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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餘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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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餘袂

夏天的陽光實在耀眼,關涯遠遠看見赫亞背著個背簍回來。她年歲尚小,邁過門檻時略顯吃力,堪堪站穩後才瞧見背簍上蓋著綠油油的荷葉,遮著簍裏的東西。

她以為是買來的東西,掀開荷葉後才看見縮在裏頭的人。看著比關涯還小些,不知道會不會說話。關涯回頭問正在松背帶的赫亞:“這是誰家的小寶寶?”

那時的赫亞不能說話,向她打手勢。關涯只看出個“不知道”,她便明了是赫亞在路上撿的。常聽村裏人說關涯是赫亞撿來的孩子,還惋惜沒看見赫亞把自己撿回來的情形,今天竟然這麽巧趕上她撿別人回家。

赫亞總是沈默寡言,連帶著關涯也不太愛說話。但廟裏從來沒有短缺過,這要感謝村裏人對文珠化身的供奉,還有住在鎮子裏出資供養文珠的那個大戶人家。

關涯沒有出過遠門,鎮子對她來說遠在天邊。她知道那戶慷慨揮金的人家姓餘,而赫亞的俗家名字也姓餘。她又四處奔走打聽了些消息,只知赫亞是上任化身從鎮裏帶回的孩子,赫亞的身世如何她便打聽不到了。

背簍裏的孩子日漸長大,開始學說話做事。赫亞為她起名叫莊壑。關涯很喜歡這個名字,拆去姓氏合起來就是赫亞的名字,只看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了。

村裏也有和她相同年紀的人,但莊壑是關涯最好的朋友。這就叫近水樓臺先得月,兩人在廟中同吃同住,又有赫亞作為師長,能說的話做的事自然是最多的。

有次圍在火塘邊,火光把三個人的臉照得紅通通的,像三月裏山野間藏在草葉下的紅果子。莊壑說:“怎麽感覺你們兩個和我的樣子有點不一樣呢?”

赫亞不便說話,關涯就替她問:“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莊壑掐掐自己的臉頰,說,“是不是你們住在一起的時間很久,模樣也漸漸相似了?”

關涯和赫亞對視一眼,兩人都不覺得有什麽形似。關涯為此很高興,赫亞在她看來是大人中品行的標桿,這像是莊壑間接地認可她和赫亞一樣成熟可靠。

到了采茶的季節,三人就一同給村裏的茶農打下手。莊壑高興地背著背簍到處跑,關涯笑著說:“你以前就是被赫亞放在簍子裏帶回家的。”

莊壑毫不在意,把筐裏茶葉倒進竹簍裏說:“以後我們在路邊看見別人不要的小孩,也放在簍裏帶回來。”

將近正午時,別人家都有負責送飯的人帶來午飯,關涯和莊壑卻要回到廟裏去。關涯婉拒了旁人一同吃飯的邀請,倒空背簍裏的茶葉準備叫莊壑一起回家。

莊壑打量背簍一圈,用十分好奇的神情說:“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以前一樣鉆進這裏面。”

關涯覺得她是異想天開,否決道:“不行的。”

在大家的慫恿和幫助下,莊壑竟然真的鉆進去了。她已然不是能在背簍裏活動自如的小嬰兒,卡在背簍裏拔不出來。莊壑提議道:“要不就這樣背我回去吧。”

關涯力氣不大,叫了好幾個人搭把手才把竹簍裏的莊壑背起來。那編在一起的竹簍載不動莊壑的重量,沒走幾步就迸裂開,兩個人險些從斜坡上滾下去。

關涯手腳並用勉強撐住身子,掙紮著脫開背帶把趴在地上站不起身的莊壑拉起來。莊壑手腳卡在破洞裏,像只學會直立行走的烏龜,走路也一腳深一腳淺的。莊壑就這樣被她拉著走回家,一路上止不住地笑。

赫亞為著弄壞背簍的事情把兩人教訓一頓,說這個年紀是大孩子,不能這樣隨性吵鬧。莊壑完全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關涯也是。和莊壑一起胡鬧總是有趣的。

每次和莊壑跑出廟門出去玩的時候都沒想著回頭,關涯後來才覺得要是自己當時回頭了,說不定會看見那個在莊壑來之前只知道坐在前廳裏發呆的自己。

以前拘謹寡言的關涯好像找不見了,只有現在跟莊壑一起歡笑的關涯。再到後來,找不到的不止是沈默的關涯,還有肆意笑鬧的莊壑。因為莊壑要成為文珠化身,風把神衣吹到她身上,連赫亞也為此稱奇。

都怪那個在村裏散播謠言的人,莊壑要被割去舌頭,赫亞要被做成素檻。素檻將鬼怪擋在門外保護家宅,最好的用料當然是家裏的人。赫亞要死了,但她覺得光榮,死後回到文珠身邊,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歸宿。

赫亞安詳地死去了,兩人都很是難過。天曉得那神衣怎麽會跑到莊壑身上。儀式前關涯準備了許多鹽,是她托人尋來的偏方,是用來給莊壑塗嘴裏的傷口的。

莊壑在她的幫助下穿上那件赫亞也穿過的神衣,關涯在胸前懸著的圓鏡裏看見自己,關涯哭著說:“為什麽不是我當選呢?我當選你就不會被割掉舌頭了。”

莊壑擡起寬大的袖子拍拍她:“沒事的。”

沒事的,沒像赫亞那樣死去就不算大的損失。關涯將頭埋在紙卷裏快速念禱,她不想看見莊壑穿神衣的樣子,穿上神衣的莊壑還能像以前一樣拉著她上山下水嗎?割去舌頭的莊壑還能像以前一樣陪著她念經唱歌嗎?成為化身的莊壑還能像以前一樣只是她的莊壑嗎?

