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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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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橫波

第二日有車前往麗江,恰好能帶唐蒄去鎮上的診所。關涯怕傷口感染特意幫唐蒄貼了草藥,因著宋迤繪聲繪色的描述,唐蒄對她沒有感激,反而有幾分畏懼。

蔣毓的工具也要換新,便與唐蒄等人一同前往。鎮上上午最熱鬧,集市上人來人往,蔣毓帶唐蒄去診所裏縫合傷口,宋迤和侯亭照等人去找電話聯絡金先生。

來往行人都說的方言,宋迤聽不懂,只好在檐下發呆。她想起昨晚唐蒄講到那兩人突然闖進屋,那兩人是如何窮兇極惡,自己又是如何智勇雙全地與其周旋,經由唐蒄添油加醋地講出來,全然沒有半分可信度。

山高路遠出行不便,侯亭照只帶了一個人在身邊,宋迤站在門外,他跑出來報信道:“電話通了。”

宋迤微微點頭,她瞥見那人時而擡手捂著肩膀,隨口問:“那是被唐蒄用凳子砸中的地方嗎?”

那人動作一滯,宋迤本就不想要他回答,他楞在原地,一下就被宋迤拋在身後了。屋裏侯亭照跟金先生說到一半:“是,莊壑死了。屍體被關涯拿去解決……你事前沒告訴我要屍體,現在我上哪去給你找?”

金先生又在那頭說幾句,他道:“關涯肚裏的花花腸子比雲南的山路還彎,你當是那麽好對付的?那些人嘴裏口風死緊,你不許我驚動村裏人,我問不出話來。”

“抓幾個不起眼的帶到山裏捆著,當地的人就當失蹤報了,還要我教你嗎?”金先生氣得只想順著電話線過去把侯亭照撕成兩半,他聽見電話那邊隱約傳來宋迤的聲音,立馬問,“宋迤在旁邊?讓宋迤聽電話。”

侯亭照正愁沒人幫自己講話,伸手把聽筒遞給宋迤。宋迤接過聽筒,金先生趕緊問:“看出什麽來了?”

宋迤嘆了口氣,語調平穩地說:“你們找的這個關涯好像不太靠譜,她真的是你們找到不死藥的契機嗎?”

電話那頭靜默幾秒,金先生略帶質疑地說:“怎麽,我聽侯亭照說她剛見你的時候就說認識你。”

“胡言亂語,我怎麽可能認識她?”宋迤一笑置之,忽而像想起什麽似的說,“她不止說認識我,還說認識唐蒄。唐蒄那邊你摸得清楚,她們兩個從來沒見過面。”

侯亭照看著窗外沒什麽表情,宋迤低頭撥弄著電話線,金先生說:“這幾天你從不和我聯系。”

宋迤說得格外肯定:“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關涯不過是個江湖騙子。我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

金先生沒說話,她又說:“還有唐蒄,你確定她是要找的人?我看她腦子不怎麽聰明,說不出謊話騙人。”

那頭似乎正在取舍,好半天沒有回話。再開口時金先生話裏多了幾分考量,道:“唐蒄不是真貨?”

“你說的真貨假貨我聽不懂。你要莊壑的屍首?”宋迤說,“如果關涯還存著莊壑的屍首,我會想辦法幫你搞到。整個運送回去太困難,你選個喜歡的部位吧。”

她答應得太果斷,金先生知道這是應付,最後叮囑道:“你們在那裏安生點,到了時間自然會回來。”

宋迤剛要說話,那頭就毫無征兆地掛斷了。她將聽筒放回去,侯亭照覺得好笑,打趣道:“你可真厲害,三兩句就把他打發了。你有手段拿到莊壑的屍體?”

“你不是也有手段嗎?”宋迤淡然道,“隨便找個沒人認領的屍首送給他就得了,餓死的屍體滿大街都是。”

這樣的方法侯亭照也能想到,只是他如今對金先生怠慢到連敷衍都不願意了。金先生離權力中心越遠,越想回去,受到的阻力就越多。

金先生想回北京,侯亭照也想回北京。這些人都想踩著別人的屍骨建功立業,宋迤沒法評價,就只能袖手看著。侯亭照轉身要走,宋迤就問:“是你要殺唐蒄?”

侯亭照回頭指著自己問:“您是在跟我說話?”

宋迤盯著他搖頭道:“我沒有說話。”

侯亭照原本想離開,聽她說完這句反而凝在原地不動了。就剛才的對話來說,金先生不會想殺唐蒄,那兩個人所作所為應該都是侯亭照自己的主意。

宋迤自知他想做什麽自己也攔不住,守在唐蒄身邊只是給他的刺殺行為增加難度。借侯亭照與金先生不和將他策反之類的事她也做不出,就只能跟著唐蒄走。

診所離這裏不遠,宋迤走在街上,倒覺得這些人都像攔著自己不讓她往唐蒄身邊走似的。診所一樓只有幾個人,包紮完畢的唐蒄精力充沛,看見她便大聲說:“你還說要去找電話,診所裏不是有電話嗎?”

“我剛剛給金小姐打電話了,她還是沒接。”唐蒄捏著手裏的糖餅語速飛快,“然後金先生就來和我說話,他說金小姐好很多,也下來吃飯了。看來她快好了。”

說到這裏,她跳下板凳像測試自己的行走功能般地走了一圈,自言自語道:“我也要趕快回去才行。”

宋迤占掉她的座位:“你就這麽記掛她?”

