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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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魔尊殞身的第九十日。

忘川河畔,已無昔日顏色,

他的腳步格外的輕,仿佛這忘川河畔有什麽已被驚嚇的事物般。

曼珠沙華已化為齏粉,偌大的忘川之地,竟已無一絲生機,他荼白的衣衫不知何時沾染了曇花最後一絲氣息,與那玉錦雲紋合與一處,緩緩暈開。

他微微仰起頭,那彩虹盡頭的海市蜃樓已消退不見,所見的無非是那天柱旁側讓人不敢直視的光暈。

九十日前,魔尊旭鳳於天柱殞身。

他低喃著這句話,指尖摩挲在袖口,許久未有的微風忽然襲來,卷起他些許烏絲,他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些什麽,忽然,他猛地回身。

忘川河畔,她素縞青絲,還似昔日模樣,卻仿佛已不再是當年的她。

“小魚仙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很久都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他摩挲在袖口的手忽然頓了頓,眸中恍若蘊著星辰,可忽然,又滅了,他張張口,想問她這些時日可好,可怎麽也問不出口。

“天塌了。”她卻先開口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天柱搖搖欲墜,他知道,這是天劫,無一人能逃得了,就算他是天帝,也無法抵抗天命。

“他走的時候告訴我,混沌初開,有女媧補天,如今,自然也可補上。”她說這話的時候,波瀾不驚,如同說著與自己並不相幹的事物一般。

他靜靜的聽著,直到,她忽然開口,“我不想,你也步他後塵。”

她攔不住旭鳳,自然也攔不住潤玉,可她偏要開口,做徒勞之功。

北俱蘆洲的烽煙未歇,天柱倒塌之危未擬,無人能夠茍活。

“伏羲為人間奉獻一切,女媧補天舍身成仁,他們都會被世人所遺忘……小魚仙館今日如此執著是為了什麽呢?”她仿佛是在問自己,可又像是在問潤玉,瞳孔深處,映襯出那天柱光暈。

“只為六界歸心,蒼生無恙。”

錦覓猛然看向潤玉,看著他棱角分明的面目,忽微的一笑,那笑中竟有些劃不開的蒼涼,“我今日方知,天命是什麽,也終於明白,為何鳳凰永遠也做不了天帝。”

旭鳳走的那一日,錦覓問他,為何不顧生死要補天而去,旭鳳只是嘴角微揚,炙熱掌心拂過她的鬢角,“天下蒼生與你我無幹,只恐天地合於一處,咱們再不能長相廝守。”

這話對潤玉來說,並非誇獎,可他卻還是笑了,他本不應該來忘川之地的,只是臨去之時想起了許多往事,想著這一樁往事終究是要了結。

“錦覓仙子。”他忽然輕喚,已千年未曾叫過的名諱。

“我還是喜歡,當年的那個你。”

當年那個懵懂的,贈他紅線的錦覓仙子。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忘川荼蘼沾染他的衣袖,錦覓站在原地,見他漸漸離去,背影再見不到了。

她慢慢的彎下腰,右手捂在心口之處,哪裏,有一種難以言語的絞痛再吞噬著,好似剎時就讓她喘不過氣來般!她重重的閉上了雙眼。

“所以,很早之前,就錯了嗎?”她薄唇輕啟,卻只有她一人能夠聽見。

天地間,忽然只剩下她一人了。

天命,本不該是如此的。

忘川起了波瀾,錦覓不可置信的回身,見那幽藍之鏡,怒吼之聲與風聲夾雜在一處,天邊的彩虹忽然消褪,一絲痕跡也無。

“忘川!”她驚呼一聲。



近來這天界很是不太平,且不說最近炙手可熱的錦覓仙子下凡歷劫回來後一睡不起,可一醒來諸事不知,單單就月下仙人的姻緣府就出了紅線失竊的大事。

更不說……個人竊竊私語,璇璣宮大殿下生母那檔子事,天帝的風流韻事時隔千年,忽然又被拉出了頭條。

“是麽?”

