鎖的,侯亭照不會擅自進來,關涯會敲門。唐蒄趕緊把門閂松開,小聲解釋道:“我怕是之前那些人又來找我……還有侯先生,他也有點可怕。”

“我帶蔣毓回去的時候是該叫上你的。”宋迤進門就被窗口灌進來的風吹得不自覺擡起手來,她關上半邊窗戶道,“夜裏風這麽大,你還開著窗戶,當心著涼。”

“方便我逃跑嘛。”唐蒄小聲回嘴,坐到床沿邊有點抱怨似的說,“你有槍,當然不怕有人要害你。”

宋迤停在她面前,說:“那我把我的槍給你吧。”

唐蒄以為她是哄自己,想也不想就點了頭。宋迤竟然真的把槍從口袋裏拿出來,順手交到唐蒄手裏。唐蒄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確認道:“真的給我?”

宋迤頷首。唐蒄猶如置身夢裏,這麽厲害的東西,宋迤居然真的願意給她。東西拿在手裏時唐蒄尚且不知所措,宋迤提醒道:“別扣著這裏,容易走火。”

她趕緊把東西遞回去:“我不會用,還是還給你好了。”宋迤順從地接下,唐蒄又是一番長久沈吟,才說,“我們明天再走,在火車上你不能丟下我。”

“我什麽時候丟下過你?”話脫口時忽然想起不對,宋迤解釋道,“今晚發生的事我處理不來,一時忘記帶你了。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可見我沒有要丟下你。”

這事是她做得不好,沒顧及到前不久才被侯亭照的手下嚇到的唐蒄。好在唐蒄沒有故意跟她爭論,趴到桌邊懊喪道:“我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看見那種事,換成誰都睡不著。宋迤也沒有上床睡覺的意思,在唐蒄對面坐下,收拾桌上殘留的稿紙。這些東西不必帶走,原本是要順手找個地方扔了的。宋迤看著臉色慘白如紙的唐蒄,撿起一張稿紙折疊幾下。

曾經隨手就能折出的東西,如今記憶被時間沖淡,做起來有點手生。磕磕絆絆地把風車的紙葉折好,宋迤拿過桌上的筆,將做好的風車鑲好套到筆桿上。

唐蒄聽見她折紙的響動,枕在手臂上擡眼看過來。大概是被今晚的事接連沖昏了頭腦,才會覺得宋迤把風車固定在筆桿上的動作跟戴戒指一樣。

宋迤把紙風車放到唐蒄面前。唐蒄拿在手中,紙葉被窗外襲來的風吹得轉動不休。她覺得有趣,轉過去看了看筆桿上的紙環,問:“怎麽安上去的?”

宋迤伸手過來就著唐蒄的手摸到關竅處,頗有耐心地說:“在這裏多加一個卡扣,從縫隙裏擠進去。”

唐蒄低頭看著風車,心情好了許多,連殺人的侯亭照就住在樓下也忘了般情不自禁地彎起嘴唇笑了笑。宋迤正為不必聽她嘆氣而松了口氣,不想看風車的唐蒄突然轉向她,用目光打量著她問:“你笑什麽?”

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宋迤沒察覺到自己的笑意,不假思索地回擊道:“你也在笑啊。”

唐蒄道:“我笑是因為風車,你笑是因為什麽?”

宋迤擡手摸臉,分辨不出自己笑沒笑,只好搜刮出方才心裏的想法,說:“只是覺得你和以前的我很像。”

唐蒄不依不饒,問:“哪裏像?”

宋迤如實說:“紙風車是老師以前用來哄我的法子。看到她折出風車的時候,或許我也是這個表情。”

唐蒄眨眨眼,每到這個時候就會看宋迤的耳環。她決心問個明白,道:“你說的這個老師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想知道?”宋迤明知故問,唐蒄坦率地點頭,宋迤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我小時候有心學些詩文字畫,為了見到更大的世面,我就去一位大老爺家裏做工。”

唐蒄怕她跑了,抓著風車追到床沿。宋迤看著她跟過來,繼續說:“我沒有旁人優秀,只能做些賣力氣的粗活。夜裏和同樣做工的女孩子們睡在一起,必須在合適的時間睡著,否則第二天就不能按時醒來。”

說不出後來有沒有後悔當初的決定。大概是在整日勞作裏連思考的閑暇都沒有了,於是顯得任勞任怨。

“我家不是什麽顯赫人家,但家裏人十分愛惜我,沒有差役我幹過雜活。”宋迤把記憶拿出來翻看覆習一遍,平淡地說,“做得不好會被領頭的打,經常挨罵。老師教我洗衣挑水,告訴我怎樣洗得更快,挑得省力。”

唐蒄聽得入神,問:“她叫什麽名字?”

