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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芳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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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芳叢

水波被槳破開的聲音愈加逼近,唐蒄盡量不引人註目地低下頭,不動聲色地窺視這條街上的行人。周遭也有幾對看著像是結伴的男女,女方挽著男方的手臂。

她擡頭看著宋迤,宋迤卻是仿佛不太適應這裏的樣子,還好她和自己一樣是正常人,不像那個跟土匪進城似的金萱嘉——唐蒄在心裏暗想,那家夥明明也是女人,進到那種地方去,居然半點害怕的神色都沒有。

興許是天色漸晚,河邊的人家都點上燈籠。紅光映到水裏,恍然間不知道哪裏是街,哪裏是水。金萱嘉越走越快,唐蒄在她身後喊道:“等等我們,你趕著投胎?”

金萱嘉蹙眉停住腳步,反倒數落起唐蒄和宋迤的不是來:“你們兩個走得這麽慢幹什麽?難道是瞧見哪家姑娘漂亮,想借我二哥的光留宿一晚?”

“你說什麽?”唐蒄被紅燈籠照得面紅耳赤,摟緊宋迤的手臂說,“我們回去,她拿我們當猴耍呢。誰家女孩子到了晚上不回家,反倒在這種地方待著?”

金萱嘉竟是露出個笑來:“怎麽,怕我把你賣了?”

宋迤不參與這個話題,只是問:“二少在哪間?”

“桃葉渡那邊,叫綣香的姑娘。”金萱嘉走過來抓住唐蒄的胳膊,拖著她往綣香姑娘的住處走,“你怕什麽,我再怎麽沒良心也做不了買賣婦女的勾當。”

唐蒄掙開她的手,擺出格外嚴肅的表情來跟她約法三章:“你要替我保密,我娘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哎喲,我曉得了。”金萱嘉頗為幽怨地看她一眼,松開她的手腕道,“我叫你來是要保你,看不出來嗎?”

唐蒄誠實地回答:“看不出來。”

“我爹那個年紀,就喜歡能逗他笑的。你在他跟前一站,不是很喜慶?他剛才不也望著你在笑。”金萱嘉繞著唐蒄轉一圈,拍拍她道,“加上你腦袋不怎麽聰明,長得也還算過去,他說不準真會把你收進房中呢。”

“你爹真不要臉。”唐蒄心直口快,說完才想起不該這麽說,於是連忙改口婉轉,“不是……金先生怎麽會這樣想呢,他都沒有問過我意見,我是不會同意的。”

“所以我叫你出來為了是保護你。留你一個人和他單獨在一起,我怕你們真弄出點什麽來。”金萱嘉把唐蒄忽悠著上了賊船,振臂一呼喊道,“就這麽決定了,待會兒到了綣香姑娘那裏,先把你這身戰袍換下來。”

雖然和金萱嘉說好三個人一起行動,不與那些忽然湊上來的人糾纏,不進任何一間與找金峮熙無關的屋子,不接任何人遞過來的鈔票銀兩,但唐蒄還是貼在宋迤身側,仿佛離開宋迤就無法獨立行走。

宋迤本來沒那麽疲憊,一直這樣拖拽著唐蒄反倒有點分身乏術了。唐蒄在心裏默念“我是迫不得已”心經,就在她念到第九遍的時候,終於到了桃葉渡。

秦淮河蜿蜒在城中,形如一條委地的裙帶。綣香姑娘住在綴景樓,近日都沒怎麽掛牌子。唐蒄跟長在宋迤身上似的,和她一起邁過門檻。金萱嘉跨進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極富氣勢的:“叫金峮熙滾出來見我。”

櫃臺邊幾個女子隔著絹扇看她,像在觀察什麽新奇物種。在那一壇壇盛放的牡丹花邊,倒襯得人比花嬌。其中一個穿紅衣的年長些,顯然是這裏說話最有份量的,她先是極富風情地一笑,才說:“金少爺今天在綣香姑娘房裏,這位不知是太太還是女友的小姐……”

“我是他祖宗。”金萱嘉當即打斷她,“別看見個女的進來找人就猜是捉奸,要不是他求我,我才不來。”

唐蒄躲在宋迤身後幫腔:“就是,我們才不來呢。”

那女子手裏的絹扇轉了轉,招手叫來一個跑堂的雜工,令其去跟樓上的綣香通信。金萱嘉退回唐蒄和宋迤身邊,小聲講述前情:“我二哥有些時日沒回家裏了。”

宋迤適時補充道:“一個半月了。”

唐蒄好奇地看過去:“你怎麽知道?”

宋迤說得理所當然:“金先生家裏的事,我當然懂。”

“行吧,可以理解。”唐蒄沒功夫和她在這種事上多費口舌,又去扯金萱嘉的袖子,小聲問,“這位姑娘接下來是直接帶我們去見金二少,還是叫他下來找我們?”

金萱嘉有點嫌她靠太近,不免煩躁地催促面前那個紅裝女人:“好了沒,別告訴我他死在裏邊了。”

那紅裝女人將絹扇放到跑堂人手裏,領著三人往樓裏走。木塞被從瓶口拔出來,倒酒聲瀝瀝的,留聲機裏的歌聲緩慢嘶啞,不如現場撥弄的琵琶悅耳動聽。

女人走在最前頭,有條不紊地解釋道:“金二少在綣香那裏連住了三日,一直沒人敢擾,酒水是不要命地往裏頭送,起初是沒起疑心,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周圍香煙裊裊,唐蒄楞是不想融入氣氛,扳住金萱嘉的肩膀道:“我既然離開你家了,鐵定不會再回去找你爹。都走到這裏來了,我也幫不上忙,不如放我走吧。”

“瞧你嚇得那樣,方才看你罵四貨那麽厲害,還以為你膽子多大呢。”金萱嘉故意嚇唬她,嚴厲地說,“要是這事兒被你抖出去了,我二哥不會放過你的。”

唐蒄怕得直哆嗦,不知不覺又縮回宋迤身邊去了。她從宋迤身後探頭,低聲問:“你二哥在這裏殺了人?”

