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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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裴小慈意外地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位霸刀弟子急匆匆地從燕世烽的帳篷裏出來,手裏拿著什麽東西,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我是不是見過這個人?

裴小慈盯著柳卓玄的背影。

“看什麽呢小妹妹?”一道輕浮頑劣的聲音響起。裴小慈別眼望去,出聲的男人朝自己吹口哨。“看出神了都。”

裴小慈搖搖頭。“不是。我覺得好像跟那個人切磋過。大哥,你和他認識?”

“他?你說柳卓玄?”

燕世烽立馬明了。“他來幫忙,家裏有事,提前走了。”

裴小慈一聽到這個名字,恍然大悟。“原來是柳大哥?他也在楓華谷。可惜,我前幾日天天往外跑,沒見到他。”

“你跟柳老狗認識啊。”燕世烽好奇道,“奇了,他整天忙得手不沾地,你們倆是怎麽認識的?”

……大哥,你是不是想說腳不沾地?

裴小慈忍住笑意。“嗯,在揚州切磋的時候,楊大哥很熱情,所以對他有點印象。你叫我小慈就好了。”

“哦,小慈,裴小慈。”燕世烽點頭。“我叫燕世烽。隊裏的人都叫我烽仔。”

瘋、瘋子?

裴小慈眨眨眼。

柳大哥的朋友真是……不拘小節啊。

“誒,既然你認識柳卓玄,我也認識柳卓玄,相當於咱們也是朋友了。”燕世烽非常自來熟的掏出自己的傳訊牌,“碰一下,哥下次請你喝酒。”

“謝謝世烽哥,但是我不喝酒。”裴小慈歉意一笑,摸向袖子。

咦?

“怎麽了?”燕世烽挑眉。

“傳訊牌?”裴小慈楞了一下,又摸向腰間口袋。“我記得我放在袖袋裏……”

“丟了?”

燕世烽瞧著她著急忙慌摸遍全身口袋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丟了就算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有多的傳訊牌,送你一個。”

“啊?這多不好,第一次見面,就送我東西。”

裴小慈遲鈍地想到,第一次見到柳卓玄,對方好像也送了自己東西,末了還請自己吃飯。

“沒事!沒有傳訊牌多不方便,走丟了都不知道找誰哭。”

燕世烽不在意地甩手,從懷裏掏出一個磨得有些發舊的傳訊牌。“也不是什麽貴重玩意兒,這個很舊了,你不嫌棄就先暫時頂著用。

“可是……”

見裴小慈還想推脫,燕世烽心想這丫看上去傻不楞登,果然性子也磨磨唧唧的,一點兒也不痛快,於是將傳訊牌塞入她手裏,轉身就走。

“看你很討喜,合眼緣,算是結個緣分。要是你覺得不好意思,下次也隨便送我一點小玩意兒吧。”

裴小慈楞楞地對著燕世烽的背影哦了一聲,手心捧著傳訊牌。也許是因為被燕世烽貼身攜帶的緣故,手裏的傳訊牌有些發燙。她悶了半晌,洩氣地小聲嘟噥。

“我長得很討喜……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說起來,我的傳訊牌,難不成跟著村民去找水井的時候,不小心掉在路上了?

裴小慈有些忐忑,擡頭望向懸在天際的月亮。夕陽還沒沈下去,月亮已經迫不及待要起來了,日月同天,將天色割裂成兩片朦朦的柔光。

天色已晚,要不要出去?

裴小慈抿了抿嘴唇,還是扭頭回了帳篷。

“師姐——我的傳訊牌丟了。”

門簾很快甩下,掩住了裴小慈的撒嬌。

·

酒洗塵踏著昏沈的暮色走在小路上。踏入楓華谷時,天色還泛著白,才走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酒洗塵每踏出一步,鋪滿橙紅楓葉的小路便發出枯葉摩擦的脆響,連夕陽也是暗紅的。他心底升起一些怪異的感覺。

楓華谷毫無生氣,連路過的村民臉上都是麻木,酒洗塵踏著枯葉,感覺自己像踩在某個死了多年的巨獸的枯骨上。

“哢。”

