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2018-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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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2018-2016(10)

八點, 原禮一中門前冷冷清清,天氣太冷了,往來的人很少, 往來的車也很少, 向苒搓搓手,踮起腳, 看了又看,保安室裏依舊無人值守。

九點, 經過一次又一次努力, 她終於把比欄桿縫隙還要大一圈的包扔進了學校裏,然後可憐巴巴地報警求助, 過往行人湊上前問:“這怎麽甩進去的啊?啊?摔了一跤?摔一跤就能飛這麽遠, 新鮮。”

十點, 警察來了, 裏裏外外圍了兩圈看熱鬧的人,向苒捏個哭腔陳述準備好的說辭——包裏裝著相機, 很貴重,不知道摔沒摔壞, 不小心, 真的是不小心。

某個瞬間有車駛過, 向苒忽然回過頭,她在看什麽,她也不知道。

她身後不會出現江語喬。

十一點,一位校領導匆匆趕來, 和警察說著保安發燒, 這幾天在醫院輸液的事兒,警察帶向苒進去取包, 包是空的,輕飄飄。

向苒這才“想起來”:“啊,我忘了,早上我把相機放在桌上了,沒帶出來。”

校領導“嘖”了聲,眼神狐疑起來,向苒裝作看不見,忽然腳步飄忽,捂住心口,朝著保安室的方向倒下去,儼然一副低血糖的樣子,警察忙把她扶進屋,向苒掀開厚重的門簾,看見桌子上有一塊玻璃板,只有一塊玻璃板。

她楞住片刻,全身的血液仿佛凍住了,心裏生起巨大的恐慌。

向苒費力喘了口氣,她沒有頭暈,沒有眼花,然而桌上就是只有一塊玻璃板。

她不知道該問誰,胡亂扯住校領導的袖子:“這裏,這裏的信封去哪了。”

校領導的表情更加狐疑:“什麽信封,你這學生怎麽回事,你是哪個學校的?”

向苒不回,重覆著:“就是信封,2009年寄來的,白色的,裏面是一張明信片,就在這的,就壓在玻璃板子下面的。”

江語喬說過的,桌上的板子碎了,被表砸碎的,砸到了信封,向苒去看墻上的表,此刻是十一點四十五,表就在面前的墻上,就在這個位置沒錯,可是信封呢?信封在哪裏?

她慌忙去撥江語喬的電話,山塘莊的風蓋住了車裏的鈴聲。

江語喬隨奶奶走上那座橋。

向苒幾乎有些喘不上氣,她瘋了一樣翻找著保安室裏堆放的雜物,校領導大喊些什麽,她聽不到,警察來抓她的胳膊,她拼命掙脫,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小小保安室不過三五平,四面墻仿佛在晃動,她的世界天旋地轉。

她想要征服命運,然而命運卻和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向苒後知後覺害怕起來。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會怎麽樣?

所有的記憶都將變成夢境嗎?過往的一切都會回到原點嗎。

沒有如果。

周文紅朝著江語喬揮了揮手。

保安室的雜物堆不堪重負,轟然坍塌。

向苒眼前閃過一道白光,像是煙花綻放的瞬間,短暫的永恒裏,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臉上滾落,她知道她沒有自己說的那樣勇敢,她害怕此刻擁有的一切隨風消散,她怕江語喬忘記她,她怕失去她。

然而一切都要結束了。

“語喬——”

這是她留在2016年的最後一句話。

原禮的秋還未供暖,陰涼的室內,似乎和冬日一樣令人瑟縮,只是少了呼嘯的風,面前的機器屏幕上閃爍著2018的字樣,江語喬呆滯地看著,似乎神識還留在2016年。

忽然,身側傳來向苒的哭聲,她哭得喘不上氣,近乎幹嘔,江語喬回過神,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背,向苒說不出話,勉強擠出幾個音節,依稀是在喊她的名字。

剛剛拍完的大頭照掉在地上,兩個人頭上戴著像是頭紗的簡易發箍,朝著鏡頭傻傻地笑著。

江語喬知道向苒要說些什麽。

向苒哭了許久,總算緩過來,死死抓著江語喬,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樣,一遍一遍重覆:“我沒......我沒拿到明信片......我沒......沒拿到,保安室裏沒有......找不到......哪裏都沒有......”

江語喬緩緩哄著她:“我知道,沒事的,都結束了。”

“所以......所以......明信片為什會在......”

2016年,周文紅從山塘莊回到家,於這一年年末撒手人寰,她是在睡夢中離開的,走的很安詳,沒有驚動任何人,桌上擺著早早寫好的遺書,身上穿著體面幹凈的衣服。

她走後,江語喬病了一場,而後休學調養身體,去往邊遠山區當了半年的數學老師。

2017年,江語喬回到學校重新成為大一新生,大一轉瞬即逝,2018年夏天,盛夏八月,暑假,她在家裏收到了一封來歷不明的信。

信封泛著老舊的黃色,紙面上有曬幹的水漬,字跡模糊一片,只能看見“原、禮、一”三個字,裏面裝著一枚明信片,明信片上寫著江語喬的名字。

這封信莫名出現在她家門前,盛夏八月,祝她生日快樂。

於是她回到2009年,回到了老房子。

然後,她回到2010年,救下了肖藝。

再之後是2011年,她把競選機會讓給了範凡。

下著雨的2012年,她遇到向苒。

2013年仍在下雨,這一次,是她回校看老師,向苒“剛好路過”,在校門外遇見了她。

2014年,水晶球裏響起《鳥之詩》,這一次,她沒有逼著奶奶做手術,奶奶答應她要好好活下去。

2015年,她知道了向苒的秘密。

最後,她們回到2016年。

2016年,她們明明通過電話,卻又全然不記得,向苒不知道自己的包為什麽會飛到學校裏面,江語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帶著江朗的手機。

江語喬的記憶改變了,向苒的記憶也改變了,她不懂,又一次問:“所以......所以那封信是誰寄給你的?”

