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運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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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運來臨
【十二月初三, 小雪
飛舟終於離開了洮漉浦，我們帶走了夥計衛涼，而三公子長眠小方山。
對於世人來說, 提督府的三公子在那個雪夜因急病去世了。而提督夫人傷心過度，決定在大公子的陪同下, 離開洮漉浦這個傷心地，啟程回京, 在娘家小住。
我不知道這個小住是要住多久，大概得看提督和皇帝這場君臣相宜的戲碼還要唱多久吧。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如何談的, 但想來大家都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衛涼是，大公子也是。
那夜之後，大公子和衛涼始終未曾見面, 但臨行前, 我又看到大公子出現在院墻上。他像前幾次一樣，只是看著，短短幾日，形銷骨立。
但我卻覺得，此時的他, 或許比從前那個翩翩公子更有擔當一些。】
回到飛舟的隋意，又當起了夥計, 寫起了日記。她不想留下太多揣測的東西，便點到為止，筆鋒一轉又寫道：
【春運終於來了。
此行去獸首山，蓬山真君恰好與我們同路, 遂將他拉來做了壯丁。如此, 值夜那邊有三人了，我、衛涼和蓬山真君。李鐵調去了白日, 依舊既當夥計又當護衛，小夥子前途無量。
可我還是要說：春運真的好忙啊！
好忙啊！！！！
這才剛開始，我要怎麽活！
啊！】
洮漉浦本就是中原地區的門戶之一，來往者眾多。又因為提督府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便是仙長都多了不少。
在這樣的情況下，飛舟從洮漉浦離開時，便載了滿船的客人。隋意唯一慶幸的是陳官在飛舟上，當他幫忙端茶過去的時候，那些仙長們都有禮極了。其他人見仙長都如此有禮，更不敢造次。
當然，不和諧的聲音總是會出現。
因為飛舟晚了一些從洮漉浦起航，所以到下一站時，已是晚上。原本大多出現在白日的驗票工作，也落到了隋意肩上。
此時上來一個年輕散修，瞧著濃眉大眼、衣著樸素，還會老老實實排隊，但看到拿著掃帚的陳官後，那臉色立刻就變了。
震驚、錯愕、痛惜、急切輪番在他的眸中上演，沖上前便是一句：“真君怎會在此？你、你又是在做什麽？”
陳官微怔，隨即坦然作答：“在灑掃。”
散修瞪大眼睛，“怎能如此！”
隋意正要驗他的票呢，才打了個哈欠，人就跑了。她便給旁邊的護衛打了個招呼，讓他暫代驗票之職，自己去追票。散修只覺眼前一花，方才那夥計便擋在了他和陳官中間，笑盈盈道：“客官，請出示您的票單。”
“是你！”散修一下子就想起她是誰了，這是傳聞中那個在飛舟當夥計的奇葩仙子。是了，一定是她搞得鬼，是她巧言令色，才使得堂堂蓬山真君竟淪落至此。
隋意神色古怪地看著他，餘光瞥向陳官，“你認識？”
陳官無奈搖頭。自他成名後，這仙門中便多了許多認識他，但他不認識對方的人。這些人裏還有許多人對他抱有某種期待，但對他來說，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修仙者，又該如何回應這種期待？
恰如此刻，他想說幾句話，解釋一二。但他剛開口，那人便忙不疊道：“真君自是不認識我等，但在我等心裏，真君乃吾輩楷模。修仙之路本就不易，你們怎可把真君拘在此處，讓他做這些、這些——”
“這些什麽？上不了臺面的雜務？”隋意打斷他的話反問。
“我可沒有這樣說！”散修急忙駁斥，“我並非瞧不起這灑掃之職，可這無論如何，也不該真君來做啊！若把時間都荒廢在此處，如何求得大道？”
隋意笑了，挑了挑眉，反問：“他修他的道，關你何事啊？嗳，你別急著反駁，我問閣下，閣下一日十二個時辰，可有多少時辰花費在修煉上？你可曾懸梁刺股、鑿壁偷光？飛舟航速是快，可終歸比不上禦劍飛行。你若真有心，為何不禦劍？一路上既能修習，又不花銀錢。這風雪擋得住你嗎？這寒霜叫你害怕了嗎？省下來的銀錢，或可多買一塊靈石，用於修煉，你為何不做？你要真君成仙，那你呢？在地上插秧？”
一連串發問，把散修問得舌頭打結。想反駁也不知從何說起，一張臉逐漸漲紅，只道：“這、這……”
