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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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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去

周一在餐廳包廂裏坐立難安,只要一想到即將和父母見面就感到焦慮煩躁,以前都只是過年見一面,怎麽這次忽然聯系上了自己?

他正想找林述聊天,就聽見推門的聲音。

周守正一身嚴肅板正的黑西裝,一幅黑色精鋼框架眼鏡,臉上的笑意在和周一對視後收斂了不少。

兩個男人一坐一立間互相打量著對方,看見周一一身普通的衛衣短褲,發型也是隨意的抓到了後方,周守正不悅感更盛。

不過兩人互相都沒說話,因為齊菡從周守正護著的門側走了進來。

齊菡明明已經年過半百,可看著卻大概要小上十歲,臉上雖然不施粉黛可卻是看得出面色紅潤、皮膚細膩,同樣也戴著一副眼鏡,和周守正的是同款。

周一不免有些想笑,他父母雖然不是喜歡小孩的人,但倒是標準的恩愛模範,夫婦相伴二十多年,可能僅有的爭吵都在自己出生時消耗掉了。

“點菜了嗎?”齊菡眼神在周一身上來回打量了幾下,轉而又看起了菜單。

周一將茶倒好轉給父母,“沒有,你們看吧,我都行。”

母子兩人的對話像是不熟悉的同事互相客套著,周守正在一邊也是無話可說,這樣冷漠尷尬的氣氛讓周一只想逃離。

“我等會兒要早點走,有什麽事就先說吧......”周一話沒說完,就被齊菡打斷:“叫服務員進來點餐吧。”

周一語氣一頓,深吸了一口氣,出去叫來了服務員,父母兩人商量的點菜,這一次換成他沈默。

齊菡點完餐才回答兒子:“你外婆問起我你的感情問題,我不清楚,所以來問問你,”在周一滿臉茫然的表情下,周守正接過話茬:“你外婆想讓你去相親,你安排一下時間,把下周末空出來。”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還十幾歲?”周一笑著按了按額角,臉上的表情充滿嘲弄和不屑。

“我以為至少這麽多年了,你們就算不喜歡我,至少也應該尊重我。”周一不顧父親逐漸難看的臉色,站起身跺了跺發麻的雙腳徑直走向了門口。

周一頓住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回過頭說道:“對了,祝你受難日快樂,媽媽。”

今天是周一的生日,也是齊菡的受難日,是她成為母親的痛苦紀念日。

“周一!誰允許你和你媽媽這麽說話!!”周守正已經快步走近周一身邊,揚起的巴掌即將落下卻被周一瞬間擋住,“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教訓我嗎?什麽時候你們明白自己生而不養的錯,什麽時候你們才有資格來教訓我。”

齊菡從座位上站起了身,她撫了撫自己坐皺的裙擺,看向憤怒的周一:“你外婆確診了骨癌晚期,很突然,她想看到你能有個伴侶,是人之常情,如果你不願意,我會和她說的。”

從聽到骨癌開始,周一就變了臉色,明明兩周前還和外公外婆視頻,怎麽都不和他說?!從父母的表情可以看得出,外婆的病幾乎是沒有治愈的希望了,以他們的人脈和研究都沒有治療方案的話,那就是真的......

“不是、我不知道...明明之前和我視頻也沒有說......”周一慶幸自己沒有真的離開,如果他走快一步,這件事要什麽時候才會知道?

周一被這不幸的消息沖擊得來不及反應,可轉而又怨起父母:“明知道外婆身體這樣,你們一上來卻是叫我去相親?!我要是答應了,然後呢?!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事情孰輕孰重你們自己想不明白?!”

周守正此時走到了妻子身邊,輕撫著愛人的肩膀,不悅地教訓著兒子:“這麽多年還是沒有一點長進,遇到點事就大喊大叫,現在已經確診了,我們真正能做的就是讓你外婆盡可能的高興,讓她期望每件事都能有個好結果。”

周一當然知道這些道理,但是這樣冷靜分析的話語讓他再一次厭惡他的父親,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何時何地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沒有一點多餘的情感,只有涉及到齊菡時,這臺機器才會有一絲波動。

因為親人的生死而情緒激動在周守正眼裏只是大喊大叫,對無能改變的現實感到悲傷痛苦卻只得到父親不悅的訓斥。

算了,周一想,反正他們就是這樣,永遠理智冷漠,永遠套著一層精致得體的外殼。

“我會去看外婆的,至於其他事我不會考慮,你們也不用操心。”

周一逃離了這個讓他窒息的空間,沈默不願回應的母親、冷漠無情的父親,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呢?

