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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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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游

宋迤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逮到了去逮雞的唐蒄。唐蒄揪著那只雞的翅膀,看見宋迤站在門口就興奮地舉手打招呼,嚇得那只雞在她手裏掙紮個不停。

宋迤看著她跑過來,等她走近才說:“寧遠疆死了。”

唐蒄楞了楞,猶疑道:“馬頌不是收監了嗎?”

“馬頌在監獄裏沒出來過,不知道是誰做的,現場我去看過,被兇手收拾得很幹凈,沒有半分線索。”宋迤說著,側目看向唐蒄,“你之前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是回來過年的,臘月底事情最多了,我連自己的事都做不完,哪還有空關心別人。”唐蒄抓緊手裏的雞示意宋迤往前走,不乏關心地問,“是什麽時候死的?”

宋迤道:“四天前。我以為你消息靈通,應該知道。”

“我們家很忙的,今天還要送竈神,竈神還沒送,還要提前送金先生。”唐蒄看著也不像想招待客人的樣子,她只問自己想問的,“他給我們帶了什麽禮物?”

“這不歸我管。送禮的事是蘇太太督辦,她讓她手底下的人去,她手底下的人又叫再低一等的嘍啰去。”宋迤毫不遮掩,語氣澹然地說,“你們家不是非結交不可的家族,辦得就隨便些,中途定是被撈了不少油水。”

唐蒄不解地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細?”

宋迤忍不住笑了笑,說:“哪家不是這樣。”

“你知道還不攔著些,由著他們這麽幹?”唐蒄佯裝生氣,擡腳踢開腳邊的石頭,大為不滿地說,“一想到本來可以拿到更好的禮物,我就要氣死過去。”

宋迤說:“現在氣死最好,省得我再查你的死因。”

唐蒄翻個白眼,將腦袋一歪,忿忿道:“我的死因有什麽可查的,我死了就死了,根本沒有哪個在乎。”

宋迤看著她的表情,笑道:“金先生在乎。”

唐蒄將頭擺正,皺眉問:“你說什麽?”

“金先生在乎。”宋迤說得肯定,好像這件事早就定下了,“你先前在他面前表現不錯,他對你很有興趣。”

“哪種興趣?”唐蒄警覺地把雞擋在身前,“他剛剛還說有我當女兒是福氣呢,難道是想認我當幹女兒?”

宋迤說:“他的意思我就參不透了,可能他會讓你像我一樣留在他身邊,時間久了就讓你取代我。”

她說話時就是平時的表情,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似的。唐蒄卻覺得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連忙擡起手來肅穆地聲明道:“我對天發誓,我從沒想過搶你的工作。你會驗屍啊,這個我是學不懂的。”

驗屍的事情找別人也能做,另找的說不定更好。宋迤不擔心唐蒄搶走金先生的註目,畢竟唐蒄這樣單純鬧騰的性子更好操控,金先生屬意她也是更正常的事情。

唐蒄正努力抓著雞不讓雞跑,宋迤覺得這畫面實在難看,想起出門前圍繞唐蒄展開的談話,便更奇怪眼前這人待人接物的態度來:“你在大學裏是學什麽的?”

“學的音樂。”唐蒄死死壓住那只雞的腦袋,笑著擡頭看向宋迤,“我唱歌很好聽的,你要不要聽?”

宋迤點頭,唐蒄就放開嗓子唱:“小白菜,遍地黃,兩三歲時沒了娘,跟了爹爹好好過,就怕爹爹娶後娘。”

她邊唱邊跳,笑得險些跌倒。宋迤也跟著笑,還沒來得及出手去拉她,她就一扭身子站穩了。莫名其妙的童謠被唐蒄的錯步打斷,她說:“我可是金陵小夜鶯。”

“唱得好。”宋迤問,“你娘是續弦嗎?”

“不是啊,我娘是我親生的娘。”唐蒄答得堅決果斷,“這首歌的詞就是這樣的,你小時候就沒唱過?”

宋迤含蓄地說:“這樣的詞不合我意,我不愛唱。”

唐蒄追問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詞?”

宋迤答:“蘇軾的《水調歌頭》就很好。”

唐蒄猝然停下腳步,震驚地看著宋迤:“這……蘇軾的《水調歌頭》和小白菜遍地黃是一個量級的嗎?”

宋迤似乎也覺著自己的答案對唐蒄來說不好接受,於是搬出金萱嘉說:“金小姐也不知道小白菜。”

唐蒄更加不解:“不知道小白菜,那知道什麽?”

宋迤仔細回想以前的情形,客觀地回答:“金小姐小時候聽的童謠,大多是Londen bridge is falling down。她家的女仆會彈鋼琴,家裏小孩多,常玩這個游戲。”

唐蒄立即發現不對:“她小時候的事你怎麽知道?”

宋迤說:“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她後面還有兩個妹妹,現在三個人想找樂子的時候也是一樣玩這個。”

唐蒄忽地想起第一次去金先生家那天看見坐在沙發裏玩扇子的宋迤,問:“你和金小姐家是怎麽結緣的?”

再走幾步路就要到唐蒄家門口,宋迤幹脆結束了話題:“這就說來話長了,只怕今天和你說不完。”

“你現在說一點,剩下的就等以後再說唄。”唐蒄回家裏拿刀,宋迤沒跟進去。唐旭和金先生在短暫的生分後一見如故,說笑著講當年如何如何。金萱嘉把吃不慣的元寶糖吐進炭盆裏,蘇緗用小指在瓜子盤裏畫著圈。

金先生看向她,她想起宋迤說的話趕緊點頭示意。唐蒄拿了刀拎雞出來才跟站在外面的宋迤說:“他們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的,也不知道說的什麽話這麽高興。”

“金先生在問關於你的事情。”宋迤見她抓著雞蹲下來就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他這次來是想看你家境如何,只要你聽話,你那個哥哥也能撈到輕松的工作。”

唐蒄將刀放在旁邊,下狠手把那只雞脖子上的毛用力拔去,頭也不擡地問:“我聽話?要多聽話?”

