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鶯囀

關燈
回鶯囀

列車沒有因為車上死了人就停下來,屍體很快被拉到不那麽重要的車廂,掩人耳目地塞進行李架裏。

觀光臺類似一個探出車廂的陽臺,只在一等車廂設置,無非就是方便老爺太太們抽煙,順帶著看看風景。

金先生冷眼看著忙碌得跑來跑去的幾個列車員,臉上是旅程被打攪引起的不高興。宋迤是為數不多觸碰過屍體的人,她回到原來的座位上,低聲說:“死了。”

“都跌成那個樣子,還能活嗎?”許久沒說話嗓子有點啞,金先生咳嗽幾聲,向蘇緗伸手,“肯停車把屍體拖上來就很對得起她了……把你那鏡子借給我看看。”

他話音剛落,原本坐在盧秀清位置附近的青年男人收到訊號般奔過來,舉起拳頭怒喝道:“你胡說什麽!”

唐蒄以為他要教訓把盧秀清屍體推下去的自己,馬上一矮身子躲到宋迤身後:“別打我,不是我!”

宋迤震驚地回頭望向她,唐蒄嚇得夠嗆,跑開了才知道那青年的目標不是自己。他大半個身子都要伏在桌上,伸長手臂抓著金先生的領口,怒不可遏地質問:“你知道她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嗎,你有什麽資格說她?”

“哎呦,人都死了,還在乎這些做什麽。”這時又來了個年紀大些的戴眼鏡男人,他按住青年的手臂,扭頭對金先生笑道,“金先生,您別放在心上。這是秀清的男朋友,一時傷心過度失了分寸,還得請您體諒則個。”

好不容易才等那青年被後來的男人哄著走了,唐蒄終於松了口氣。金萱嘉摟著金芳菲回頭取笑她:“我看你以後也別再嫌棄宋姨了,你那手也是摸誰誰死。”

唐蒄沒心思管她的調侃,重新在新加的板凳上坐下。她心裏發毛,滿懷憂慮地問:“怎麽辦,他們會不會以為人是我殺的?我不想一下車就被警察帶走。早知道就不還宋姨錢了,要不是還錢,我就不會回這裏來。”

這番話又被宋迤抓出個錯來,她立即貓頭鷹般敏捷地扭頭看向唐蒄,問:“你不是說是想要簽名嗎?”

唐蒄沒被她問住幾秒,一揮手抹去自己的心虛:“我不管,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你要負一半的責任。”

金萱嘉和蘇緗低頭笑了笑,宋迤盯著唐蒄沒再說話。

“那個叫盧秀清的確是活不成。”被她盯著看了半天,唐蒄的局促顯而易見,宋迤最後決定說正事,“你是第一個看著她摔下去的人,有沒有什麽我們遺漏的線索?”

唐蒄啊一聲,搖頭否認道:“沒有。你不是檢查過她身上了嘛,要不是那個劇院老板攔著,你就要拿刀把她切開了。盧秀清上車的時候是活著的還是死著的?”

金萱嘉覺得這樣的話不應該讓妹妹聽見,皺眉答道:“那肯定是活著的,你說話前能不能先動動腦子?”

唐蒄也看金芳菲一眼,小姑娘還沒搞清楚情況,眨巴著眼睛望著她。她猶豫片刻措辭完畢,說:“我是想問她上車的時候是自己走進來的還是被人扶進來的,萬一她是在沒上車的時候……那就沒人敢冤枉我了。”

宋迤會驗屍不假,察言觀色的能力卻不及唐蒄。她一心在查案上,直言不諱道:“想查是誰殺害了盧秀清,還是先看和她一起站過觀光臺的人更簡單。”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最先要問的,自然是唐蒄。”

正在偷曲奇的唐蒄猛然擡頭:“又是我?”

宋迤說得理所應當:“若她是在你走進觀光臺之前死的,那就是你第一個觸碰屍體。有什麽異常嗎?”

“沒什麽奇怪的啊,她背對著我,戴著圍巾,繩子就掛在脖子上。”唐蒄說著,確認那青年沒在看這邊,側身往旁邊靠了靠,舉例道,“她這樣靠在墻上,要是沒有墻,應該也是立得住的。可她那樣的姿勢死了怎麽站得起來?”

金芳菲仰頭看金萱嘉問:“那個姐姐怎麽了?”

“她在外面站太久,沒力氣了。”唐蒄比金萱嘉還快接她的話,憂心忡忡地說,“要當著小孩面說這個嗎?”

“是是是,別說這個。”金先生發話,找了另外的話題,“蒄妹妹你也是要去牛首山?聽說那裏要開春了才好看,你是南京本地的,現在過去怎麽樣,有得玩嗎?”

“還好吧,心情放松些,哪裏不好玩呢?”唐蒄一笑,“我和我朋友不到牛首山,是回老家在的村子裏。”

“哦,”金先生說,“你家不在城裏?”

唐蒄沒回答,只是笑道:“這不快過年了嘛。”

她不想繼續說這個,隨口敷衍幾句就要告辭,金先生卻叫住她,用手指著金芳菲,對身邊的蘇緗說:“辛苦你看孩子,叫蒄妹妹和宋迤把這次的死人事了一下。”

蘇緗像是不太情願:“死人事?”