舐犢情深、母慈子孝形容的幸福家庭真的存在嗎?所以當初就應該強硬地堅持流產啊,把自己生下來,他們看了心煩,自己活著難受。

周一躲上車,沈默地抽著煙發洩心中覆雜情緒,車內的煙灰缸沒多久就被煙灰鋪滿,像是他被親情燙傷的心被灰燼掩埋。

——

“外婆,我到家門口啦,怎麽沒人在家?”周一按了門鈴沒人來開門,朝著院子裏看也沒看見人。

電話那頭像是刻意小聲了些:“啊?哦哦,嗯,我和你外公出來玩了呀,你怎麽突然去家裏了呀,提前說一聲呀。”

周一聽得出她語氣裏的虛弱:“提前說了,你要繼續哄我說你沒生病嗎?”

“一一......你、你怎麽...是不是你爸媽說的?我再三說了不要和你講的呀!”

老人的語氣激動起來,她真不知道怎麽攤上這樣不靠譜的女兒和女婿,說了不要害小孩擔心,卻偏要說。

周一心裏也有氣卻生生忍住:“好了,你不要怪他們,在哪個醫院?我去看你。”

當聽見那個地址的時候,周一有片刻的怔楞,是林述之前寄過快遞的地址。

半療養半治療性質的醫院,這是不是說明,外婆也坦然接受了保守治療的方法?所有人都能接受,就只有他、就只有他大喊大叫、不肯接受是不是?

到了醫院周一也沒時間去想會不會在這裏遇見林述,只是一門心思地想著自己應該怎麽調節情緒,他悶頭走進電梯的剎那,林述從另一個電梯間走了出來。

兩人各懷心事的擦肩而過,又一次錯失了重逢的機會。

林述剛送父親和奶奶回來,他把家裏的欠債都還清的這一消息告訴了他們,母子二人緊緊抱住了林述,不幸的遭遇沒有摧毀他們,林述靠著自己一點一滴將所有借款全部劃掉的那一刻,他終於感覺到了人生前路可見的光明。

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賺錢、存錢、買房了!

與此同時周一在病房裏卻是一臉愁苦,偏偏他還要裝出勉強的輕松心情安慰外婆。

“一一啊,你別生氣啊,外婆是怕你知道了難受,外婆都這麽大年紀了,再拖著做化療,太痛苦了呀。”外婆還如記憶裏一般溫柔,說話還像在哄小時候的自己。

周一緊緊握住外婆枯槁的手,無奈又只能接受:“你不告訴我,我當然會生氣,我從小是你養大的,你偏偏只瞞我一個,我不僅生氣,還很傷心。”

“怕你太傷心...哎,是外婆不好,是外婆不好,還是叫你傷心了。”外婆說話吃力的模樣讓周一心中不忍想要落淚,卻怕眼淚惹得外婆更是心緒不寧,只能沈默地將她摟進懷裏。

周一深呼吸了幾下,強顏歡笑轉移了話題:“中午剛和爸媽見了面,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是不是你催他們了?”

周一的外婆也悄悄拭去眼眶裏的淚珠,“我也不是催,只是叫他們上上心,你爸媽,哎,我也對他們無話可說,只是如果我再沒了,誰來管你呢?”

“我都這麽大了,自己能管自己,外婆你不要擔心我,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更別去管他們夫妻倆。”

就算他心裏沒有對林述動心思,現在外婆這樣的病情,他怎麽可能有閑情去相親呢?

外婆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周一的手背:“那你怎麽辦呢?永遠一個人嗎?外婆怎麽能放心呢?最好有人能照顧你......”

周一輕輕搖頭:“外婆,我如果要結婚,那一定不是出於想找一個照顧我的人,我選擇一個人共度餘生一定是因為我愛他,想要對他的一輩子負責,才會和他結婚。”

看著外婆憔悴的面容,周一有意想要活躍氣氛:“雖說爸媽對我沒感情,但是我從他們身上遺傳和學習了對愛人的不離不棄、對感情的忠貞不渝,所以,外婆,你不用擔心我。”

“你啊你,你這張能言善辯的嘴倒是學了你外公的十成十。”周一的外婆提起自己已經過世的老頭,面上也浮起了笑意,她慶幸周一的童年是與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年快樂幸福的時光讓她懷念。

周一親昵地用臉頰蹭了蹭外婆的手心:“是啊,我們家祖傳的對待感情認真,所以我更加不可能隨便和別人相親結婚了。”

“好好好,你是有主見的大人啦,外婆小看你啦。”

只是說話的這會兒工夫,周一外婆已經盡顯疲憊,仰躺到靠枕上有些乏累。

“外婆,你累了就睡吧,我在呢,我陪著你。”

周一學著小時候外婆哄睡自己的節奏,一下又一下的輕拍著外婆的肩,曾經溫暖寬厚的肩膀如今變得孱弱無力。

時光流逝的過程中,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忽然來臨,打破平和生活的寧靜表面,他再一次即將陷入了失去親近之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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