隋意再問：“人說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爹娘生你養你才有如此期盼，你又有何恩惠可施與真君？”
散修急得要跳起來，迸出一句，“我將真君當楷模，自當勤奮修煉。方才一時情急多說幾句，又沒得壞心！”
隋意這邊又掛上微笑，道：“那閣下可是好心辦壞事了。真君若要得道成仙，必要入世修行。瞧瞧這飛舟，仙子仙君、三教九流，皆齊聚於此。他出現在此處，不正是應當應分麽？”
“此話怎樣？”散修楞怔。
“你當真君是天上仙麽？只往下瞧一眼，便能知民生苦楚？若不積小德，何來大義？若不腳踏實地行走，如何知道路泥濘？口口聲聲蒼生大義者，若無法彎腰，拿不起一把掃帚，真能拿得起劍？他之劍，護得了天下蒼生，當得起你輩楷模嗎？”隋意之言，句句肺腑，話語裏的真誠都快滿溢出來了。
那散修聽了，猶如醍醐灌頂。便是附近的其他人湊巧聽見了，都不由稱道。沒想到啊，仙長們在飛舟上做事，竟還有此等深意！
散修就在這一片稱道聲中，俯首作揖，“是在下狹隘了，仙子勿怪，真君勿怪。”
陳官：“……”
不，狹隘的是在下，在下真的沒想那麽多。可看到隋意那“孺子可教”的微笑表情，陳官又不忍心拆穿。
罷了罷了，就讓我擔了這虛名罷。
陳官努力地披著真君皮子，維持那雲淡風輕的模樣。而隋意順利驗收了票單，擺平了這個小風波，回頭看到他，後退半步壓低了聲音道：“真君，放松、放松。”
“嗯。”陳官很放松。
路過的李小桃滿眼崇拜，而正在工作的衛涼，頂著那張依舊略顯蒼白的臉，啪啪鼓掌。在衛涼心中，隋意都能為他舍了留影石，他也自當為隋意做些什麽。
沒過多久，他還發現了隋意此舉的好處——那位散修是真的被忽悠到了，在同衛涼打聽，得知陳官真的不是飛舟夥計，而是友情幫忙後，沈痛自省一夜，決定跟隨偶像的步伐。
飛舟上又多了一個能順手幫忙的“臨時工”，雖只是個煉氣期小修士，可小修士也是修士，他甚至不需要睡覺。
衛涼再次啪啪鼓掌，曰：“大善。”
最忙的時候還未到來，而有了人幫忙，隋意便能偷懶了。她躲在後廚嗑瓜子，琢磨著要給總會寫信要求加薪，還得撈點年終獎，直到老蔡“出菜了”的聲音將她喚回。
“來了。”隋意拍掉身上的瓜子殼，慢悠悠起身幹活。
大堂裏，熱鬧非凡。
隋意給客人上了菜，又順手添了茶水，再跟鄰座的熟客打聲招呼，聽見別人叫她“意姐”打趣，她也無所謂。因為旁的客人會打趣回去，“意姐是你叫的麽？誰與你這凡夫俗子稱兄道弟？”
眾人哄笑。
這些熟客大多是來往客商，因著飛舟是固定航線，所以總能碰見。隋意埋汰他們，“喝茶還堵不上你們的嘴？上好的毛尖呢。”
眾人便又談起茶來，說著說著，從茶葉行情聊到今年的營收。互相恭維一番，說幾句吉祥話，再要上二兩溫黃酒。
要二兩的，多是短途，趕著回家與親人團聚，再加上手裏還有貨物，並不敢多喝。還有些酒勁大的，知曉飛舟上安全，便一湊三五個，聚在一塊兒通宵達旦。
大過年的，隋意也不會掃他們的幸，但這位傳奇夥計就是會在上酒時威脅客人，“誰要是吐了，本仙子就把他扔到獸首山天池裏餵魚。”
眾人都習慣了，笑鬧著並不往心裏去，但也不敢真的發酒瘋吐個一地。按他們的話來說，他們可不是怕了隋仙子，那不是、不是那什麽——
“咱酒品好麽！”
那廂客商們已經喝上了，而大堂的角落裏，陳官為客人送上免費的臘八粥後，正在聽兩鬢斑白的老農講今年的雨水和收成。
隋意路過聽到了，便也停下來聽了一耳朵。
老農說，今年南陸風調雨順，是個豐收年。但他聽聞北境那邊氣溫太低，莊稼都凍著了，恐收成不好，而他的小女兒恰恰嫁到了北境。小女兒總是報喜不報憂，他便打算趁著天還未到最冷的時候，與老妻一同去北境探望，順便帶點雞鴨和糧食過去。
說這話時，他去水房的老妻也回來了。老兩口身子還硬朗，笑著與他們說：“也多虧現在有了這飛舟，吹不著風、淋不著雨的，花費也不大，否則就我們這老胳膊老腿，這輩子怕是沒指望去瞧上一眼咯。”
隋意還記得兩位老人家是要在北境的鳳鳴城下船，便道：“到時飛舟停泊在鳳鳴城外靈河渡，兩位老人家下了船，若是肚餓，去碼頭上第一家面攤子就是。東家姓郝，不僅手藝好，人也心善，收的面錢是整個碼頭最便宜的。”
這面攤還是晏雪發現的，那老家夥，總能精準地找到一堆吃食鋪子裏最物美價廉的一家。
“好好好。”老兩口連聲謝過。他們從未料到有生之年還有與仙長說上話的一天，就像他們沒想過，這輩子還能這麽安安穩穩地坐船直達北境。
又聊了幾句，隋意和陳官便離開了。
“真君怎麽對地裏的收成感興趣了？”隋意邊走邊問。
