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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厄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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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厄之石

事實證明, 無論是哪個世界、哪個時代的人,都很會道德綁架。

開荒種地?開什麽玩笑,堂堂仙子仙君去做這種事, 豈非大材小用?眼看事情即將脫離正軌,在梅花山莊門口排隊的人, 有不少想要開溜。可也有那些真心前來拜會隋意的、或自身道德水平過高的,甚至故意湊熱鬧不嫌事大的, 會出言斥責。

“仙子高義,才叫我們去體驗民生, 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得,連這些小事都不肯做,當是自私自利, 不堪為伍!”

“你們可曾見過育嬰堂裏嗷嗷待哺的無辜孩童?可曾見過難以行走的泥濘道路?修仙需修心, 不修小道,何以走大道!”

……

“他奶奶的大爺的,這都什麽事兒?”楊沖摸了把自己的板寸,實是不能理解事情為何發展成這樣?

不去種地就不配修仙了?他修仙就是為了自己,不行嗎?不做好事不行嗎?

老子就不做。

楊沖轉身就走, 結果還沒走出樂洲呢,全仙門都知道了。他甚至覺得路邊一條野狗, 好像都在翻他白眼。

他又咬牙切齒地回去——縱是不在乎名聲的隱月窟,也經不起這麽罵啊。而他回去之後才發現,連荀朝都種上地了。

修士是不會用鋤頭的,修士就要用劍、用法術。那些每天擦得鋥亮的寶劍, 此刻在翻土, 速度極快,挖出的溝都不會歪;那些呼風喚雨的法術, 此刻是真的在呼風喚雨。

回歸本質,回歸自然,這一幕看得附近的百姓感動得熱淚盈眶,看得楊沖都恍惚間覺得——好像修士,本來就該種地的。

“這也太合適了吧?”楊沖撓頭。

類似的疑惑,也在許多人心中上演。停杯臺上,尋仙閣的閣主甚至若有所思地對自己的小徒弟說:“要不,你也去樂洲種地吧?”

這位小徒弟便是曾經去飛舟找過隋意麻煩的狼牙錘仙子,她杏目圓瞪,“師父,您要將我逐出師門了嗎?為何要我去種地?”

閣主緩緩搖頭,“種地好啊,腳踏實地未嘗不是件壞事。秋意,你說是不是?”

聞言,狼牙錘仙子回頭看向剛好走進來的花秋意,投去求救目光。孰料花秋意竟讚同地點頭,道:“種地確實不錯,我離宗這半年來,便是去種地了。”

狼牙錘仙子愈發驚訝,“大師姐,你之前不見我,竟是在種地?”

花秋意:“隋意曾言,我遇到瓶頸,修為進展緩慢,或許是我困住了我自己。我把自己架在了高處,要求自己當一個盡善盡美的大師姐、要求自己去追逐前人的腳步,不敢有一絲懈怠。可這樣真的好麽?架得太高了,便會忘了該如何正確地行走,也會失了本心。”

狼牙錘仙子眨眨眼,“可也不至於……不至於去種地啊。”

花秋意似是想起了什麽,難得地笑了笑,“她說,這叫種道心。”

道心也是能種的麽?狼牙錘仙子訝然。她懷疑大師姐是被隋意忽悠了,但大師姐回來後,雖大多時候仍是不茍言笑的模樣,整個人卻比以前要松弛許多,就像、就像雨露過後的清泉花,舒展著葉子,花葉上掛著透明的水珠,那般淡雅。

或許,自己確實應該去看看?

師父又勸她,“明日比試過後便去吧,若贏了,趕在下次上臺前回來即可。正好也將我們尋仙閣的賠禮帶過去。此次停杯臺鬥法大會,為師對你沒有任何要求,不若去多聽聽,多看看,也像你師姐一樣,種種道心。”

話已至此,狼牙錘仙子只得答應下來,不再多言。但她心裏也是有一股勁兒的,師父說對她沒有要求,她就偏要贏。

她要帶著連勝的成績去梅花山莊,才不讓隋意看笑話。

翌日。

瑯嬛,也就是狼牙錘仙子對陣寶器堂弟子,苦戰半個時辰後,瑯嬛勝。

花秋意對陣靈河谷趙成平,以元嬰對元嬰,花秋意勝。

意遲仙子對陣無量宗道英真君,意遲仙子險勝。

一場連著一場的精彩對決,讓留在停杯臺的修士們直呼過癮。隨後柳苾登場,竟也打贏了南華門小師妹,將氣氛推至高潮。

“這幾日風起雲湧,我倒是忘了柳苾還在此處了,她成婚之後似乎真的收心了?怎的這般低調?”

