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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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謝葭找到陳青藍的時候,他正坐在街角關門的咖啡館外面,裝飾鋼琴邊上的琴凳上。

他頭發長長了,發根的黑色沒去補染,原本染的藍色先是褪成了不青不藍的顏色,現在更加黯淡了,遠遠看過去像一朵幽靈水母。

謝葭放慢了腳步,他不確定陳青藍看見他會不會生氣。

詹湛解釋到一半,出去接了一通電話,回來向沈默著的謝葭報了一串地址,就打著哈欠上樓補覺去了。

他都想不到這點屁事有什麽好憋來憋去搞冷戰的,說丟垃圾桶就丟垃圾桶,那外套三萬呢,詹湛念半年了,陳青藍都沒舍得給他買,謝葭這小子就偷著樂吧。

兩個男的,又不是談戀愛,搞什麽“自尊將愛拖曲折”,說開了還是好兄弟,一條下路還能住出兩家人?

他沒下任何指令也沒做任何確認,但謝葭還是來了。

他踟躕著,穿過紅綠燈,最後還是走到垂著腦袋看手機的陳青藍面前。

不夜城的路燈是亮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看起來也很暖和,陳青藍卻坐在舊鋼琴邊上,戴著耳機,靠手機屏幕的一點熒光照亮自己的臉頰和耳邊頭發。

‘你不要這樣,他又不知道你生什麽氣,你不理他,他都不敢問你,就自己像個沒人要的小狗一樣走開了...’

謝葭無路可退,只能站在他面前,等他發現自己,就輕聲說說:“回去吧。”

陳青藍看著他,驚訝從他眼睛裏略過,又很快變成慌亂,他把耳機摘下來,低下頭找衣服上的口袋想塞進去。

衣服上沒口袋,他就往牛仔褲兜裏塞,動作越來越慢。

然後他低聲,悶悶地問:“怎麽是你啊?”

謝葭根本無言以對。

‘他不會生你的氣太久的,他從來不記人家的壞,以前寄住在親戚家裏,親戚的小孩欺負他,他還把人家當哥哥看,什麽都聽人家的,我不看著點能被欺負死...’

謝葭的目光一路垂到地面:“詹湛太累了。”

詹湛太累了可以找茗茗,再不濟叫他自己打車回,怎麽驅動了謝葭這尊神仙呢?

鬼使神差地,陳青藍問了。

“那你呢?”

謝葭一怔,擡起視線,正對上陳青藍仰起的臉,他微微泛白的臉龐,臉頰邊有點打卷的頭發和濕漉漉的眼睛。

‘他一開始沒這麽大野心,後面有起色了,想著突然通知你們的話多不自在,你還不知道他多愛擺爛?當初要不是他那個親戚把他的東西丟出來,他也不會跟我走...’

他沈默地註視著陳青藍的面孔,片刻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語氣柔和得不可思議。

“我...有空。你餓不餓?”

十分鐘後,陳青藍坐在了一家米其林三星浙菜館包廂裏,謝葭把菜單遞給他。

“點菜。”

菜單上的單價令人咋舌,陳青藍緊急搜索攻略,咬著牙點了兩葷一素一湯收手,謝葭接過去,添了乳鴿帶魚遼參,又指著菜單問侍應生:“有野生黃魚嗎?”上次見陳青藍很愛吃,隔壁開始排汙了,吃一次少一次。

“啊,您來的正巧,就是這桌取消預約的客人退訂的,兩斤半,時價兩千五一斤。”

謝葭:“那剛好,我要了,就這些,麻煩了。”

八點鐘能吃上這家店也算運氣好得不得了,謝葭打電話問的時候剛好有人取消預約,定好位子,他拉起沈默的陳青藍就坐上了網約車。

陳青藍默不作聲地吃掉一瓣橙子,又慢吞吞地朝杏仁餅伸手。

他一餓就會特別傷心,那包麥片沒沖,他在咖啡館一杯咖啡就著窗外來往的車流喝了一下午。

餓過頭了就不會想吃東西,熬過下午的課,回去面對飯桌,在姑父輕蔑的目光下,克制自己的筷子在素菜上停留,然後回到房間,等待每晚睡前的胃液沸騰。

那時候的他和現在想得一樣,如果世界上的每輛車都開得慢些,再謹慎些就好了。

這樣那輛大貨車上載著的他的媽媽爸爸,就不會犯下那麽大的錯,把自己的命賠掉也不夠了。

飯菜上桌,陳青藍的食欲卻並不好,他餓過頭了沒有胃口,有一下沒一下地咬著黃魚配菜的年糕。

謝葭喝了口湯——他並不餓,醞釀了一分鐘才問:“不合胃口?”

“啊...”陳青藍把年糕咽下去,“挺好吃的,謝謝哥,只是我現在吃不下這個...”

“那你想吃什麽?”