“若是你什麽要求都答應,可能就如當年的楊妃一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吧。”宋迤舉目四望唐蒄家狹小破敗的房子,“到時你們家就不用像現在這樣了。”

“我還要繼續讀書。”等唐蒄說完這句,那只雞的脖子上也沒幾根毛了。她殺雞的手法也很業餘,那雞撲扇著翅膀要逃,她就跪下來將那只雞按在兩腿之間。

她卡住雞的脖子使其仰頭,菜刀就壓在抓著雞的兩個手指縫間。宋迤擔心她劃到自己的手,看不過眼想上前幫忙,她卻毫無征兆地俯身在那雞的頭側用力親一下,同時另一手準確無誤地割開了雞的脖子。

那血流到唐蒄凍得發白的手上,紅與白兩相對比尤其醒目。唐蒄擡頭撞見滿臉迷惑的宋迤,解釋道:“我這是感謝它的犧牲,讓它在死前幸福一下嘛。”

這個人行事詭異也不是一天兩天,再多跟她接觸幾次說不定就要徹底習慣了。宋迤懶得說她,就繼續說之前那個話題:“你家這個條件……”

“我能讀書,跟我家裏沒關系。”唐蒄仰頭打斷她的話,說,“我有工作的時候就賣報紙送牛奶,沒工作上門的時候就去揚子江撈瓶子,去鐵路邊撿廢品。”

宋迤道:“你家裏人肯定會幫著你些的。”

唐蒄將那刀割得更深,答:“沒有。”

“金先生不一定是要討你當小老婆,一般來講你就應該只會像我一樣被他帶在身邊而已。”宋迤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又問,“你家裏人從來沒有幫過你?”

“他們生了我啊。這就是最大的恩惠了,我哪裏還敢再要求什麽。”唐蒄提著雞站起來要回房,宋迤還是沒動靜,唐蒄踩在門檻上扭頭提醒道,“你再不進來我也不陪你說話了,我這次進去是要去廚房煮飯的。”

宋迤這才跟著她進門,那邊的談話氣氛熱烈,連唐蒄和宋迤回來了都沒發現。唐蒄走在前頭進了廚房,回身對宋迤笑道:“怎麽樣,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吧?”

“見是肯定見過的,只沒用過罷了。”宋迤環視屋內,說,“這個鍋做得這麽大,有什麽特別的用途嗎?”

“平時燒水也用這個,冬天裏燒一鍋開水,再兌著冷水用來洗澡。”唐蒄把雞擱在案板上,揭開鍋蓋說,“鍋做得大,辦酒的時候也可以用。不管來幾個人都夠。”

鍋裏果真是熱氣騰騰的開水,唐蒄用木瓢挖了一瓢來,將整只雞燙過一遍,還有閑心給宋迤講解:“用熱水燙就是方便等下拔毛,剩下的水我還能拿來洗手。”

宋迤立在竈臺邊看著她忙活,整個人與灰敗的廚房格格不入。這也難怪,她是跟著金先生來的人,打扮還是剛才那群人裏最簡樸的,卻也這樣整潔端莊。

剛才還看見金萱嘉在吃送竈用的元寶糖,那東西家裏本來就沒買多少,小時候唐蒄偷吃還要挨罵。金萱嘉卻能當著唐旭的面吃,吐到炭盆裏唐旭也不會說她。

“還真是主隨客便,去別人家裏晃總是能得到優待的,改明兒我上你們家拜年,你們來給我煮湯喝。”唐蒄笑了笑,用瓢裏剩下的水洗手,“來了那麽多人,也不知道這只雞夠不夠。可我們家也沒幾只雞可殺了。”

“金先生家是金先生家,不能算成我們家。”宋迤面不改色地撇清幹系,看著拿刀剁雞的唐蒄說,“不用做得多用心,他們那幾個不會吃你家的菜。”

唐蒄停了刀,問:“怎麽呢?”

宋迤沒回答,而是說:“你也別來金先生家拜年,到時候必定是門庭若市,你一個人去是要受冷落的。”

“哎呀,宋姨,我是這樣想的。”唐蒄放下刀,碎步跑到宋迤面前比劃著說自己的想法,“我把金先生帶來的禮物重新包一包,比自己買的還好。也算很有心了。”

宋迤實在不忍,直言道:“缺你這點嗎?”

唐蒄臉色驟變,滿是血水的手反應迅速地抓住宋迤的手,拽著她走到竈臺前:“你別閑著,幫我起竈火。”

宋迤被她拖著往前,說:“我不會用你家的竈。”

“我教你。你撿幾根野草,或者爛棉花破布,裹一裹放進竈膛子裏,丟根火柴進去,趁火沒熄之前拿著這根棍子把火吹大一點。”唐蒄用腳將幾塊木頭挪進竈膛裏,將燒火棍遞給宋迤,“把柴火點燃就好了。”

可能是剛才說話太直,宋迤居然還真按她說的蹲下在竈臺前試著點燃柴火。唐蒄起初有點不相信,但也心安理得地讓宋迤幫忙,自己獨自拾掇起別的菜來。

宋迤時不時被升起的煙嗆得咳幾下,唐蒄總有種大仇得報的感覺。這樣的安逸沒持續多久,立馬就有個人因為跑得急摔倒唐蒄家門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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