奎木狼家的小仙娥最喜歡聽這些愛的拋棄江山,愛的放棄所有的話本,天帝這風流韻事,最是合她心意不過,於是編了話本,加了些姻緣府常演的戲折子,更是講的有滋有味。

“話說這位帝君,要江山不要美人,雖然登極,卻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最後日日循著那美人的影子,一個又一個擡進皇宮,哎,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嘴巴像,真真是後悔不疊……”她講的聲淚俱下,梧桐樹下,趴著數十個聽得津津有味的仙娥仙童。

“太慘了。”哭的最大聲的,靠在那樹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正是太上老君家裏頭新升上來的斧頭怪。

可嘆他一身橫肉,卻在這裏哭的斷人心腸。

旁側那眼睛通紅的小仙子,忙不疊的把懷中的帕子遞給他,“莫哭了,待會兒老君還得叫你去燒爐子呢,哭成這樣可怎了得。”

斧頭仙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近來本就運道不好,洛湘府裏頭躺著位錦覓仙子,水神日日來兜率宮討要仙丹,那邊璇璣宮又倒了一個,鄺露仙子看起來溫溫柔柔,可緊逼不放的滋味也是不好,今日又聽得這話本子,這淚止也止不住。

“多謝仙子了。”他接過帕子,又開始嚎啕大哭了,又哭了一陣,才問道,“看仙子這般眼生,可也是新來的?”

旁側這仙子穿著身緋紫衣衫,那緋紫本是年紀大的上仙上神素來喜歡的顏色,可偏生她穿來,依舊還是豆蔻年華,一顰一笑,又多有嫵媚模樣,卻不容旁人心生綺念,她袖子抹去淚,哽咽的很,“嗯,我是洛湘府的。”接著又長嘆一聲,“這帝君真的是太慘了,日日對著影子……”

“洛湘府。”斧頭仙抓著這字眼,長籲短嘆,“你們錦覓仙子可大好了,再不好,我們兜率宮上下都快過不下去了。”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自己,良久,才抽了抽鼻子,“大好了。”

斧頭仙楞了許久,猛地站起身來,“你,你是錦覓仙子!”

這一喊,這還在為帝君命運哭的稀裏嘩啦的數十人頓時看向她一人,“錦覓仙上!”忽的,鳥雀一般,散個精光。

“別走呀,這帝君最後到底是怎麽死的嘛!”

她一個也沒拉住,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梧桐樹下,竟又只她一人了,“無趣無趣,這故事沒頭沒尾的,活生生要逼死人了。”

璇璣宮已許久未曾有人來了……

庭院淒涼,只剩下她清掃的聲音,只是下意識的,透過那窗欞往裏頭看,月光倒映出那人的輪廓,清冷月色之下,竟讓她心裏頭有幾分溫暖,好似,就這樣,遠遠的,也挺好的。

白玉欄橋悉悉索索的,她放眼望去,正是準備出門覓食的魘獸,卻耷拉著腦袋,似乎心情很不好,她招招手,魘獸步子一頓,往她這邊來,卻不似蹭在錦覓裙角的模樣,總與她離有一段距離,“魘獸,早些回來,殿下心情不好,你若陪著,也好過一室寂靜,嗯?”

魘獸似有些懂,點點頭,通透雪白的毛絡格外清晰。

還未來得及出門,且見璇璣宮的大門,忽然被人推開,腳步聲格外急,“錦覓仙上醒了。”

她正要讓那仙童小聲些不要打擾潤玉歇息,內側殿門卻應聲打開,步履匆匆的走出個人,一身荼白,似往日模樣,可眼眶卻紅的厲害,魘獸見此,忙不疊的上前跟在那人身後,親昵至極,蹭著他的袖角,“何時醒的?”

她根本跟不上潤玉的腳步,卻知曉,他定然是去洛湘府了,

洛湘府此時卻是一團亂了,活生生的一個人給丟了。

水神日日找太上老君拿的丹藥,多是為錦覓續魂的,只因錦覓初醒,如大夢一場,人事物全不認得,他只當是錦覓在歷劫之時,丟了魂,調養幾日就好,才剛給她說了洛湘府裏頭的事,回過頭,人卻不見了。

“你們去姻緣府看看,還有她平日裏喜歡去的天池,還有……”他吩咐著洛湘府內的人,頓了頓,臉色很是不好,“去問問棲梧宮。”言及此,又長長嘆出口氣。

不過半晌,洛湘府上下竟都動了起來,潤玉來時,連水神都要親自去找,自然也沒空招待他,只簡單講事情說了說,只說錦覓醒了丟了魂魄,諸事都不曉得,似有些不好了。

潤玉聽此自然也要跟著水神一同去找,水神擡眼見潤玉這模樣,於心不忍,只讓他回去休息,等錦覓回來,自然會讓人與他言語。

潤玉被水神一推辭,心下更是有幾分懷疑,離了洛湘府,他腳步一頓,竟直接往棲梧宮去了。

可站在棲梧宮之外,他卻沒進去,月光淒寒,恰好落在他肩處,他擡眼瞧著月,“殿下,怎麽了?”鄺露跟在後頭,見他良久不動,才詢問出聲。

“往日布星,好似從沒認真見過這月亮。”

竟只因如此,鄺露心下疑惑,卻不敢再問。

“回去吧。”他低眉,再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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