“在磨石村時，我也常聽村中老人提及，只是往日裏並不多問。方才聽姑娘一席話，有所感悟，便聊了幾句。”陳官語氣平緩，透著點溫和。
“真君悟到什麽了？”隋意好奇，她真的就是瞎說呀。
“師父行走世間，外人只道他庸庸碌碌，但對於磨石村的村民來說，他比那青翎群山深處的仙長們，更像神仙。方才我還想起一件久遠的事。”陳官道。
“什麽事？”
“我初入蓬門的那一年，群山深處有仙長鬥法。那二位乃是合體期的大能，一揮手便能呼風喚雨。彼時來了許多仙長，言談之間激動莫名，便是擔著被波及的風險，也要就近觀戰。可唯有師父坐在蓬門下，抽著煙桿嘆氣。”
隋意心念微動，她隱約捕捉到陳官的意思，“波及到山外了麽？”
“我幼時不懂，未能領會其中關聯，但方才我想明白了。”陳官時隔多年，在心中留下一聲嘆息，“大能鬥法，是布了結界的，看似並未波及到什麽。可那結界內，一連下了七天的暴雨。在這之後，青翎群山外迎來了一段時間的幹旱。幹旱雖不算很嚴重，但為了更好的生計，進山打獵的人多了，受傷的人自然也多了。”
隋意了然，這就是連鎖反應。那兩位合體期的大能本沒有惡意，甚至還布了結界，但村民被牽連也是真，且被牽連者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牽連的。
她下意識看了眼窗外的無垠星空，感嘆道：“這天地之間的玄妙之處，便是真正的仙人，恐怕都無法全然領會。”
陳官點頭稱是，“那便只有多聽多看了。師父當年未曾多言，想必也是想讓我自己聽，自己看，自己有所選擇吧。”
這時，恰好又有客人在叫夥計。隋意遂拍拍陳官的肩，含笑說道：“多聽多看的機會這不就來了？真君請吧。”
陳官莞爾，“那隋姑娘呢？”
隋意哈哈一笑，“我偷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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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舟終於離開了洮漉浦，我們帶走了夥計衛涼，而三公子長眠小方山。
對於世人來說, 提督府的三公子在那個雪夜因急病去世了。而提督夫人傷心過度，決定在大公子的陪同下, 離開洮漉浦這個傷心地，啟程回京, 在娘家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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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涼是，大公子也是。
那夜之後，大公子和衛涼始終未曾見面, 但臨行前, 我又看到大公子出現在院墻上。他像前幾次一樣，只是看著，短短幾日，形銷骨立。
但我卻覺得，此時的他, 或許比從前那個翩翩公子更有擔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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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運終於來了。
此行去獸首山，蓬山真君恰好與我們同路, 遂將他拉來做了壯丁。如此, 值夜那邊有三人了，我、衛涼和蓬山真君。李鐵調去了白日, 依舊既當夥計又當護衛，小夥子前途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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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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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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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情況下，飛舟從洮漉浦離開時，便載了滿船的客人。隋意唯一慶幸的是陳官在飛舟上，當他幫忙端茶過去的時候，那些仙長們都有禮極了。其他人見仙長都如此有禮，更不敢造次。