從以後的時光裏看,答案似乎是不行了。莊壑不再說話,就像鮮花失去了顏色似的。這並不能減損在關涯心裏的地位,她遠遠地看著莊壑坐在檐下擇茶葉,陽光照在她的手上,如同她把陽光捧在手裏一樣。

熏茶時手上常會沾上氣味,關涯抓著茶葉牽住她的手,在莊壑的手上搓幾下,兩個人就一起染上味道了。

赫亞離開人世後只剩下她們兩個,但若是有對方在身邊,只有兩個人也不算寂寞。關涯僥幸是自己先被赫亞帶回來,如果是莊壑,她才不會認真學辨認手勢。

“要是不能說話的人是我,你能看懂我的手勢嗎?”

莊壑怔怔地看著她,下意識張嘴露出燒焦的傷口。她立即閉嘴了,用手勢跟關涯說肯定會的。關涯卻不信,那黑糊糊的傷痕晃在腦海裏無法消卻,是誰害了莊壑?

是那陣風,還是文珠?關涯問:“見到文珠了嗎?”

莊壑點頭。關涯又問:“她跟你說了什麽?”

莊壑打手勢,說文珠見到她沒有說話,她卻覺得通體輕盈,像是置身於陽光照耀下的茶山裏一樣。

關涯看著不會說話的神位,想象不出莊壑和赫亞看見的是怎樣的光景。難道是自己沒有慧根?踟躕時莊壑拉住她的手,這是她和赫亞不曾約好的舉動,只有莊壑拉住她時才有這個含義。莊壑在問她是不是很高興。

關涯趕緊笑著點頭:“太好了,你能見到文珠。”

約好了是這個意思,但也只能有這個答案。要如何才能下定決心告訴她自己懷疑文珠的存在?莊壑和赫亞都能看見了,為什麽只有她對文珠一無所知?

好在坐在廟裏等赫亞回來的關涯沒有變成坐在廟裏等莊壑回來的關涯,她和莊壑到附近的鎮上閑逛,在莊壑的引薦下面見供養文珠的餘家人,這樣比以前更好。

一切的崩塌起始於在雜糧店裏遇見那個戴帽子的人。那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為一位姓侯的先生預先踩點的情報探子。偽造的神跡傳得沸沸揚揚,腐臭的屍體會招來蒼蠅,即便是傳言也引得侯先生趨之若鶩。

素檻沒能攔住侯亭照,因為侯亭照本就不是黑夜中窺伺取人性命的鬼魂。拿不出他要的東西,連文珠是否存在她都懷疑,更別提什麽救人不死的靈丹妙藥。莊壑對她打手勢,說我想像赫亞那樣去問文珠要一個答案。

關涯沒有別的辦法,拉住她道:“這怎麽行?”

莊壑依舊以手勢作答,她說沒事的。

討要仙藥是莊壑的任務,關涯只能寄希望於借廟裏特殊的構造和赫亞留下的木偶將侯亭照等人嚇走。

赫亞被莊壑吃進肚子裏,這是每個化身都要做的事情。文珠要借助前任化身的肉塊潛入新的身體裏,莊壑捧出裝素檻的壇子,用手勢對關涯說,把我裝進去吧。

關涯像曾經那樣說:“不行的。”

剔除皮肉後打碎的骨架能裝好幾個壇子,在骨頭的縫隙裏填進血肉,用布帛包裹。死去的屍骨是莊壑,生出的黴菌是莊壑,沒有死就沒有生,沒有生就沒有死。

最後莊壑成功進了壇子,關涯也迅速感應到了文珠。莊壑沒有對她說謊,真的有文珠,那兩個跟侯亭照來的人真的似曾相識。可她記得自己與這兩人素未謀面。

穿上神衣方覺得這塊數張羊皮縫合制成的衣裳有多沈重。關涯被神衣和現實壓得無法思考,別的事情她都不想去想。她看見莊壑在碗裏,像傷口一樣黑乎乎的。

這是讓她成為文珠化身的儀式,關涯卻沒有感受到文珠。她感覺莊壑在咽喉裏流動,像找到安身之所般停在胃裏。再然後就感覺不到了,軀殼裏寂然無聲。

文珠是冷漠的,她太龐大,無暇低下頭俯瞰跪倒在她面前的關涯。還是莊壑最好了,無論什麽時候找她她都會有回應的。關涯在空洞的現實裏兩相比較,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莊壑比文珠好,莊壑比莊壑信仰的神還好。

莊壑之所以是莊壑,是因為她是和關涯一樣普普通通、知冷知熱的凡人。太陽大了會喊熱,淋了雨會生病,甚至年紀一到就會死去。正因如此,能鮮活地歡笑著的時光才是彌足珍貴。沒有死的痛苦,就沒有生的快樂。

關涯和莊壑都不是像文珠那樣不朽的神靈,她停在莊壑身後,像昔日裏不知道文珠有多不可撼動般不知道沈沒在湖水裏是什麽感受。

宋迤說那是十分痛苦的,活生生的人才能感覺到痛苦。失重是什麽感覺,窒息是什麽感覺?如今想來,莊壑每次感受到的痛苦都搶先她一步。

湖水被風吹皺,偶爾在漲退中帶走一顆地面上細小的石子。侯亭照站在她面前,隨時都能擡起槍口了結她的性命。關涯在厚重的神衣縮成一團,試圖從羊皮內側裏感覺到莊壑和赫亞的體溫。

“不管你接下來會不會殺了我,我都要告訴你。”關涯摸到冰涼的湖水,她在黑暗裏與面無表情的侯亭照對上視線,決然道,“我這裏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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