“那個小明星的事情。”金先生漫不經心地說完,仿佛嚇唬小孩似的地對站起來的唐蒄道,“要是不在車上把兇手逮住,等你一下車就要被警察抓去問話了。”

唐蒄沒料到他會讓自己留下,金先生看金萱嘉一眼,讚賞道:“上次峮熙的事情,你們應對得很好。”

蘇緗在旁邊桌上裝糖的托盤裏抓了一把,默不作聲地將金芳菲領走了。蘇緗坐在金先生旁邊,她走開後金先生示意唐蒄坐,唐蒄不敢違抗,膽戰心驚地坐下。

“我們從頭到尾將這件事說一次。”宋迤說,“上車時死者罵過乘務員,不像懷有病痛。她到了座位上後稍作休息,自行走到觀光臺上,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乘務員還特意去觀光臺上跟她道歉,她男朋友,劇院經理和另幾個人也上去過。”金萱嘉續上她的話,湊過來悄聲說,“我覺得那個被她罵過的乘務員很有嫌疑,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那樣羞辱,面上肯定掛不住。”

“不是,那也沒到要殺人的地步呀。”唐蒄不太理解她的想法,問,“能叫那個乘務員過來問問話嗎?”

金先生招手將那個乘務員叫過來。他似乎也被這件事嚇著了,畢竟前不久盧秀清還生龍活虎地沖著他罵,好好一個大活人突然因為那種死法沒了,實在奇怪。

唐蒄趕在所有人出聲之前說:“我聽說上車的時候你和死者有沖突,你後來還去跟她道了歉,是這樣嗎?”

那乘務員叫孫琦琦,名字寫在胸前用別針固定的銘牌上。他謙和地回話道:“是。我對這個工作還不熟練,是在同事的陪同下去的。那時盧小姐沒有接受我的道歉,但不是我殺的她,那時我同事也和她說了話。”

宋迤問:“你道歉時是幾點鐘,她那時有什麽異常?”

“我不敢擡頭看她,只能聽見她說話。沒覺得有什麽異常。”孫琦琦面露難色,稍加思索後說,“我記得那時是列車開動十分鐘後,大約是十點三十分左右。”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很快叫來那位陪他去道歉的同事,那位同事也證實了他話中的真實性。

金萱嘉回頭看被封鎖起來的觀光臺,說:“那扇鐵門把觀光臺擋住了,要是沒有那塊東西,車廂裏乘客那麽多,肯定會有人從車廂看到觀光臺上發生了什麽。”

唐蒄早就知道懷疑乘務員這條路走不通,於是想著從別的乘客身上找線索:“進過觀光臺的乘客有誰?”

“誰曉得會發生這種事,根本沒人留意。”金萱嘉站起來,準備立馬行動,“看來只有一個個問了,我現在能確定進去過的就是她男朋友,要不要叫過來問?”

唐蒄還記得剛才盧秀清的男朋友沖過來揪著人罵的畫面,扭過頭試探性地問身邊的受害者:“可以嗎?”

金先生將下巴一揚,是不在乎他過不過來的意思。金萱嘉自告奮勇去挨個問話,順便把盧秀清男朋友叫來。

宋迤挪動到金萱嘉的位置上,看樣子對現狀挺滿意。唐蒄覺得無所適從,坐在嫌疑人面前像個面試時的考官,嚴謹地說:“請向我們介紹一下你自己。”

對方瞟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姓馬。”

唐蒄覺得話題有點難以持續下去,又問:“全名呢?”

對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說:“我全名叫馬頌。”

“好的,馬頌先生。”唐蒄想了想,還是聲明道,“我們沒有惡意,是想查清究竟是誰殺了盧小姐。您可以去打聽一下,綴景樓的客人被毒死,就是我們破的案。”

馬頌沒搭理她。唐蒄沒有當面與嫌疑人對峙的經驗,只知道在揪出兇手後罵人,她硬著頭皮說:“您和被害者是情侶關系,今天是準備一起來觀光旅游的嗎?”

馬頌惜字如金,答道:“是。”

金先生對他的印象本就不好,宋迤低著頭,唐蒄特別想當場逃走:“嗯……您平時和她的感情怎麽樣?”

馬頌和盧秀清都是暴脾氣,一拍桌子站起來,大聲道:“我和她的感情怎麽樣輪得著你問,難道你是警察?”

正在收集嫌疑人名字的金萱嘉聞聲看過來,唐蒄往後縮了縮,宋迤立即開口道:“受害者身上有外傷,真正致死的不是脖子上的套索,而是割在喉間的一刀。”

“盧小姐是被人害死的。”宋迤緩慢地將視線挪到他臉上,“您不想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馬頌渾身顫抖起來,他握拳在桌上用力一錘,咬牙切齒地說:“我……我當然想知道,我比誰都清楚是誰幹的!這節車廂裏想殺她的,想殺她的就是那個人!”

唐蒄眼看線索出現,振奮精神追問道:“是誰?”

“就是剛才拉我的那個人,秀清上班的那個劇院老板。”馬頌兩手捂住腦袋趴在桌上才能抑制住周身的顫抖,他含恨道,“他追求秀清很久了,用名利金銀誘惑她,還說不跟他在一起就不給秀清登臺表演的機會!”

唐蒄震驚道:“沒同意他的追求,他就要殺人?”

宋迤沒說信不信,說:“能看看您的車票嗎?”

馬頌沒什麽隱瞞,伸手將車票遞給她,補充道:“今天我是擅自來這裏,秀清不知道。我聽說那個人邀秀清單獨出來,怕他對秀清圖謀不軌,就偷偷跟著來了。”

宋迤粗略看過一眼,然後將車票遞給唐蒄。那車票是在幾天前買的,信息也都對得上,不像有假。唐蒄把車票還給他,順口問:“那個劇院老板叫什麽名字啊?”

“寧遠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