眾人議論紛紛。

“連著幾位都是仙子啊,這贏得漂亮,贏得賞心悅目。以往都說尋仙閣不敵萬劍宗,便是年輕一代也稍有遜色,怎麽我今日一見,這秋意仙子似乎不輸荀朝啊!”

“是啊,雖穩紮穩打了些,可也確實夠穩的,說不定還未顯示出真正的實力呢。”

“荀朝又在做什麽?”

“在種地呢!”

……

《今日雲夢澤奇聞:仙君在種地,仙子在連勝,嗚呼!》

個別不務正業的修士,天天在雲夢谷發帖子。如此不亦樂乎,倒是讓萬寶珠瞅見了挖墻腳的機會,趁機拋出橄欖枝,將對方吸納進雲夢澤影視公司,成為隋意說過的公關人才。

萬寶珠也很慶幸隋意鬧了這一場,不光讓她挖掘出了許多人才,還借機與樂洲府衙搭上了線。樂洲提督那邊,倒是也有意與她談話,只是……

一個安穩的新年過去,皇帝的鍘刀快按捺不住了。

此次回總舵開會,萬寶珠有意在飛舟之外,推動鐵道建設。陸運、水運、空運,對於大通商會的發展來說,三者缺一不可,飛舟可用於水運和空運,那剩下的就是陸運了。

“雲夢澤雖水網遍布,但也只是相對而言。若真有一日,那刀落在我們頭頂,我們必須確保三條路都可以走得通。狡兔尚且三窟,何況人呢?”

商會中不乏反對之聲。

“商會能推進飛舟運輸,已是不易,若要修建鐵道,造那什麽蒸汽列車,還要將鐵道納為私有,無異於虎口奪食。這不是加劇上頭對我們的猜忌,是什麽?寶珠,你太沖動了。”

“貪心太過可不是好事。”

“不如先發展與仙門的良好關系,再徐徐圖之。”

……

此次會議,乃是密談。事關大通商會未來發展,非心腹不得已列席,眾人是有私心,但歸根結底,沒人想看商會這艘巨輪沈沒。

萬寶珠也沒指望第一回就能說服所有人,說到底,養尊處優慣了,刀沒有落到自己身上,誰都不會著急。

“此事稍後再議吧。”最終,大通商會現任當家蔔丘子將此事壓下,宣布散會。

萬寶珠不吵也不鬧,恭恭敬敬地送各位長輩出門,站在廊下目送他們離開時,目光不由越過院墻,望向了天空中那飛翔的雁。而在屋內,蔔丘子透過玻璃窗,也看著她的背影,眸光幽深,沈默良久。

另一邊,隋意在梅花山莊迎來了一位老朋友。

“瘋道人?你怎麽來了?我近日可不缺留影石。”隋意看見九霄帶進來的人,頗感意外。這灰袍道人便是當初賣她留影石的那個二道販子,和婉君一塊兒上的飛舟,還被她啄了一口。

此時陳官趕著回去參加鬥法大會,已經在回停杯臺的路上,但他留下了婉君。婉君不是去地裏監工,就是一搖一擺地跟著隋意,到處狐假虎威,在梅花山莊混得風生水起。

看見瘋道人,她歪了歪腦袋,似是認出了他,還繞著他轉了一圈。

瘋道人一看見她就覺得屁股痛,不由得正襟危坐。他此行是來給隋意送禮的,拿出一袋半透明的黑色石頭放在桌上,類水晶材質,在陽光下折射出奇特的彩色光芒,“仙子請看。”

婉君喜歡這種會發光的石頭,好奇地跳上石凳,湊上去啄了一口。誰知不啄不知道,一啄嚇一跳,婉君快步退開,“嘎!”

這石頭咬我!

瘋道人心裏幸災樂禍,嘴上卻解釋得快,“這是吃人的石頭,可不能亂碰。”

隋意好奇,“吃人的石頭?”

瘋道人見隋意來了興致,馬上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與這石頭的故事。從他當初離開飛舟後去各地挖礦找石頭開始說起,一路從南陸說到北境,再從北境跑回西川。

“你說重點,不說我可送客了啊。”隋意打斷他。

“咳,重點就是我在西川往北的那片荒漠裏找到了這種埋在黃沙之下的石頭,當地的部族稱它為災厄之石。據說,這種石頭能吸走世間所有能被稱之為能量的東西,包括靈力。他們但凡見到這種石頭,就會立刻將其掩埋,而後迅速搬離,並且對此諱莫如深。是以這麽多年,這種石頭存世極少,幾乎沒有在外流通的,我也才是第一次見。”

瘋道人一口氣把話說完,又猛灌了一大碗水。

“聽他這麽一說,本仙倒是想起來了,荒漠裏確實有這種石頭。有些祭司甚至喜歡拿它來懲罰叛徒,把人法力全吸走,吸成幹屍!”九霄曾跟著扶搖走南闖北,見識頗多,但它向來喜歡誇大其詞,因此話裏水分也頗多。

隋意沒有點破,覆又看向瘋道人,微微瞇起眼,“那你帶著這種災厄之石來找我做什麽?跟我有仇?”

