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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湖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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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湖村

夜晚,縣令府邸,外院空無一人,屋內燭火通明。

“此番三皇子直接對你下手,消息傳回京城,不知又有多少人要起異樣心思,如今朝內局勢波詭雲譎,你若再不回去,支持你的那幾個尚書恐怕都要倒戈了。”宋雲竹懶散地依在雕花門上,涼涼道,“我替你幹活,為的是殺了西涼那些老東西,你最後若是繼承不了梁國大統發兵助我,我定讓你知道西涼蠱術的滋味。”

雲遮寒月,蟬聲鳴鳴。蕭酌長身玉立於如豆燈火下,收回投往屋內的目光,俊秀眉目間攏著層陰雲:“蕭燕敘此番計劃失敗,暫時不會輕舉妄動,父皇前不久還將河西郡水患一事交給他,他如今分身乏術。”

“分身乏術?”宋雲竹冷笑道,“他若是此番趁你不在京城對你手中那些人下手,你又能如何,你可別忘了,你這次出行的由頭是調查大梁先皇流落在外的子嗣,現在人不僅沒找到,連消息都未曾收集一些,你若是再拖一段時間回朝,你準備怎麽和大梁皇帝交代?”

蕭酌眼底劃過一絲糾結,他擡頭望向屋內,沈默良久再無言。

宋雲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窗影之下,只見一個佝僂的背影正不斷朝床榻上的人施針。他目光微凝,淡道:“我當初選你,正是因為你孤寡一人情欲斷絕,七情六欲是人最大的弱點,蕭酌,你不能給自己制造弱點,沈鶴不過是一介平民,你若是因為他影響計劃,我一定會殺了他。”

話落,蕭酌猛地轉頭,目光冰冷地望向宋雲竹,他語氣微沈:“屆時本王也會殺了你。”

兩人目光交錯,眼底皆是隱藏極好的防備,良久,宋雲竹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你願意如何便如何,但你也永遠別想知道那些事了。”

氣氛沈抑,遠處傳來蛙鳴。

蕭酌眼底一片化不開的濃墨,良久,他緩緩道:“待沈鶴醒來後再回去。”

宋雲竹諷笑了一聲:“我以為你會將他帶回去。”

蕭酌輕撚手指,淡道:“京城未見得比平陽縣安全,若我有達成目的那一日,再來迎他也不遲。”

燭火劈啪燃燒,花樹草木影影綽綽,這時,屋內響起一陣蒼老的聲音,屋外二人同時擡頭,將視線挪了過去。

“殿下,進來吧。”

蕭酌眉梢微動,快步走了進去,屋內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正緩緩從榻邊站起,他年紀太大身體僵硬,半天才做完這個動作,他正欲彎腰卻被一道聲音打斷:“不必行禮。”

蕭酌看向塌上面色蒼白,幾乎快瘦脫了型的沈鶴,啞聲道:“他怎麽樣了。”

老者微微瞇眼,沈聲:“這位公子元氣衰退,氣血不足,脈搏微細無力。應當是原本就氣虛體弱,現又遭酷刑虐待,更是誘發不少舊疾。臣已經替他施針,暫時控制住相沖的脈象,待一會兒再開個方子,每日服用即可。”

蕭酌道:“多謝李太醫了。”

老者慈祥地搖搖頭:“殿下不必謝我,臣就算告老還鄉回這平陽縣,也該為殿下盡心盡力,何況殿下生母寧妃曾對老臣有恩,臣更應當湧泉相報。”

蕭酌沒回應,轉而問道:“他何時能醒。”

老者說:“不出一日。”

蕭酌斂下眼眸,坐到榻邊,漆黑目光沈沈望著沈鶴,他偏頭道:“你下去吧。”

老者退下後,宋雲禮諷刺地冷哼一聲,不屑離去,屋內只剩兩人。

沈鶴仰面躺在床上,面容平靜,他眼角帶傷,嘴邊有一塊淤青。蕭酌眼眸微垂,伸手撫上沈鶴破傷的嘴角,他指腹粗糙,甫一接觸,身下人便眉頭擰起,發出無意識悶哼。

蕭酌慌亂將手收回,只遠遠地看著,再不敢動作。

夜色寒涼,燭光微暗,沈鶴昏迷中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睫微微顫動起來,像振翅的蝴蝶,撩人心弦。

蕭酌見他唇色蒼白幹裂,起身倒了盞溫水,坐到沈鶴身後,將他扶起來靠在自己懷中餵水。夢中的沈鶴微微蹙眉,嘴唇緊抿,好容易餵的水全從下巴處流走。

蕭酌只得一次一次重餵,就在這樣反覆多次後,總算灌進去了些。只是沈鶴的衣襟也全都濕透了。

沈鶴怕冷,衣襟一濕更是容易沾惹寒氣,蕭酌索性拿了件幹凈的褻衣,準備給沈鶴換掉。

他剛解開沈鶴衣襟,露出清晰可見的鎖骨,下一瞬,卻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按住。

一道微弱的聲音緩緩響起:“你在做什麽。”

蕭酌神色微變,擡頭望向聲音來源處,只見一雙琥珀色眼瞳正靜靜望著他,沈鶴醒了。

“……哥哥,你衣袍濕了,我想給你換件。”蕭酌收回手,視線自覺從沈鶴半敞的衣襟處挪開。

他沒有表明身份,在對方眼裏,自己依舊是沈安。

沈鶴緩緩起身靠在床屏上,咳嗽了兩聲,才輕輕開口:“你可有受傷?”

