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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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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鬢影

唐蒄出了綣香的房間,一個人穿行在綴景樓裏。這地方在秦淮河邊很有名,白天夜裏往來客人不少。

金萱嘉跟她說要找姓付的老板,可她誰都不認識。沿街點起的燈籠把這一片照得紅通通的,連帶著行人的臉都映紅了。正巧有個淡紫色衣裳簪梅花的女子端著杯盤經過唐蒄身邊,唐蒄立即大著膽子將她攔下來。

唐蒄還沒說話,那女子就先發制人:“來找人的?”

唐蒄覺得納罕:“你怎麽知道?”

“來這兒的不都是找人的嘛。”那姑娘掩唇看著她,好整以暇地說,“你是找你家裏那位?叫什麽名字?”

“不不,我不是找家裏那位,我還沒成家呢。”唐蒄趕忙擺手否認,用無比嚴肅的表情解釋道,“我奉金小姐的命令,來找你們管事的付老板。能帶我去找他嗎?”

那姑娘手裏端著盤子,看著很是忙碌:“待會兒我要上夜游的畫舫,恐怕不能帶你找人。你要是實在不認識付老板是誰,我就叫幾個閑著的姐妹把你帶過去吧。”

“誒,太好了。”唐蒄跟在她身後,問,“夜游是什麽?剛才在綣香的房間裏,聽見綣香也說要去參加這個。”

“夜游是咱們綴景樓的特色,每天夜晚撐著船跟客人在秦淮河上繞一圈。”那姑娘好脾氣地解釋,“名聲響亮後別家也學著做,不過還是我們這裏生意最好。”

唐蒄點點頭,又問:“夜游要花很久時間嗎?”

“是啊,畢竟是要撐船走好遠一段路。就好比我今夜是十點鐘上船,過了夜裏十二點才能下來。”那姑娘說著,像是擔心她偷師,才講幾句就扯開話題,“姑娘你是來找人的,記得別和旁人說話,也別被人牽著走。”

唐蒄點頭如搗蒜,跟在這姑娘身後進了大廳,只見廳裏人聲鼎沸,觥籌交錯間,精釀的酒水在燈光下晃人眼睛。唐蒄剛把自己的衣角從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客人手裏搶回來,轉身又差點撞上迎面撲過來的另一個人。

墻角插瓶中的牡丹開得燦若雲霞,嬌艷的蕊心層層包裹,平添了幾分含苞吐露的羞澀。唐蒄跟在那姑娘後頭,小心翼翼地跟她搭話:“這位小姐,你叫什麽?”

那女子掛著笑回道:“我叫繡煙。”

綣香、慧婉、繡煙。唐蒄在心裏將這三人的名字默念一遍,假裝好奇般打聽起來:“繡煙姐,我聽說綴景樓是秦淮河周邊生意最好的,你們這最受歡迎的是誰?”

“最好也不敢當,姑娘你問這個做什麽呢。”繡煙端著盤子走在前頭,不時回頭沖唐蒄笑一下,“近日掛牌子最多的就是綣香姐,要說頭牌自然就是她了。”

“哦。”唐蒄點頭,“金二少最常見的就是綣香嗎?”

繡煙臉上也不禁染上點艷羨,垂下眼睫說:“是呀。金二少是近期才來的新客,原不該讓綣香姐接待他,但他肯為綣香姐一擲千金,照樣能抱得美人歸。”

“我方才也在房間裏見著綣香姐姐了,金二少的情況不容樂觀,但她倒是挺光彩照人的。”唐蒄裝模作樣地嘆口氣,發牢騷般說,“也不知道金二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這輩子挨這樣的報應,就憑一口氣吊著了。”

她說到這裏,試著探問道:“金二少跟人結過仇嗎?”