詹湛幹嘛把謝葭叫來呢?陳青藍憂郁地想,早知道自己幹脆一點去哄他就好了。

陳青藍今天下午順便想了一下,感覺自己確實沒理,謝葭本來就是個比較有分寸感的人,還有潔癖,忍受陳青藍用他的東西穿錯他的衣服一次兩次還好,事已過三,他炸毛也挺正常的。

但誰想在暗戀對象面前這麽狼狽呢,雖然這個暗戀對象總是冷若冰霜,脾氣也不是特別好,但夢中情人的缺點越多,得不到的遺憾就越少嘛。

他心裏想著要不要現在道歉,隨便扯了一句:“烤冷面吧,等會我們回去看看路上有沒有...”

謝葭點點頭,放下勺子,站起來穿外套,示意他坐下:“我去買,你先吃,剩下打包帶回去當夜宵。”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超過兩分鐘,他人已經離開包廂。

陳青藍坐下來,這下是真的有點迷茫了。

最後折壽撿漏的米其林三星沒吃幾口,二十塊加腸加蛋加芝士加蟹柳的大滿貫烤冷面倒是被陳青藍幹完了。

吃完了口渴,謝葭知道他的速食胃口,從便利店給他帶了兩罐菠蘿味飲料,陳青藍噸噸喝了兩罐,隨後就靠在椅背上發呆,臉頰微紅,一副神飛天外的模樣。

謝葭是在結賬後發現他走不成直線的時候意識到不對的,轉過易拉罐上的成分表一看,菠蘿味飲料賣區區的七元一瓶,居然好心到添加了7%濃度的酒精。

更離奇的是,陳青藍居然這也醉了。

本來想早點說開,結果一拖再拖,真是一錯再錯。

好在比之前喝的啤酒低點,看起來還是有點意識,謝葭拉著他的手,上車後跟他一起坐在後排。

陳青藍紅著臉,腦袋在奧迪A8的平穩駕駛下晃晃悠悠,謝葭看得心驚,伸手把他的頭摁在了自己肩膀上。

人閉著眼睛,突然很小聲地問:“哥...你還想走嗎?”

謝葭回過神來,註視著他低垂的睫毛,“我以為你們不打算留我。”

陳青藍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怕你...不想留,我不敢問你。”

像條擔心自討沒趣的小狗一樣。

還是鄉下家養的那種雜毛小狗,臉蛋和耳朵都熱乎乎的,明明比任何昂貴品種也不差什麽,卻總是小心翼翼的。

謝葭沈默著,沒有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片刻後,陳青藍的睫毛不動了,他的耳朵從謝葭肩膀上,毫無阻礙地滑過胸膛,最後掉在謝葭腿上。

謝葭的聲音低得似乎只有自己能聽清了:“陳青藍,我是不是沒什麽資格為你隱瞞我而生氣?”

他的手在空中遲疑片刻,輕輕揉了一下這顆毛茸茸的幽靈水母腦袋。

酒店門口下車,謝葭一手拎著打包袋,一手拎著陳青藍,活像同時承包了餓x麽和滴滴打人的窮困殺手,他先把看起來像是被推醒了的陳青藍送回房間,看著他軟綿綿地掏渾身上下的口袋,謝葭等了半分鐘,最後只能自己動手,從陳青藍牛仔褲兜裏抽出耳機和一大串鑰匙房卡。

“你能自己洗澡吧?”門開了,謝葭對他確認。

陳青藍點頭微笑,伸出手。

謝葭以為他還不忘自己的耳機和鑰匙房卡,心下稍安三秒,直到陳青藍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臉。

力道很柔和,微涼的指尖珍惜地擦過他的鼻梁鬢角,是那種臨死之前摸親人的摸法,一邊摸一邊暈陶陶地胡說八道。

“哥...你來當我哥吧,你真的...長得好帥...姑姑不要我了,詹詹要結婚...”

謝葭忍下了職場性騷擾,只是一把捉住他的手,做總結是他的習慣,拋去這些話帶來的那點心亂如麻,他開口:“停。陳青藍,我今天是想跟你解決一個問題,有關你隱瞞我們你是老板的事實,對我的作為袖手旁觀,我覺得你這樣...很傲慢,但是...我現在覺得,是我想得太多了,以我們的交情,我沒有資格向你索要說法,道歉更是...但我真心希望,以後不要有穿錯衣服這種事了...”

太帥了,走廊的死亡頂光打下來,謝葭的鼻梁顯得更漂亮,雙眼皮和唇線像找米開朗琪羅割的,讓人生氣這世界上究竟是誰在拉低國人平均面部折疊度啊。

陳青藍靠在門框上,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目光虛虛地看著他好半天,對這女媧畢設滿意地看了又看,直到聽到後半句,他才像個被觸發關鍵詞的機器審核一樣,敏銳而愚蠢地啟動了自己的服軟機制。

“我不是故意的...”

他垂下頭醞釀了一秒,擡起眼睛,鼻尖微紅,眼睛濕漉,露出一種低落又溫馴的神情。

“...那你能原諒我嗎?”

【作者有話說】

十年後某一夜,夾子從雙人床上起來:我真該死啊!

司機師傅:壞了,開到成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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