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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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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然

他來之前屋裏氣氛正好,唐蒄高興得當場過年,現在整個人仿佛動在寒冬裏,渾身都冷了下來。她和宋迤都知道這話裏透著不容反駁的意味,不像關涯的口吻。

此行侯亭照對唐蒄和宋迤都不怎麽留心,只顧著按金先生的命令一路西行。在這類人的認知裏人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消耗品,走不了就會被拋下,不服從就會被丟棄,身邊的人只能面和心不和地配合。

縱然心裏藏著諸多疑慮,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盡量不與他起沖突。宋迤不想給這種人好臉色,唐蒄有事求他,搓搓臉控制好表情,先宋迤一步出了門,小聲問:“侯先生,這幾天金小姐找過我嗎?”

以前侯亭照只聽命於金先生,以前對唐蒄和宋迤的尊敬只是流於表面,沒有幾分真心。如今姓金的山高皇帝遠,他更是懶得回答唐蒄的問題,隨便應付道:“這裏地方偏僻得牽不上電話線,想聯系上小姐只能等過幾天我去附近的鎮上和先生聯絡。”

看不起唐蒄的人一抓一大把,她早就習慣別人不正眼看自己,現在也還能搓著手擺出一副笑臉來,好聲好氣地問:“那侯先生你什麽時候才去附近的鎮上?”

侯亭照說:“要等到和金先生約好的時候。眼下莊壑死了,報告給他是必然的,只是我不能帶你去鎮上。”

“我知道,這麽遠的路帶我太麻煩。”唐蒄知道他不耐煩,硬著頭皮問,“能不能幫我問問金小姐的近況?上回在旅店她不接我電話,我想知道她現在好了沒。”

侯亭照應道:“好,我幫你問。”

唐蒄得到恩賞般點頭,在侯亭照眼裏和那些給個饅頭就會磕頭謝恩的乞丐沒兩樣。宋迤坐在床沿,唐蒄扶著門框退進屋內挪到她的視野裏,擡頭問:“他走了?”

豈止是走了,連下樓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唐蒄拿不準他會不會陽奉陰違,即便他答應了也還是沒能放下心來,道:“你怎麽還坐著,關涯有事找我們。”

沮喪仿佛要從她身上滲出來似的,宋迤說:“你對金小姐倒是殷勤,這幾天路上也時常記掛。可惜這裏沒有電話給你打,不然定是要像前段時間那樣每天找她。”

唐蒄習慣她不合時宜的打趣,不以為然地哼一聲:“這是應該的,她都沒來送我們。你說你出門前她還是不想動,電話不接信不看,你就不怕她想不開?”

“她再想不開也會有人攔著她,不會叫她做出什麽事來。”宋迤站起身,“金小姐和李太太少有親近,性情卻十分相似。不管她們如何,我們改不了她們的想法。”

唐蒄沒接她的話,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樓下走。行至樓梯口時唐蒄摳了摳木板墻,下意識將心裏的想法說出來:“這座廟和尋常的屋子好像有點不一樣。”

宋迤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望著不久前被關涯鎖上的藏書室問:“藏書室旁邊還有房間嗎?”

藏書室和莊壑的臥房都在整座屋子靠後的方位,前廳上方還留有空位。宋迤說:“據說那邊是堵起來的,四面皆有厚木板隔著,只有拿錘子錘開才能進去。”

這樣的構造是有些奇怪,有空間更該利用才是,如果能把前廳上方的空位建成客房,廟裏就會寬敞許多。

作為守廟人之一的莊壑逝世,關涯打扮得愈加樸素,連帶暗紋的裙子也換掉了,身上凝墨的黑色更顯得死氣沈沈。聽見宋迤和唐蒄下樓的聲音,她立即回頭沖二人笑了笑,語調平和地說:“你們來了。”

唐蒄向關涯招手,看見她脖子上一圈銀質的頸環。那東西是她身上唯一的裝飾,唐蒄不由得多嘴問道:“這個真漂亮,是在附近的鎮上買的嗎?”

“這是文珠化身的象征,是赫亞的遺物。”關涯擡手摸了摸頸環上的凸起,“也是莊壑的遺物。”

宋迤別過臉去,還沒說話就不想再聽了。唐蒄差點咬到舌頭,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說這些。”關涯輕聲說,“莊壑已經不在了,能勝任文珠化身的人就剩我一個,所以只能是我。”

唐蒄為哄她順心,立即奉承道:“真的嗎?那太好了,你們這裏是以成為文珠化身為榮的對吧?”

宋迤靠在墻邊,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關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只得提點道:“是,但前任化身莊壑屍骨未寒,即便我心裏高興,也是不能表露出來的。”

唐蒄這才想起剛死了人自己不該表現得這麽高興,連忙道:“哪有,其實我們很驚訝的,嚇都要嚇死了,宋姨來之前還跟我說好嚇人想快點回家。”

她這個謊話太拙劣,拆穿了沒什麽意趣,宋迤便由著她胡說。關涯微微低頭,說:“莊壑昨日離開前將一些事情告訴了我,二位是明白人,就不用我說出來了。”

“既然是她最後留給你的話,我們又怎麽能聽。”宋迤聽出她話裏有話,絲毫不為之所迫,“關涯姑娘不必感到為難,如果不願意轉告,可以不告訴我們。”

關涯與她相視片刻,說:“莊壑說她此前見過二位。”

“見過我們?不是吧,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唐蒄瞪大眼睛,努力回想一陣,“她是在哪遇見我們的?”