當然，不和諧的聲音總是會出現。
因為飛舟晚了一些從洮漉浦起航，所以到下一站時，已是晚上。原本大多出現在白日的驗票工作，也落到了隋意肩上。
此時上來一個年輕散修，瞧著濃眉大眼、衣著樸素，還會老老實實排隊，但看到拿著掃帚的陳官後，那臉色立刻就變了。
震驚、錯愕、痛惜、急切輪番在他的眸中上演，沖上前便是一句：“真君怎會在此？你、你又是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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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意神色古怪地看著他，餘光瞥向陳官，“你認識？”
陳官無奈搖頭。自他成名後，這仙門中便多了許多認識他，但他不認識對方的人。這些人裏還有許多人對他抱有某種期待，但對他來說，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修仙者，又該如何回應這種期待？
恰如此刻，他想說幾句話，解釋一二。但他剛開口，那人便忙不疊道：“真君自是不認識我等，但在我等心裏，真君乃吾輩楷模。修仙之路本就不易，你們怎可把真君拘在此處，讓他做這些、這些——”
“這些什麽？上不了臺面的雜務？”隋意打斷他的話反問。
“我可沒有這樣說！”散修急忙駁斥，“我並非瞧不起這灑掃之職，可這無論如何，也不該真君來做啊！若把時間都荒廢在此處，如何求得大道？”
隋意笑了，挑了挑眉，反問：“他修他的道，關你何事啊？嗳，你別急著反駁，我問閣下，閣下一日十二個時辰，可有多少時辰花費在修煉上？你可曾懸梁刺股、鑿壁偷光？飛舟航速是快，可終歸比不上禦劍飛行。你若真有心，為何不禦劍？一路上既能修習，又不花銀錢。這風雪擋得住你嗎？這寒霜叫你害怕了嗎？省下來的銀錢，或可多買一塊靈石，用於修煉，你為何不做？你要真君成仙，那你呢？在地上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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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意再問：“人說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爹娘生你養你才有如此期盼，你又有何恩惠可施與真君？”
散修急得要跳起來，迸出一句，“我將真君當楷模，自當勤奮修煉。方才一時情急多說幾句，又沒得壞心！”
隋意這邊又掛上微笑，道：“那閣下可是好心辦壞事了。真君若要得道成仙，必要入世修行。瞧瞧這飛舟，仙子仙君、三教九流，皆齊聚於此。他出現在此處，不正是應當應分麽？”
“此話怎樣？”散修楞怔。
“你當真君是天上仙麽？只往下瞧一眼，便能知民生苦楚？若不積小德，何來大義？若不腳踏實地行走，如何知道路泥濘？口口聲聲蒼生大義者，若無法彎腰，拿不起一把掃帚，真能拿得起劍？他之劍，護得了天下蒼生，當得起你輩楷模嗎？”隋意之言，句句肺腑，話語裏的真誠都快滿溢出來了。
那散修聽了，猶如醍醐灌頂。便是附近的其他人湊巧聽見了，都不由稱道。沒想到啊，仙長們在飛舟上做事，竟還有此等深意！
散修就在這一片稱道聲中，俯首作揖，“是在下狹隘了，仙子勿怪，真君勿怪。”
陳官：“……”
不，狹隘的是在下，在下真的沒想那麽多。可看到隋意那“孺子可教”的微笑表情，陳官又不忍心拆穿。
罷了罷了，就讓我擔了這虛名罷。
陳官努力地披著真君皮子，維持那雲淡風輕的模樣。而隋意順利驗收了票單，擺平了這個小風波，回頭看到他，後退半步壓低了聲音道：“真君，放松、放松。”
“嗯。”陳官很放松。
路過的李小桃滿眼崇拜，而正在工作的衛涼，頂著那張依舊略顯蒼白的臉，啪啪鼓掌。在衛涼心中，隋意都能為他舍了留影石，他也自當為隋意做些什麽。
沒過多久，他還發現了隋意此舉的好處——那位散修是真的被忽悠到了，在同衛涼打聽，得知陳官真的不是飛舟夥計，而是友情幫忙後，沈痛自省一夜，決定跟隨偶像的步伐。
飛舟上又多了一個能順手幫忙的“臨時工”，雖只是個煉氣期小修士，可小修士也是修士，他甚至不需要睡覺。
