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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迤是張司令在北京找出來的人。她混跡在流民中,被認出來的時候極力掙紮,差點咬斷了上前抓她的士兵的喉嚨。張司令稱她的眼神是極可怕的怪物用眼睛看人,隨時會不顧後果地撲上來,在撕咬裏占盡上風。

張司令事務繁忙,把她養在金先生家裏,由金先生管轄。金萱嘉最初以為她這種像動物一樣的人不會說話,但她不僅會說,還會寫字算術,有時還會幾句外文。

人就像文玩,要時常打磨擦拭才好看。宋迤在金先生家裏又蛻變得像個人了,縱使她現在會像文人墨客那般寫詩練字,像普通人那樣說笑,金萱嘉卻忘不了宋迤剛被送到她家裏的樣子,像豎著毛的貓、齜著牙的狗。

誰都喜歡安定,如今的日子太和平,宋迤大有些沈浸其中的勢頭。今天她卻從這溫柔的美夢裏抽身醒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變回金萱嘉第一次見她的狀態。

金萱嘉覺得害怕。她知道張司令也是這樣害怕,所以才把她丟到自己家裏來;她知道父親也是這樣害怕,不然就不會縱容自己跟她接觸,隔著女兒來下命令。

似乎老天都想讓局面更亂一些,偏偏宋迤那邊的車門正對著醫院大門,剛停穩她就推門下車。金萱嘉動作慢她一步,她連金萱嘉都不等,大步往樓上病房走。

往常倒不覺得醫院裏這麽嘈雜。護士們推著睡著肩膀被刀砍傷病人的病床經過,其中一個還高舉著藥水供他打點滴;穿打補丁衣裳的夫妻追著醫生下樓,說著聽不懂的方言;兩個病人把手放到窗外悄悄抽煙;坐輪椅的外國人轉著輪子霸占了道路,被宋迤伸手推開。

病房在三樓,宋迤從喧鬧的人群中擠出來,用力推開房門。唐蒄面色如常坐在病床上,書本擱在膝頭,手裏拿著啃了一半的烤雞。掉落的油紙被風吹到宋迤面前。

唐蒄尚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揚起手裏的東西沖她笑:“回來這麽快?烤雞還剩一點,我跟你分吧。”

宋迤快步走過來,唐蒄正要把手裏的雞遞給她,她揮開唐蒄的手,拽住兩邊衣領使勁一扯,松散的扣子崩落一地。扯開的瞬間就看清晰了,像一片雪,沒有彈孔。

唐蒄嚇得不輕,大叫一聲推開她,裹著被子翻到床底下。金萱嘉聽見唐蒄的慘叫,匆匆進門道:“蒄姐!”

她跑進來把跌到床底的書撿起來,唐蒄吃痛般捂著腦袋,喊道:“你還管書?我起不來了,快來扶我——”

站得近的宋迤剛回過神,繞過床往她這邊走幾步,對著她伸手想幫忙。唐蒄嚇得披著被子爬到床底躲開,回過頭尖聲說:“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咬舌自盡!”

從床底看去窗外的天空雪白一片,透進來的光大多都被呆立著的宋迤擋去。她跟唐蒄對視幾秒,不等唐蒄說話就往外走,唐蒄趴在地上只能看見她的腿走到門邊,走出門外時唐蒄剛看見整個的,她就順手關了門。

唐蒄從床底爬出來,心有餘悸地說:“她吃錯藥了?”

金萱嘉急忙蹲下,問:“你沒事吧?她打你了嗎?”

“我寧願她打我,”唐蒄抓緊衣襟,沒摸到扣子,扭頭對金萱嘉道,“快,麻煩你快去給我找件新衣服來。”

還好沒鬧出人命,金萱嘉動作迅速地找了新衣服來,唐蒄拖著被子進盥洗室換衣服,她就在外頭跟唐蒄講了和宋迤重回葉小姐家裏時遇到的詭異遮臉人。

換好衣服的唐蒄推門出來,拔高聲音質問道:“你們兩個在案發現場遇到神秘人,宋迤用槍打了那個人好幾下,然後來我身上找傷口?你們還是在懷疑我?”

金萱嘉拉著她坐下,撇清關系道:“是宋姨,她覺得你有嫌疑。她是擔心你來我家,搶走屬於她的地位。”

“有什麽好搶的?送給我我都不要。”唐蒄氣沖沖地說完,又立即向金萱嘉舉手起誓,“我對你家沒有意見啊,只是單純地想表達我沒心思跟她做這種鬥爭。”

金萱嘉說:“還好你不是兇手,她也沒對你做什麽。”

唐蒄大為震撼,兩手在胸前比劃,說:“這也叫沒對我做什麽?她吃火藥了,脾氣這麽沖,還炸到我。”

金萱嘉腦袋一歪,不想跟她多說。唐蒄見她這副樣子,跳下床說:“我看不如這樣,我去給她做個保證,就說我永遠不會威脅她在你們家的地位,怎麽樣?”

金萱嘉心累地占領床鋪躺下,不打算再摻和這兩人之間的事。唐蒄走出病房四處張望,瞧見宋迤坐在對面的長椅上。她揣著手走過去,在宋迤身邊坐下。

“宋姨好雅興啊,坐在這裏曬太陽。”唐蒄擡頭看著醫院最高層的封頂,故意問,“這裏曬得到太陽嗎?”

宋迤看她一眼,站起身來準備走,唐蒄料定這裏人多她不敢做什麽,跟上她道:“被撕衣服的人是我,要躲也是我躲吧?聽說你想把我當兇手解決了,是不是?”