這一步,腳感不一樣。酒洗塵擡腿,發現枯葉下有什麽東西,硬邦邦的。他蹲下身子,掃開枯葉,竟發現一枚傳訊牌。

一個叫陸渺渺的人給這枚傳訊牌的主人狂發消息。

酒洗塵手裏的傳訊牌在不停震動。對方發的消息太多了,酒洗塵只能看到“陸渺渺”三個字在不停閃爍。

他擦拭傳訊牌上的泥塵,指尖摩挲著傳訊牌上的彈框。

我怎麽一路都在撿東西?

傳訊牌被埋在楓葉下,想必丟失已久。雖然不太抱有希望,酒洗塵還是站起身子,嘗試呼喚傳訊牌主人:“餵——有沒有人掉了東西啊?陸渺渺在不在?”

這一嗓子沒吸引到失主,倒是把附近的村民吸引過來,三三兩兩將酒洗塵圍住。

他們也不看酒洗塵到底撿到了什麽東西,爭先恐後往前擠:

“我的!我掉的東西!”

“我的!”

……

酒洗塵高舉傳訊牌,被村民突然的熱情逼得連連後退,忍了又忍,擠出笑容:“哦,這麽多人丟了東西,那分別說說,你們掉了什麽東西?”

圍上來的村民互相對視一眼,齊齊沈默。

其中一個眼尖的老人,方才瞧見酒洗塵方才蹲在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方正的東西,老遠能瞅見那玩意兒潤澤如玉,泛著灼灼光澤,一定是好東西。

明明自己就在附近,只要掀開楓葉,就能看到寶貝了。偏偏自己走的路岔了幾尺,沒有踩倒那塊玉……不行,這條路是我先走的,怎能便宜了這外鄉小子?

老人上前一步試探道:“應該是我的,我掉了個禁步墜子,黑色的,方方正正,那是老夫的祖宗傳給我的禁步玉墜啊。”

“哦?”

酒洗塵雙眼一瞇,變花樣似地從手腕翻出一樣東西,亮給眾人看。

“那應該不是你的。我撿到的是黑竹片。”

“什麽玩意兒,撿那破東西。”

“哎,神經,走了走了。”

眾人悻悻散去。

酒洗塵嘴角的笑容沈下幾分,指尖摩挲著儲物戒,將手裏的黑竹片放入其中,又翻出傳訊牌,在手心裏掂量掂量。望著面前被夕陽照得一片血紅的楓葉小路,酒洗塵掀起目遮的一角,看向望不到盡頭的小路。

“不會又撿到什麽奇怪東西吧。”

還有這個黑色竹片,也是撿的。

·

一刻鐘前。

·

酒洗塵本想抄近路進入楓華谷,路過洛道時,瞧見某塊地方一片狼藉,地上都是死士,被斬首的馬倒在路邊,馬車被碎得稀巴爛,車廂上的某一節還拴著沈重的鎖鏈。

從損友楊春梅口中得知,她突然有事,無法來楓華谷,於是酒洗塵自薦“醫師護衛”身份,代替楊春梅前往楓華谷。

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除了花之悅,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可當他踏過某個死士的屍體,見到他手裏武器的時候,忍不住停下腳步。

那帶著倒勾的鐵鞭泛著冷冷紫光,似乎淬了毒,倒勾上掛著一塊撕裂的衣料一角。

有點眼熟。

酒洗塵屈身,捏起零碎的布料。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青綠色衣角,沾著暗紅色的血。他起身環視一圈,嘗試還原了打鬥經過,並在現場其他地方,發現了斷裂成兩節的梅花碧玉簪。

楊春梅也有一樣的簪子。

她的同門遇難了?