衛涼再次啪啪鼓掌，曰：“大善。”
最忙的時候還未到來，而有了人幫忙，隋意便能偷懶了。她躲在後廚嗑瓜子，琢磨著要給總會寫信要求加薪，還得撈點年終獎，直到老蔡“出菜了”的聲音將她喚回。
“來了。”隋意拍掉身上的瓜子殼，慢悠悠起身幹活。
大堂裏，熱鬧非凡。
隋意給客人上了菜，又順手添了茶水，再跟鄰座的熟客打聲招呼，聽見別人叫她“意姐”打趣，她也無所謂。因為旁的客人會打趣回去，“意姐是你叫的麽？誰與你這凡夫俗子稱兄道弟？”
眾人哄笑。
這些熟客大多是來往客商，因著飛舟是固定航線，所以總能碰見。隋意埋汰他們，“喝茶還堵不上你們的嘴？上好的毛尖呢。”
眾人便又談起茶來，說著說著，從茶葉行情聊到今年的營收。互相恭維一番，說幾句吉祥話，再要上二兩溫黃酒。
要二兩的，多是短途，趕著回家與親人團聚，再加上手裏還有貨物，並不敢多喝。還有些酒勁大的，知曉飛舟上安全，便一湊三五個，聚在一塊兒通宵達旦。
大過年的，隋意也不會掃他們的幸，但這位傳奇夥計就是會在上酒時威脅客人，“誰要是吐了，本仙子就把他扔到獸首山天池裏餵魚。”
眾人都習慣了，笑鬧著並不往心裏去，但也不敢真的發酒瘋吐個一地。按他們的話來說，他們可不是怕了隋仙子，那不是、不是那什麽——
“咱酒品好麽！”
那廂客商們已經喝上了，而大堂的角落裏，陳官為客人送上免費的臘八粥後，正在聽兩鬢斑白的老農講今年的雨水和收成。
隋意路過聽到了，便也停下來聽了一耳朵。
老農說，今年南陸風調雨順，是個豐收年。但他聽聞北境那邊氣溫太低，莊稼都凍著了，恐收成不好，而他的小女兒恰恰嫁到了北境。小女兒總是報喜不報憂，他便打算趁著天還未到最冷的時候，與老妻一同去北境探望，順便帶點雞鴨和糧食過去。
說這話時，他去水房的老妻也回來了。老兩口身子還硬朗，笑著與他們說：“也多虧現在有了這飛舟，吹不著風、淋不著雨的，花費也不大，否則就我們這老胳膊老腿，這輩子怕是沒指望去瞧上一眼咯。”
隋意還記得兩位老人家是要在北境的鳳鳴城下船，便道：“到時飛舟停泊在鳳鳴城外靈河渡，兩位老人家下了船，若是肚餓，去碼頭上第一家面攤子就是。東家姓郝，不僅手藝好，人也心善，收的面錢是整個碼頭最便宜的。”
這面攤還是晏雪發現的，那老家夥，總能精準地找到一堆吃食鋪子裏最物美價廉的一家。
“好好好。”老兩口連聲謝過。他們從未料到有生之年還有與仙長說上話的一天，就像他們沒想過，這輩子還能這麽安安穩穩地坐船直達北境。
又聊了幾句，隋意和陳官便離開了。
“真君怎麽對地裏的收成感興趣了？”隋意邊走邊問。
“在磨石村時，我也常聽村中老人提及，只是往日裏並不多問。方才聽姑娘一席話，有所感悟，便聊了幾句。”陳官語氣平緩，透著點溫和。
“真君悟到什麽了？”隋意好奇，她真的就是瞎說呀。
“師父行走世間，外人只道他庸庸碌碌，但對於磨石村的村民來說，他比那青翎群山深處的仙長們，更像神仙。方才我還想起一件久遠的事。”陳官道。
“什麽事？”
“我初入蓬門的那一年，群山深處有仙長鬥法。那二位乃是合體期的大能，一揮手便能呼風喚雨。彼時來了許多仙長，言談之間激動莫名，便是擔著被波及的風險，也要就近觀戰。可唯有師父坐在蓬門下，抽著煙桿嘆氣。”
隋意心念微動，她隱約捕捉到陳官的意思，“波及到山外了麽？”
“我幼時不懂，未能領會其中關聯，但方才我想明白了。”陳官時隔多年，在心中留下一聲嘆息，“大能鬥法，是布了結界的，看似並未波及到什麽。可那結界內，一連下了七天的暴雨。在這之後，青翎群山外迎來了一段時間的幹旱。幹旱雖不算很嚴重，但為了更好的生計，進山打獵的人多了，受傷的人自然也多了。”
隋意了然，這就是連鎖反應。那兩位合體期的大能本沒有惡意，甚至還布了結界，但村民被牽連也是真，且被牽連者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牽連的。
她下意識看了眼窗外的無垠星空，感嘆道：“這天地之間的玄妙之處，便是真正的仙人，恐怕都無法全然領會。”
陳官點頭稱是，“那便只有多聽多看了。師父當年未曾多言，想必也是想讓我自己聽，自己看，自己有所選擇吧。”
這時，恰好又有客人在叫夥計。隋意遂拍拍陳官的肩，含笑說道：“多聽多看的機會這不就來了？真君請吧。”
陳官莞爾，“那隋姑娘呢？”
隋意哈哈一笑，“我偷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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