繡煙也是個藏不住話的,馬上答道:“還真有。金二少上個月就和黃家公子鬧了好一場,最後是黃家公子家的厲害老婆來了,擰著耳朵把他抓回去的。”

唐蒄跟她一起笑,就著這個話題繼續問:“這個姓黃的公子是何方神聖?也是你們這裏的常客嗎?”

繡煙回頭看她一眼,腳步不停地往前挪,臉上依舊掛著笑:“黃公子嘛,最喜歡的就是綣香姐了。只是家裏管得嚴些個,不及金二少自由,比起來當然落後。”

周遭正好是聚在一起的幾桌客人,各自都有作陪。繡煙頓住腳步,忽然就近找了方桌子把手上東西放下,給唐蒄滿上整杯酒,笑道:“我要上船去了,稍後便有人來接應姑娘你的。相識一場,你就先喝了這個吧。”

“我不是來喝酒的,我……”唐蒄擡手想擋開,繡煙就反握住她的手臂,溫聲軟語勸誘道:“這是我們綴景樓的規矩,進得門來,就勢必要喝上兩杯。姑娘你合我眼緣,這酒喝不醉人的,你就賞個臉吧。”

這時候放走她,誰能確保真會有人來接應自己呢?唐蒄心裏發愁,拒絕道:“不是,我真的不會喝酒……”

繡煙似是失意,低聲問:“姑娘是嫌我倒的酒臟?”

她都說到這份上了,總不能再拒絕。唐蒄看那酒杯不怎麽大,想來裝不下多少,遂接過那杯酒來,閉上眼睛一口幹了,被辛辣的酒氣嗆得直咳嗽。

唐蒄艱難地咽口口水,問:“能先找個人帶我去找付老板嗎?金小姐在綣香的屋子裏等他,不能耽擱的。”

繡煙臉上仍是那種對誰都含情脈脈的笑容,唐蒄懷疑她對著鏡子練過。還沒叫人帶她去找付老板,那張笑臉就自顧自飄遠了。唐蒄覺得有點站不穩,找了個靠近鏡子的地方坐下,不知怎地開始對著鏡子鍛煉笑容來。

臺上的琵琶聲愈加急促高昂,搏得滿堂喝彩。有幾個魁梧大漢幾乎要站上桌面,踩著碗盤聲如洪鐘地比劃著,各人手裏摟著綴景樓的姑娘,因著那些人生得實在高大,幾個姑娘幾乎是被他們捏在手裏把玩。

連續做了幾個表情後她才覺得荒唐,周圍人潮來往,有幾個吃著酒的眼睛貼在她身上,似乎是想上來跟她搭話。唐蒄忍著頭痛站起來,意圖找個地方等金萱嘉來找自己,於是悄聲沒入人海中,往不起眼的地方走。

像剛才那樣恐怖的畫面,她是再也不想看見了。唐蒄扭身繞進二樓,這裏像是姑娘們梳妝歇息的地方,有幾張矮凳和一鋪被子耷拉到地上的床。整座房間裏只有妝臺稱得上整潔,木地板翹起一角,差點把唐蒄絆倒。

她挪到鏡前看了看,鏡面已經汙黃得辨不出真容,也不知道繡煙她們是怎麽對著這麽臟的鏡子描畫新妝的。看著鏡子裏不甚明晰的自己,唐蒄也覺得無端難以呼吸起來,她不想弄臟別人的床,只得繼續往前走。

興許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心跳得好快。唐蒄捂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忽然聽見旁邊的房間裏穿來一陣微不可查的響動,便沖著那紙糊門揚聲問:“誰在裏頭?”

裏邊的人沒答話。唐蒄心知裏頭這人是害怕遇上壞人,便說:“我是繡煙姐叫來的,你是這樓裏的人嗎?”

那裏頭好半天沒聲響,像是有什麽往門邊挪動的聲音,紙糊門扇打開一條縫,露出一雙尚且稚嫩的眼睛來:“是繡煙姐姐讓你來的?她為什麽不來見我?”