“那肯定啊,我們是朋友。”唐蒄笑嘻嘻地湊近她,“羨慕吧?可惜我和你這種冷血的人做不了朋友。”

宋迤擡手要抓她,唐蒄撤步跳開,撞到旁邊坐著的蔣毓。她正全神貫註地低頭雕刻手裏的東西,擡頭呵斥道:“傷口好了就別亂動,別又痛得哎呦哎呦的。”

唐蒄問:“你在雕什麽啊?”

“莊壑。”蔣毓悶悶不樂地嘆氣,“在她下葬前我想把這個放進她的遺物裏,就當是朋友一場聊表紀念。”

唐蒄吸吸鼻子,一把抱住悶坐著的蔣毓,說:“莊壑死了你也很難過吧?別忍著,哭出來會好很多。”

經她這麽一說,蔣毓還真抽泣起來,唐蒄嚇得跳開:“叫你哭你還真哭啊?別弄到我的傷口裏了。”

蔣毓一抹眼淚,追著唐蒄要打,宋迤在旁邊看戲道:“你惹她幹什麽?傷還沒好你就高興得瘋了。”

唐蒄閃到她身後:“金先生允許我們回去了嗎?”

“還是要等到三天後,他還給我發了新的任務。”宋迤說到這個就不爽,賭氣道,“要說安生也只有他安生了我們才能安生,哪天侯亭照開車把他撞死就好了。”

唐蒄心裏驚疑交加,抓緊宋迤的肩膀問:“你說什麽呢?你之前對他不是很忠誠的嗎?”

宋迤說:“他死了我拿東西走人,這是最好。”

唐蒄合十作揖道:“要死也要等我回去實現願望再死啊,我就是為了願望才來的。”說到回去就要說到這幾天負責車馬的侯亭照,唐蒄問,“侯先生呢?”

宋迤將唐蒄留在長椅上的外套拿起來,徑自走到門外的陽光裏:“找車去了,叫我在你這裏等著。”

診所隔壁是家占地不大的書店,主要賣些報刊雜志,書架上也有厚重的古籍詞典。唐蒄閑著沒事幹,從書架裏抽出一本來,宋迤問:“你想買書嗎?”

唐蒄翻翻書冊:“不買啊,就隨便看看。”

侯亭照過來還要些時間,宋迤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唐蒄伸長脖子過來看,問:“這什麽書?還帶圈圈的。”

宋迤解釋道:“這是詞譜,憑這個寫出詞來。”

“哦,我說你叫我抄的那些頂什麽用,原來是你喜歡這些個。”唐蒄撓撓臉,“你房間裏也有好幾本吧?”

宋迤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將手裏的書合上了:“只是用來打發時間。我的老師以前勸我不要學著填詞,我只適合熏香鋪被一類的粗活,不該下功夫學習。”

唐蒄似懂非懂:“可你不是說你很喜歡讀書嗎?”

宋迤頗有些失意,拍拍書脊道:“是,天下喜歡讀書的人那麽多,不是人人都能將詞寫好的。”

“我看你房間裏的書跟砌磚一樣。”唐蒄霎時沒了看書的興頭,揪著宋迤問,“你天天在家裏拘著,除了讀書就沒有別的事情做了?金小姐開茶會不帶你嗎?”

宋迤點頭。唐蒄道:“看金先生的意思,大概不會放你出來在學校裏念書。那你就只能在家裏看書了。”

“這也不是什麽壞事,我在書裏記下了許多東西。”宋迤不肯在她面前表露弱點,賣弄般地說,“我房間裏的書不管是哪本,我都能記得上面的內容。”

“真的?我看你書架上有這本,”唐蒄飛快搶走她手裏的書,隨手翻開問,“第五十四頁上頭寫著什麽?”

“這我哪裏知道?”宋迤被她問住,辯解道,“版本不一樣,抄錄的格式不同,內容也會不一致的。”

唐蒄卻好像抓到了什麽驚天大錯一樣得意,指著宋迤笑道:“是你吹牛,你根本就沒看過那些書。”

宋迤拿起手邊的書作勢要打,侯亭照已經把車叫來了。三人上了車,宋迤還惦記著這點小事,低聲對身邊的唐蒄說:“我的詩是寫得不好,可在那個時候能抽出時間做別的事,就好像能快點捱到明天。空閑時能在心裏背幾句,工作時再怎麽無趣也能生出情致來。”

“是嗎,我不太懂。”在她的再三強調下唐蒄終於重視起這件事來,正色問,“你寫過什麽詩嗎?”

“寫過,只是不多。”宋迤看著窗外的景色,說,“我去不了多遠的地方,無非就是寫些身邊可見的花草樹木,紙上得來也覺得沒意思,不如不寫。”

唐蒄拍拍她的肩膀,鼓勵道:“誰說不如不寫?你把你那些詩拿出來給我,我來幫你參謀參謀。”

“光說今年,過了大半年只寫了一段。”唐蒄撐著下巴看著宋迤,她說起這個仿佛很高興,自己也沒發覺自己在笑,“就是那天清明節和你去墓園,路上不是遇見一枝海棠花嗎?我只知道很漂亮,回去便寫了。”

“真的?你念,”唐蒄等了半天宋迤也沒吭聲,只是望著窗外發呆。唐蒄推她一把,催促道:“你倒是念啊。”

宋迤這才轉過頭來看她,像是不好意思拿出手一樣說:“回去再給你看吧,現在我也記不得了。”

“自己寫的東西會記不得?”唐蒄哼一聲,靠在宋迤肩頭道,“看來你是真不適合讀書,自己寫的都能忘。”

她是真的困了,昨晚總是提防睡著時壓到傷口,連睡覺也忐忑不安。宋迤在身邊時總歸是安全些,侯亭照也在,不會從哪裏鉆出兩個歹徒來害人——唐蒄微微睜開眼睛去看宋迤的表情,只覺出她在看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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