可是現場沒有見到長歌的武器。就算被打碎了,應該也有零碎的殘片。而且,不管是地上還是附近的灌木樹皮,都沒有發現相知、莫問心法在打鬥時留下的痕跡。

——除非對方用不了心法。

酒洗塵蹙眉,收起壞掉的簪子,掏出自己的傳訊牌,給楊春梅說了情況。

那邊也不知道收到消息沒,久久沒有回覆。等待楊春梅回覆的時機,酒洗塵找遍現場,只在碎裂的馬車附近挖到一個黑色竹片。

酒洗塵將這枚被踩進泥土裏的黑色竹片摳了出來,各種看不懂的符號刻成指甲大小,規整地排列,竹片背面刻著長歌門圖標。看上去,似乎是某種暗號?

到底是怎麽計算著力道去踩,才能把這枚竹片踩進泥沙裏,又剛好露出一個不起眼的小角?難不成是遇難的長歌弟子留下的?

“這個應該有用吧?”

可惜,實在看不懂上面的鬼畫符是什麽意思。於是他將竹片隨便在衣角蹭了兩下,收入儲物戒。

總之,先趕往楓華谷。

·

幽微的靜室裏燃著熏香,四面的書架疊著卷軸或書籍,在悶熱的暗示裏散發陣陣紙卷發黴的悶臭,高大的書架將案桌前的青綠色身影籠罩,案桌頂上懸著鐵爐,熏香粗糙的瑞獸鐵爐中蔓延開薄霧,綿綿不息,似要將他吞噬。

室內燈火幽微,悶得幾乎喘不過氣,空氣甜膩得讓人頭腦發昏,難以思考。楊高歌猛然回神,身子一哆嗦,提著筆的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筆鋒懸出一滴墨,濺在宣紙上。

什麽時辰了?

楊高歌困得腦子發懵,茫然地擡頭環視四周。

面前厚重的門被從外頭鎖住,沒有內力的楊高歌無法擊破這塊鑲嵌玄鐵的大門。這鬼地方連個窗戶都沒有,僅有頭頂上的懸空香爐能直接通到地面。

每隔一段時間,熏香燃盡,香爐上的磚頭就會被人挪開,一塊新的香料再次被丟入香爐。新鮮的空氣顯得尤其珍貴,每當換香料的時候,楊高歌忍不住仰起脖子,期盼這塊巴掌大的通風口能打開得稍微久一點。

王太祝是想悶死我啊。楊高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感覺稍微清醒了。

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眼神飄忽,只記得自己是被王太祝抓了,卻差點想不起自己被抓來做什麽,望著手裏的毛筆想了半天,才詫然想起。

——寫出雙魚圖?

他為什麽這麽篤定,自己一定見過雙魚圖?

楊高歌漸漸想起來了。王太祝軟的不行來硬的,把自己抓走後,私下問過好幾次雙魚圖的下落。

可不論如何解釋,王太祝始終不相信雙魚圖是一幅畫,執拗地認為雙魚圖是武功秘籍。

人到了一定年紀,原來真的會怕死啊。楊高歌嘲諷地勾起嘴角。身為太祝的王喜田,每日接觸祭祀迎神,卻背地裏瘋狂尋找長生不老的秘訣方法。找到雙魚圖上,還執拗地認為雙魚圖就是修身秘訣。

真是走火入魔了。

正想著,大門外傳來鎖鏈的聲音。楊高歌稍微提起精神,手在案桌底下摸索片刻後,指甲悄悄在某處刻下一道,隨後頓住。

剛剛我有在桌子底下刻痕嗎?

太困了,根本記不清……我竟然連這種小事都記不清。

他有些懊惱,不確定地收回手,撐在案桌上。

被關在密室的自己仿佛一個被撕掉翅膀的鴿子。王太祝是個硬要逼著鴿子鸚鵡學舌的智障。

等了一會兒,玄鐵大門緩緩向內推開。一道枯瘦的身影負手而立。聞到密室的濃烈香味後,被嗆得連退兩步。

“咳咳咳……太濃了。”

他捂著鼻子,精致的帕子悶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咳得臉色豬肝紅。緩了許久,王太祝才捂著口鼻,緩緩靠近,一眼就見到僅滴了兩滴墨汁的幹凈宣紙。

“還不肯寫?”