“他說他是被冤枉的。”金萱嘉面上也不太信這說法,但還是穩住精神對唐蒄喝令道,“到了門口你換件衣服再進去,別叫他看見你一身壽衣,更怕得緊。”

起先那個招呼金萱嘉的紅衣姑娘叫慧婉,她似乎知道些內情,只管把金萱嘉等人往那邊領。臨到進門時,她特意牽住唐蒄,溫聲說:“我帶姑娘你去換身衣服。”

眼看唐蒄就要被她牽著走,宋迤突然攔下慧婉,和藹地說:“方便的話給我也換一件吧。這是金先生家宅裏的,你們這地方煙味大,沾染上就不好了。”

這種地方不缺女人,自然也不缺女人穿的衣裳。唐蒄原有些抵觸,想著找件不起眼的破爛衣裳方便逃跑,越過屏風一看慧婉就在門口守著,逃跑計劃只得作罷。

宋迤那邊適應性超群,很快就從屏風後穿著慧婉的舊衣服出來。那暗紅底色的花團錦簇開在她身上不太恰當,看起來像是整個人要被花蔓吞沒的勢頭。

趁著慧婉橫在門口跟人嘴上客套,宋迤隔著屏風對拿著衣裳無從下手的唐蒄道:“你還沒好?”

“沒呢,你怎麽就穿上了?”唐蒄面露難色地打量著她,遲疑道,“你不怕這衣服上有……有病啊?”

仿佛是刻意報覆她剛才給自己的臉色,宋迤取笑道:“剛才不還嫌棄我冷血嗎,現在倒是你在嫌棄。”

“我什麽時候嫌你冷血了?我也沒嫌棄她們,只是比較重視我的身體健康。”唐蒄把手裏那件兜頭扇了她一臉,重新拿了件看得順眼的,“我又沒說我不穿。”

門口站崗的慧婉回過頭看兩人一眼,冷笑著將目光挪開。唐蒄和宋迤為著換衣服矯情磨蹭,金萱嘉沒功夫陪她們弄東捫西,便徑自一個人把綣香的房門推開了。

屋裏暫時沒人,酒杯歪倒在桌上,新鋪的紅綢桌布被酒沾濕,被人撕扯過般歪著在地上拖了一大半。繡床上紗幔遮擋,隱約能看見道人影,金萱嘉沒有半分踟躕,擡手就將那紅紗掀開,看清床上東西後立時叫起來。

隔壁換衣的唐蒄和宋迤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站在門口的慧婉第一個動作,飛快上前捂住金萱嘉的嘴,順手將簾鉤一放,使得床上屍體徹底與外界隔絕起來。

這時也顧不得什麽臟不臟病不病,唐蒄匆忙套上衣服出去,扣子都沒系直。金萱嘉嚇得兩眼發直,好半天沒回過神來,慧婉扶著她在桌邊坐下,嘆息道:“我的小姐喲,你怎麽就不等我們一個人先進去了?”

“我……我以為是……”金萱嘉大口呼吸著,撫著胸口說,“睡在金峮熙旁邊那個是誰?他倆怎麽睡一起?”

“這事兒還是等綣香親自跟您說吧。”慧婉把金萱嘉攏在懷裏,像給嬰兒拍覺那樣說,“您先別害怕,金二少沒有生命危險的。等下我打個電話叫醫院的人來一趟,叫您提前來是想跟您通個氣兒,別惹得您發火。”

宋迤上前撩開那紗帳,只見金峮熙和另一個男人躺在一起,兩人的臉色都難看到極點。她沒看那個面生的無名男人幾眼,便肯定地說:“那人已經死了。”

唐蒄蹲在旁邊掰手指,感嘆道:“今天晚上好多死人哦,這是第三個,還好死的不是金小姐的哥哥,對吧?”

“死的是他才好呢,要不是他我怎麽會來這鬼地方?”金萱嘉被嚇個半死本就一肚子火,誰知唐蒄還提這人,站起來喝道,“哪有做哥哥的舍得讓妹妹來這裏?他料定我爹不喜他嫖妓,就叫我來收拾爛攤子。”

唐蒄故作無辜地看她一眼,指著慧婉說:“慧婉姑娘還在這裏呢,別一口一個這種地方那種地方的。”

“慧婉姑娘都聽你抱怨一路了。”宋迤懶得給她眼神,只是問,“這個死人為什麽會和二少躺在一起?”

慧婉倚在繡床邊,說:“這個人叫何貴遠,以前也是我們綴景樓的客人。這幾天他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在我們這裏花天酒地,連續待了許多天都沒有回家。”

金萱嘉道:“這和他跟我二哥躺一起有什麽關系?”

“金二少要綣香陪了他近半個月,今天是最後一天。綣香在屋裏準備了酒菜,原本二少吃過便準備走。”好好地忽然撞上命案,慧婉的心情也不怎麽好,“或許是中途出了什麽問題,或許是因為別的……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明白,要等綣香回來向你們細說才能曉得。”

作為受害者家屬,金萱嘉的態度比慧婉更差,連正眼都不打算看她:“你說的那個叫綣香的上哪去了?”

“都說了今天是最後一天。金二少給的錢早就不夠,咱們是拿錢辦事,綣香今晚還有另外的工作。”慧婉刻意沖她笑了笑,此時倒是不卑不亢起來,“不用過於擔心,今夜我不用彈曲唱詞,三位要是有什麽問題,盡管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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