瘋道人:“這說的是人話嗎!”

隋意:“嗯?”

瘋道人立刻討饒,“姑奶奶,您看您都搖身一變成為仙人的女兒了,就別跟我一般計較是不是?我這哪是跟您有仇,不是隔著千裏萬裏路就聽到了您的大名,特意獻寶來了嗎?別人不識貨,把它當成災厄之石,但您肯定識貨!”

隋意似笑非笑,“哦?那你說說,這災厄之石到底有何妙用?”

瘋道人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隋意揚眉,“所以,你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麽用,就帶它來找我了?”

九霄立刻插嘴,“這是把你當冤大頭唄,尋著些稀罕物就來拍馬屁了。昨兒個那員外不就這樣?還想供奉你呢。”

“此言差矣!這世上沒有無用的石頭,如果有,只是它還沒有被擺到正確的位置罷了。”瘋道人說起石頭時,總是狂熱的。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我也不是什麽都沒準備就來了,事實上拿到這種石頭之後,我不信邪,自己個兒開爐煉過了。您猜怎麽樣?一沒炸爐,二沒熄火,但無論我往裏加什麽,草木也好、靈石礦石也罷,出來都成了渣滓,石頭卻完好無損,且所有的能量都匯聚在了這石頭裏。積攢的東西越多,石頭折射出的光芒就越彩,越絢爛。您說,這算不算煉成了?”

隋意品出了點意思,“你這是沒煉成丹,煉出了塊石頭?”

瘋道人:“可不是麽。”

隋意仔細觀察著瘋道人的神色,覺得他不似說謊,以這老道對於石頭的狂熱程度,拿到稀有的樣品,不顧什麽“災厄之石”的名頭就往丹爐裏放,是正常的。

她也還記得老道在飛舟上喝醉了酒,發表的那一番宣言,他說——

這宇宙六合、四海八荒,所有的奧義都在於——石頭!

思及此,隋意又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若真想搞清楚它到底有何功用,為何不找寶器堂,不找大通商會,而要來找我呢?我可不是什麽礦石專家,對石頭的研究還不如你。”

瘋道人兩手一攤,“可寶器堂和大通商會,不會像你一樣坐下來聽我說話啊。”

他不是修士,與寶器堂之間有著天然的屬於修士與凡人間的鴻溝。倒是想過找大通,但若要讓底下的人層層通報上去,得等到猴年馬月。這還只是理想狀態,最壞的情況是,商會裏的小管事就隨便把他打法了,根本不會多看他的石頭一眼,甚至還會覺得他帶這樣的石頭上門是晦氣。

思來想去,唯有夥計仙子這條路,最有可能走通。恰逢隋意在樂洲名聲大噪,他便匆匆趕來,厚著臉皮獻寶。

隋意聽完他的話,問:“老道,你實話告訴我,此番就只是為了獻寶麽?”

瘋道人嘿嘿一笑,“我知道哪裏有這種石頭,而且很多。若你需要,我只要一成的抽成,怎麽樣?劃算吧?”

隋意沒好氣道:“還沒瞧出這破石頭有什麽用呢,就想著拿抽成了?你這老道,我看你喜歡的不是石頭,是比石頭更軟的黃金!”

瘋道人搓著手笑得討好,“黃金不也是石頭?都一樣,一樣。”

恰在這時,又有人上門來。隋意便漫不經心地收下石頭,讓瘋道人先行離開,她先研究研究,幾天後再說。

瘋道人見目的達成,也不多留,生怕隋意反悔似地,腳底抹油就溜走了。而在他走後,隋意立刻收起了散漫態度,緊盯著那塊石頭,眼裏泛出濃濃興趣。

“你不會真要研究這塊破石頭吧?它是能吸收靈力,吸收草木之力,各種力,但也沒用啊,吸來照彩色光嗎?那還不如琉璃盞。”九霄道。

“把這些力再導出來不就行了?”隋意拿起石頭,感受著從石頭上傳來的絲絲縷縷的吸力,心中一喜。

“先不說你要怎麽導出來,這吸進去,再導出來,那麽麻煩,圖什麽?你想吸收靈力,直接用靈石啊,想用天材地寶,直接煉化啊,你都修仙了,什麽做不到?”九霄不以為意。

“修士做得到,凡人不可以。”隋意意味深長。

她望著手中這塊黑得五彩斑斕的石頭,第一次如此認同瘋道人的話。這宇宙六合、四海八荒,所有的奧義或許都在於——這一塊小小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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