宋迤停下腳步,沒有半分動搖地回頭說:“我對你是合理的懷疑,林雪梅是你的同鄉兼好友,她說不準會礙於情分替你作證。況且死者生前最後一封信是寄給你的,寄信的時間和她收到恐嚇卡片的那段時間很近。”

唐蒄聽她說完,點頭笑道:“你就是不相信我。”

“金先生只手遮天,黑的能說成白的,白的能說成黑的。”唐蒄不疾不徐地跟她拉開距離,說話時也和平常一樣笑嘻嘻的,“兩個人幾句話就把我二叔當兇手抓走了,憑的是什麽?是你們家的錢還是你們家的權勢?”

宋迤凝視著她:“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唐蒄轉過身去,宋迤看不見她的表情,“我爹不喜歡我二叔,二叔被抓他高興得跟中頭獎似的。他把金先生當成新機會,天天叫我給他帶話。”

她拖長音調,唱歌般氣定神閑地說:“哎呀,看不出來嗎?我和我爹是一樣的人,都急著出人頭地。再不賺錢就要餓死了,你當我是喜歡你們家才去你們家的?”

分明是她貼上來的,宋迤想到這裏不由得覺得可笑,說:“你有怨氣就跟金先生說去,跟我說有什麽用?”

“我又不傻,把他逼急了他把我趕出來,我又要重新找工作。你以為工作是這麽好找的?”唐蒄用手指卷著頭發,說,“他要我在你們家做音樂老師,不許我做別的工作掙錢。我沒有別的出路,就只能給他賣命。”

“這是你自己選的,每月收薪水的時候不見你這個態度。”宋迤沒再看她,“你第一次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就知道以後要過什麽樣的日子,還能推說成他逼你的?”

“知不知道重要嗎?”唐蒄驟然轉身,“金家,黃家,王家,葉家,”每說兩個字就往宋迤面前逼近一步,咬牙切齒地說,“金先生在圈子裏說我一句不好,剩下的就都不會正眼瞧我。老爺們手下多少產業,商場、學校、教堂、飯館,就算我在街邊支個攤擦鞋都沒人肯賞臉。”

宋迤估摸著她再近一步就要撞到自己,於是冷著臉往後退。唐蒄將這個舉動看作是她的示弱,乘勝追擊把話繼續說下去:“宋小姐,宋太太,你也不必怕我搶了你應得的東西,你以前跟我說他不可能討你當小老婆,我現在也可以告訴你,我也沒心思做他小老婆。”

“誰和你說這個,”宋迤擡手逼停她,趁著她不動作時解釋,“你別聽金萱嘉胡謅,我不可能是嫉妒你。”

“那你是什麽?你說雪梅是我的朋友會包庇我,”唐蒄甩開她的手,“作為我的朋友,你首先懷疑我啊?”

“正是如此我才要懷疑你,”唐蒄沒料到她會這麽說,宋迤道,“再好的朋友也不能幹涉我的判斷,越是感情深厚就越是要嚴格對待,秉公執法不容私情。”

“有病,”唐蒄後退幾步,搖頭說,“我不陪你玩了。”

她轉身往病房裏跑,跑出幾步又回頭威脅般大聲喊:“我要把今天的事告訴高警官叫他抓你,我還要……我還要叫金小姐遠離你,叫蘇太太遠離你!”

她指著宋迤還想說話,糾結一番還是走了。她知道宋迤在看自己,知道那是警察看犯人的眼神,她飛快關上病房門,把床上半夢半醒的金萱嘉嚇了一跳。

金萱嘉坐起來,唐蒄拿過放在旁邊的挎包,把抽屜裏林雪梅給她帶來的的東西都收進包裏,烤雞也用報紙隨意一裹。金萱嘉楞楞的,問:“你要幹什麽?”

“我要出院。”正好林雪梅帶來的東西不多,唐蒄三兩下就收拾完畢,她說,“醫生讓我靜養,可我看這醫院裏吵得很。我要回家去,又不是病得下不了床。”

“我給你訂這麽好的單人間,你說不要就不要?”金萱嘉還想挽留,移步到唐蒄面前說,“你早上還答應我要和我找出兇手,現在怎麽就自己幹自己的了?”

唐蒄指著自己說:“你們不是覺得我是嫌疑人嗎,我再跟著你們,小心我把你們兩個也殺了。”

金萱嘉暗罵今天誰都敢嗆自己,面上還是拉住唐蒄勸道:“我爸說了過幾天來看你,你走了他看誰去?”

說起這個就來氣。唐蒄決然道:“不勞金先生費心了,我自己去辦出院。”她隨便把挎包往肩上一搭,一手拿烤雞一手拍拍金萱嘉的肩膀,“有事再找我。”

說完就立即走了。金萱嘉頹然坐下,看這架勢就知道那兩個人沒談什麽好話,這時出去絕對會再觸宋迤的黴頭,原想在屋裏磨蹭一會兒再出去,病房門卻又被敲響,依舊是先前那個護士:“金小姐,有您的電話。”

金萱嘉只得出去。是高警官的電話。她隨手抓一張面前桌上紛亂的表格,心思跑得很遠,聽筒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她順著答道:“好,曲正抓著了就好。”

“審?”金萱嘉只覺被那表格晃花了眼睛,甩甩腦袋才把意識喚會來,敷衍著答道,“哦,高警官你來審我就放心了,把他的話都挖出來。我沒空親自過去了。”

隔了幾秒,金萱嘉煩悶地說:“我又不是測謊儀,怎麽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假的。你們按規矩辦,難不成還要我教?就當他是回家拿錢的,問他有沒有殺青青。”

那邊說得滔滔不絕,金萱嘉索性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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