蕭酌略微有些詫異:“我一切都好,但哥哥何出此言?”

沈鶴眼底劃過一絲訝異,卻默默搖頭,沒有說出張正德拿沈安威脅他之事,他低頭,攏起衣襟,溫聲道:“無事,只是隨便問問。”

蕭酌當然知道沈鶴不可能隨便問問,他審訊張正德之時,對方咬死了是沈鶴最後遭不住嚴刑逼供才妥協,可若是真是如此,那為何不第一天就招了?現如今看來,大概率是張正德用他作了威脅。

沈鶴不願說,蕭酌也未再追問,二人心照不宣地避過了這個話題。

夜靜無聲,燈火如豆,燈芯燃燒至斷裂,劈啪作響。

沈鶴擡手按了按額心,終於想起了自己原是要被處斬的,刑臺之上,昏迷之前,他只瞧見劊子手被利箭刺穿手臂,其餘便什麽都不知了。

他問:“我是如何被救下來的?”

蕭酌輕撚手指,緩緩道:“是九皇子,他路過查清此事,劉姨娘和夫人都是張正德親手謀害,如今他已經下獄,哥哥不必擔心。”

說罷,他瞧見沈鶴一縷發絲落在臉頰上,下意識伸手幫忙撥開,溫熱指腹擦過沈鶴清瘦側臉那一刻,恍然一驚,像是被灼燙一般趕忙收了回來。

先前沈安就愛動手動腳,沈鶴完全沒意識到面前男人的變化,只是微微蹙眉,奇怪道:“九皇子為何要幫我們。”

蕭酌頓了頓,說:“恐怕是因為劉大壯之前從我這裏拿的玉佩。那塊玉佩是我在路上撿的,未曾想是九皇子的遺失之物,後來又被劉大壯借花獻佛張正德,一來二去,就也查到了他們身上。”

沈鶴微微蹙眉,看向蕭酌:“那你又是如何對九皇子解釋的。”

蕭酌楞了楞,顯然沒想過沈鶴會這麽問,他微微抿唇,道:“許是不知者不罪,畢竟玉佩早就在劉大壯手中了。”

沈鶴垂下眼睫,安安靜靜地,也不知有沒有相信這一番話。蕭酌撚了撚手指,滯澀道:“哥哥……你覺得,九皇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話落,沈鶴意外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天皇貴胄,我緣何能評價,倒是你,怎麽忽然對這個感興趣了?”

蕭酌斂下眼底情緒,輕聲道:“不為何,就是隨便問問。”

雖是如此,可失落之意卻盡數顯現,沈鶴見狀,忍俊不禁:“你這好奇心涉獵還真是廣泛,不過我這次與你說完,下次你不要問別人了,私議皇室宗親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輕則流放重則株連九族。”

言畢,他沈吟片刻,緩緩道:“如今大梁有四位皇子,三皇子蕭燕敘,十一皇子蕭餘,六皇子蕭允申以及這九皇子蕭酌。東宮之位空虛,四人表面兄友弟恭實則暗流湧動,十一皇子蕭餘雖看上去性情灑脫不拘一格對皇位無甚興趣,可其母家卻是定遠候,掌邊境兵權。六皇子與三皇子一脈皆為皇貴妃所出,但二人一般以三皇子蕭燕敘為主。總體來說,這三位皇子皆因背景有天然優勢,若是爭太子之位,應當是蕭燕敘更甚一籌。”

蕭酌眼眸微動,拳心緩緩收緊:“蕭酌呢?哥哥還沒有說到蕭酌,你認為他能成功嗎。”

沈鶴慢慢道:“雖坊間流傳三皇子會奪得太子之位,可我但是覺得,九皇子蕭酌的實力也不容小覷。”

蕭酌:“從何講起?”

沈鶴沈默片刻,說道:“九皇子蕭酌出生與其它皇子都不同,其母妃僅僅只是一個宮女,原本毫不起眼,還是寧妃將其抱養後才有了皇子的待遇。可他卻憑著多年來的步步為營,楞是在朝堂中劃出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其心性謀略,無人能敵。”

話落,蕭酌笑出了聲,沈鶴詫異地看向他,蕭酌卻饒有興趣地問:“敢問哥哥,從何知曉這些?”

沈鶴微微頷首,淡道:“不過是聽來來往往的人隨便扯的罷了。”

蕭酌眨了眨眼:“光是憑幾句民間傳聞便能推斷至此,哥哥為何不入仕?”

沈鶴噙著笑意,緩緩搖頭:“廟堂之高非我能觸及,我還是更願意在鄉野間當個大夫。”

蕭酌斂下眼底一抹情緒,似是試探亦是小心翼翼地確認:“若是有一日,我與朝廷扯上關系,哥哥可願和我一起?”

他眼神漆黑清透,恍若薄霧之下的皎潔雲月,帶著幾分恐怕連自己都難以覺察的乞求。沈鶴看向他,眼眸微彎,溫潤道:“你若是真入朝為官,我便去給你做幕僚又有何妨?只是還請沈安大人萬萬不要嫌棄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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