“大家都叫她三娘。她真的像我娘一樣,”宋迤說,“我見到她的時候她不愛理我,我也極少與她攀談。但後來我們幾乎形影不離……多是我主動跟著她。”

“就像你一樣,你第一次見我時也沒給我笑臉,就是笑了也覺得假。”唐蒄發表感言,“要是跟那時候的我說未來你會和我秉燭夜談,那時的我絕對不會信的。”

宋迤說:“我不給笑臉,是因為少見的東西才珍貴。”

唐蒄哼一聲,說:“哪裏珍貴,剛才就看見你笑了。”她在宋迤的笑裏停頓,又道,“快說你的老師。”

“老師……她說我愚笨,能做好本職工作就很不錯。”時間太久,說這些親身經歷也像置身事外似的,宋迤說,“可我不想一輩子都洗衣挑水,我認了那麽多字,學了那麽多道理,怎麽會不想揚名四海?”

唐蒄從她這句話裏聽出些自嘲的味道。過了這麽久,她依舊籍籍無名。但世上這樣的人很多,不見得每個都像她這樣難過。宋迤心知這一點,連不高興都要忍著。

“她說我的詩寫得不好,但她連字也不認得,要我讀給她聽。”宋迤說這話時覺得好笑,又很快正色道,“她讓我不要再看書讀史,因為聰明的人活不長。”

唐蒄眉頭一皺:“這是什麽道理?”

“我那時也是這樣想的。”宋迤了然地瞥她一眼,說,“但我做事時不能分心,管事的罰得很重。要循規蹈矩,不能出頭也不能掉隊,更不能引人註目。”

如此一來,裝聾作啞也不失為明哲保身的安生之法。宋迤相信老師是不信這一套的,她連自己都沒能說服。哪有鳥雀會甘心困在空中?有了翅膀就該飛到高空去。

“那時像把人當成機器那樣使用。可人不如機器,總會卡住,無法完美地解決一生中遇到的所有問題。”宋迤稍一措辭,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講,“後來老爺府裏死了一個門客,聽說死得很慘,我被嚇得不敢入睡。”

唐蒄聽得十分投入,如臨大敵地說:“那你第二天豈不是起不來?”

“嗯。老師就趁著管事的打瞌睡,抱著我坐了一會兒——”宋迤拖長最後一個音節,向坐在身側的唐蒄伸手,圈著她往自己這邊靠過來,“就像這樣。”

唐蒄被宋迤引得貼近,靠在她的肩膀上。起初覺得有點太近了,都能聞到她身上染到的熏香味。唐蒄心裏像踩在棉花上,又不好意思直說,只好問:“然後呢?”

“在那裏我與夥伴無暇顧及彼此,我好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宋迤沈浸在過去裏,握緊唐蒄局促地擱在膝頭的手說,“我想起家裏的父母,幾乎要哭出來了,老師捂住我的嘴,因為不能讓守在外面的人知道。”

唐蒄悄悄地觀察她的神色,試著說:“你的父母一定對你很好吧?你才會在睡不著的時候想起他們。”

“我都快忘記了,”宋迤低頭與她對視,無形的目光在空中觸碰到,宋迤笑道,“想必是對我很好的。”

她這麽說像是假話,自己又不該多問。唐蒄不知如何作答,搓搓鼻子說:“被你這麽抱著我也有點困了。”

宋迤訝然道:“真的?”

唐蒄撐著身子從她肩窩上移開,掛著笑揶揄道:“這個抱法是不是有魔力,被抱住的人就會困。”

金先生家裏是各人自掃門前雪,有人沒想起問她的過去,有人把她的過去當做要挾把玩。好不容易有人願意聽她說起這些,宋迤本想就這麽多說些的。

但唐蒄說她困了,總不能逼著她聽自己講完。說到底,聽她說以前的事也不是唐蒄的義務。宋迤將心頭的惋惜擦得淡了些,說:“那我們也睡覺吧。”

估計是那個懷抱真的有些魔力,當初自己也是那樣睡著的。今夜來不及熏香,略微缺失一兩天也無所謂。

宋迤卸下耳環,兩人狀如往常那般躺下,月光從木板間滲進來,照在唐蒄枕邊的紙風車上。宋迤在被子裏挪了挪,不小心碰到唐蒄。唐蒄躲開,說:“你的手好冰。”

“是嗎?”宋迤收回手,唐蒄跟著翻過身來,順勢拉住宋迤的手,拉到被沿邊低頭輕輕呵幾口氣。唐蒄像做了好事等著誇讚般道:“這樣就好很多吧?”

宋迤沒能道謝,唐蒄沒多說,又躲她似的翻回去繼續睡了。第二天起來時宋迤不在身邊,唐蒄把連帶著風車的紙環取下來,將宋迤的筆放回她的箱子裏。

睡覺時手放到被子外頭,也有點冷。唐蒄迎著窗外沒有暖意的陽光照了照,又給自己呼氣暖手。她想到宋迤這時候進來肯定會問她為什麽笑,便立馬收斂表情下樓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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