“這點她沒有明說,但她能肯定曾與你們見過。我們都是文珠的孩子,暗中生出機緣理所應當。”關涯雙手合十,又說,“你們知道她是因何而死的嗎?”

這還用問?唐蒄見宋迤沒有答話的意思,就說:“她是淹死的啊。”她以為關涯疑心莊壑的死因,牽住關涯的手道,“關涯姑娘,莊壑以前是不是得罪過誰?她離開村子前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個城裏、要見什麽人?”

關涯答道:“這是守廟人的職責,在赫亞定下的日子裏前往麗江城中與赫亞舊日的家人相見。”

宋迤也加入問話:“倘若她的目的地是麗江,死在北邊湖裏的幾率不大。赫亞的家人素日待你們如何?”

“說這些有什麽用呢,莊壑很早之前就預料到自己今日會死。”關涯將手抽出來,說,“每個人的壽命時限上天註定的,莊壑留在人世的時間耗盡,就該離去了。”

她說這話時聲色肅穆安詳,仿佛莊壑不是死了,只是去湖裏洗了個澡。唐蒄不太能理解她這個反應,聲音不自覺地低下去:“她知道自己會死?”

關涯閉眼感慨道:“人就像一片落葉,有隨風而起的時候,也有零落委地的時候。是起是落不過依賴有風無風,就不必為人生起落難過。”

唐蒄猶豫道:“話是這樣說,可你和莊壑一同長大,不知道一起經歷了多少事,想起這些你就不會難過?”

“莊壑臨行前對我說過,今晚離去後她就不會再有回來的機會。但我還是和往常一樣送她離開,”關涯笑道,“她只是回到文珠身邊了,有什麽可難過的?”

宋迤陡然開口道:“溺水而死的人死前是很痛苦的,人在水中無法呼吸,水會通過氣管和食道灌進肺裏和胃裏。腳下踩不到土地,越是下沈意識就越是模糊,意識模糊後吸入的水就會越多,遭受的痛楚就越大。”

向來怕水的唐蒄聽得臉色煞白,關涯藏在袖中的手也蜷了一下,宋迤沒再多說,問:“莊壑死得如此淒慘,你叫我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關涯收斂了只持續一瞬的動容,立馬又是平日裏和煦的表情:“我是想勸二位寬心,侯先生對莊壑之死並不掛懷,希望二位不要因此萌生提早離開的念頭。”

“侯亭照不是無緣無故來找你,我們和他一道來,心裏的想法也是一致的。我不像他那般動不動就拿東西做要挾,”宋迤轉過身去,鞋跟磕得木地板吱呀作響,“但你若想請我們勸他收手,那還是別白費心思。”

她擡腳就走,話是留給唐蒄的:“回去了。”

唐蒄看了看怔住的關涯,還是跟上宋迤的腳步。她從後面拉住宋迤的手,好奇地問:“我沒聽懂,她還能把你弄得這麽生氣,她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這舉動讓宋迤想起小時候,她在很就以前也像唐蒄這樣牽著老師問些讓老師頭疼的問題。心頭的怒氣消卻許多,宋迤說:“話裏話外都不幹凈,不懂是好事。”

照以前自己的秉性,老師敷衍作答後必定還要追問。唐蒄果然張嘴,宋迤打斷道:“之前說要把這趟當做旅游,你在村裏亂逛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好玩的地方?”

話題被她帶過去,唐蒄氣得錘墻:“挨那個老太婆一紮,什麽都記不得了。”她用力太大,擔心錘壞這弱不禁風的木板,昨晚乍然起風,整座房子像要倒塌一樣。

唐蒄正好錘在前廳和後院連接的那堵墻上,厚得比四寸仍有餘。唐蒄用手度量著墻體的厚度,說:“這堵墻做薄些應該不影響支撐,還能留出更多空間來。”

宋迤輕輕敲了敲墻面,不像中空的樣子:“這屋子的確不大對勁,我們待會兒去找那個木匠問問。”

唐蒄表示讚同,宋迤又道:“你跟我說過的那個紮你的老婆婆坐在哪裏?你帶我去看看。”

唐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後退幾步道:“這種熱鬧你都湊?你是想叫她再紮紮你還是想幫我報仇啊?”

宋迤為她的大驚小怪嘆了口氣,說:“她那麽在乎莊壑,如今莊壑死了,她要是知道勢必會難過。趁她不備我們多問些與那個什麽文珠相關的事,不好嗎?”

這麽解釋就正常多了。唐蒄哦一聲,補充道:“那個婆婆年紀很大,受到這種打擊鐵定會緩不過來的。我們還是瞞著她別叫她知道,然後再想辦法套話。”

一直摟著宋迤的手有點不方便行動,走到門邊唐蒄就松開了。外頭天氣晴朗,她一下子跳過門檻暴露在陽光下,伸手把宋迤從太陽照不到的屋裏拉出來。

曬著太陽,身上想必能暖和不少。狹小的走廊一眼就能望到盡頭,脖頸上的頸環原本不是自己的,就算被體溫帶得溫暖了幾分,也依舊牢牢地鎖著。

關涯還保持著楞住的僵硬,站在涼意侵身的蔭蔽下,目送唐蒄和宋迤的身影走到墻壁的遮掩後,就如同書簽插進書頁,合上書就再也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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