唐蒄呆在原地,沒想到煙花之地還會有這麽小的小孩。這是繡煙她們跟客人生的……還是街上撿來的?

這孩子說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唐蒄覺得奇怪,一時間清醒不少,夾在門縫裏拉住她的手盡量和氣地說:“你這樣的小孩怎麽會出現在這,繡煙是你什麽人?”

那孩子勉強擠出個笑,說:“就是樓裏的姐姐。”

唐蒄可憐她餓得面黃肌瘦的,在兜裏摸索一陣,翻出之前在金先生府邸裏免費帶出來的烤餅,伸手遞給這孩子:“拿著吃吧,這個我親自嘗過,很不錯的。”

那孩子眼睛盯著烤餅,卻伸手將它推開了:“不成。我昨個兒答應了慧婉姐姐,不能吃別人給的東西。”

慧婉?又關她什麽事?見唐蒄面露疑惑,那孩子連忙解釋道:“慧婉姐姐告訴過我,這座綴景樓裏有很多壞人,吃了他們的東西,就要跟著他們回家當新娘子。”

唐蒄驚訝道:“啊?我剛才還喝了繡煙的酒呢。”

那孩子像是被她臉上的表情逗笑,反過來安慰她:“沒關系,繡煙姐姐不會娶你當新娘子的。”

唐蒄對她這個說法心有餘悸,就算是教育小孩不要吃陌生人東西也太過了些。這麽小的姑娘留在這裏實在可憐,她的思緒停在這裏,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姑娘像是受過訓練般快速地說:“何蘭芳。”

“何蘭芳?你姓何啊。”唐蒄笑著摸摸她的臉,“你應該不是出生起在綴景樓吧?你原來的家在哪?”

興許是有人提前教過她如何應對這些問題,何蘭芳答得尤為擲地有聲。她果斷而認真地說:“我家住在大香火橋,在菜市場買小白菜的那戶人家隔壁。”

大香火橋——聽到這個地名唐蒄就覺得頭疼,她隱約覺得自己又要撞破什麽了,便撓頭說:“我聽說那地方也有個叫何貴遠的人。你們都姓何,是不是認識?”

何蘭芳點頭道:“何貴遠就是我叔叔。”

你叔叔現在擱樓上死著呢。唐蒄努力不讓自己說出難聽的話來,別弄得自己跟專門報喪的似的。她仔細措辭一二,才說:“那你知道你何貴遠叔叔現在在哪嗎?”

“叔叔前些天吃多了酒,跟人打架跌進河裏去了。”何蘭芳緩慢道,“他說要娶我,後來又說要娶綣香姐姐。這幾天沒再見到他,應該是沒空來這裏了吧。”

“何貴遠是你叔叔,還說要娶你?”唐蒄有點難以接受,猶豫著問,“是何貴遠把你帶到綴景樓來?”

何蘭芳肯定地點頭。這下又遇上大麻煩了。唐蒄了然地站起來,卻忽地感到一陣暈眩,也不知道繡煙給她的那杯酒裏放了什麽東西,叫人腦袋昏昏沈沈的。

唐蒄訝於自己這時候還笑得出來,她沖著何蘭芳比劃道:“我去找人帶你回去,你在原地等我一下。”

何蘭芳沒聽懂她的話,不解地歪頭看著她。但唐蒄此時也顧不上這些,磕磕絆絆地拉上門往外走。

做了太多事、受到太多沖擊,連挪動腳步都費勁。身側是秦淮河夜裏沈靜的黑色流水,連同兩岸的紅燈籠粉燈籠一並旋轉著,搞得唐蒄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腳下的步子一歪,險些自己絆倒自己。唐蒄一頭撞到欄桿上,正當她慶幸自己沒摔進河裏時,背後忽然伸出一雙手,唐蒄回頭只看見那人淺紫色的衣角和漆黑的夜空,那人已經使了十足的力道把她推到欄桿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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