王太祝挑眉,沒想到楊高歌意志這麽強。

楊高歌看上去困極了,眼底布滿血絲,瞳孔有些渙散,提筆的手在微微發抖,怔怔地回望著自己,似乎在想“王太祝剛剛在說什麽”。

楊高歌明顯撐不住了。

王太祝忍不住勾起嘴角。

用不了多久,楊高歌就會乖乖寫出雙魚圖。

一想到楊高歌是吸入過量醒魂香才變得渾渾噩噩,王太祝掩緊口鼻,向後推開兩步,生怕自己吸入香味後也受到影響。



楓華谷南邊有個荻花宮,他們以宣傳教義為由控制村民,要村民繳納重稅。王太祝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向荻花宮討藥,若是和荻花宮扯上關系,說不定以後會惹上麻煩。

自己尋找雙魚圖的動作太大,說不定上頭已經有人註意到了。此刻還找荻花宮買迷藥,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嗎?

於是王太祝派人去了一趟看上去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邊的惡人谷。

這醒魂香正是從惡人谷的某位五毒大師那兒高價討來的。聽聞五毒教擅長蠱毒,大師還借鑒了萬花藥師的創新藥方,制成了更強效的醒魂香。

常人只需要聞上一會兒,就會乖順得像個玩偶,內力盡失,記憶錯亂。就算醒來,也會失去醒魂香發作時期的記憶。

這東西簡直是太好了。加上飲食裏的軟筋散,楊高歌怎麽也跑不了。

眼見楊高歌神志不清,一臉疑惑地盯著自己,王太祝皺眉催促:“快寫啊。”

楊高歌臉上納罕地露出迷茫的神色:“……寫什麽?”

“雙魚圖啊!”王太祝眼睛一瞪,“老夫都幫到這裏了,你快快寫!”說著,他指香天花板懸著的香爐,朝身旁的婢子道,“再加兩塊醒魂香,茶水食物依舊和昨日一樣。若他還不肯寫,綁起來吊著。”

婢子不解:“老爺,他都吃了這麽多軟筋散,綁起來有什麽意義嗎?”

“廢什麽話?只管做事!”

王太祝朝婢子扇了一掌,盯著楊高歌咬牙切齒。

他想磨到什麽時候!王太祝恨恨啐了口痰。

“上頭在查人,要是查到他在我這兒,老子也有麻煩了。他奶奶的,這小子不就是個教書先生嗎?到底什麽身份,這麽多人幫他?”

不給吃喝,那他就有可能恢覆內力啊?五毒大師說過,醒魂香對內力的壓制作用一般……

婢子剛想提醒老爺,又怕被王太祝扇巴掌,於是閉嘴。她聞到空氣中令人暈眩的濃烈熏香,差點站不住腳。“是,老爺。”

就算是意志力再強大的人,吸入這麽多醒魂香,也只能乖乖聽老爺的話了。婢子偷偷瞄了一眼,楊高歌依舊昏蒙,拎著毛筆似乎在寫什麽。

王太祝見楊高歌終於開始動筆,滿意地點頭。

“高價的東西質量才好。”王太祝撫著胡須呵呵笑。

“不好啦!”一位婢子急匆匆從外頭傳話,朝密室裏頭的王太祝大聲報道:“老爺,書房走水了!”

“什麽!”

王太祝雙眼一瞪,雞爪一樣的雙手拎起雙腿的衣料,急匆匆地往外趕,不忘回頭叮囑:“鎖好!看好他!別讓他跑了!”

婢子應了一聲,目送老爺搖搖晃晃離去的身影,密室終於只剩自己和楊先生了。她捂著微腫的臉頰嘆氣,準備出密室鎖門時,恰好回頭望了一眼。

那位一身青衫的先生在宣紙上畫了點什麽,還認真題了字,一筆一畫,十分認真。

雙魚圖真的是秘籍?

婢子一喜,忍不住湊上去。

那雪白的宣紙上畫了個馬頭雞爪的四不像烏龜。楊高歌專註地提筆在一旁批字:王喜田王太祝收。

“……”

這位先生,到底是清醒的還是混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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