這個問題向苒問過許多次,江語喬並不知道答案。

她搖頭:“不重要了,你看,我沒有忘記你。”

向苒嚇壞了,眼淚還是止不住,話裏全是哭腔,江語喬溫柔地看著她:“你也找到我了,不是嗎?”

就算重來一次,她們依舊在一起。

她撲進她懷裏。

日子慢慢平靜下來,她們也變成了一對無聊的普通情侶,江語喬沒有覆讀,於是兩個人見面只需要幾首歌的時間,再也不用橫跨半個原禮,有課的日子,她們晚上黏在一起,沒課的日子,一早便要黏在一起。

黏在一起做什麽呢,無非是老掉牙的三件套——吃飯、逛街、看電影。

看電影暫時沒有時間,看的更多的是課堂筆記。

舍長知曉了帶壞向苒的人是誰,倒是沒再喊江語喬“狗東西”。

一菱也習慣了在宿舍樓下見到江語喬,會順路去向苒宿舍提醒:“你的小學妹又來找你啦。”

一個大三,一個大二,自然是學妹。

她打趣向苒,向苒打趣江語喬:“你看,我就說我是學姐吧。”

江語喬才不聽:“想都不要想!”

“那我叫你學妹,語喬學妹。”

“不可以!”

臨近期末,課業越來越多,生活逐漸被上課、作業和見面填滿,江語喬整日忙忙碌碌,總是小跑著在校園裏穿梭,有時忙的飯都來不及吃,卻有一種踏實的,按部就班的幸福。

向苒則比她更忙些,除了期末考,她還要準備十一月的校慶演出,排練地點是學校小禮堂,負責老師規矩頗多,不許外人參觀,家屬也不可以,於是江語喬等她,只能可憐巴巴地等在大廳裏。

然後撒嬌耍賴,說自己腿都站麻了,好可憐。

向苒笑她,那你幹嘛不坐下。

江語喬不答,只說自己可憐。

向苒只好補償她,用一些庸俗的情侶方式。

秋日走到尾聲,向苒的選修課終於結束,沈鶴的忌日也快到了,江語喬陪向苒去墓園看沈鶴老師,出發前在花店選了一束鶴望蘭。

向苒軟聲軟氣地在墓前撒嬌:“媽媽,你還記得她嗎?”

江語喬看著面前的照片,傻笑了一下,鄭重其事地自我介紹:“小鶴老師,我是江語喬。”

沈鶴自然不會回答,向苒卻閉上眼,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扭頭和江語喬說:“我媽媽說她記得你,你小時候天天遲到。”

“嘿嘿。”江語喬配合她演,“我小時候是賴床大王。”

“只有小時候嗎?”

“當然啦。”江語喬言之鑿鑿,“只有小孩子才賴床。”

她們對視,眼睛彎成月牙,向苒拿出紙巾擦掉碑上的灰,像是往常一樣和沈鶴說了許久的話。

最近的經歷實在太有趣,她迫不及待要和媽媽說。

天色擦黑,她們才慢慢往家走,下了公交車忽然下起雨,兩個人手拉著手狂奔,還是變成落湯雞,距離環欒城還有一段距離,向苒只好先帶江語喬回家,沈柳開門被嚇了一跳,忙前忙後找來幹凈衣服,又用厚毯子把兩個人裹住,忙推她們去洗澡。

怎麽洗,一起洗?

怪雨太大,江語喬的腦子裏全是水。

向苒推她一把,塞給她一條幹凈毛巾:“快去。”

江語喬回過神,自然不肯:“你先去。”

向苒還要和她爭,江語喬堵住她的話:“你家東西我不熟悉,洗得慢,我先去你要等很久,聽我的,還是你先去。”

她推向苒進浴室,沈柳端來一杯滾熱的感冒藥。

秋雨刺骨,江語喬全身都濕透了,端著杯子止不住地抖,灌完藥總算好一些,向苒約莫只洗了五分鐘便慌忙關掉水,江語喬手裏的杯子還熱著,她已經推開門,來拽她的手腕。

衛生間裏全是甜膩的香氣,奶香、花香和一些類似蜂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不知道是沐浴露還是洗發水的味道。

濕熱的水汽緊緊包裹住江語喬,她的衣服是濕的,衣服外的毯子也是濕的,沈甸甸黏糊糊地裹在身上,走動時,牽扯著腰背、肩頸、手臂,再往下,向苒拉著她的手。

她在介紹,這一瓶是什麽,那一瓶是什麽,如果要開熱水往哪邊轉,現在是四十五度,可以洗半小時。

狹小的空間約莫只有五平米,她拉著她,她緊跟在她身後。

許是因為喝了藥,江語喬的身體是灼熱的,蒸騰的水汽灌進呼吸,於是灼熱的溫度似乎更高了些。

她上前一步,跟緊向苒。

每說一句話,就跟得更緊一些。

直到她轉過身,她們理所當然地腳尖對腳尖。

然後是鼻尖對鼻尖。

向苒眨眨眼,睫毛劃過江語喬的臉。

對視便要接吻大概也是庸俗的情侶方式。

如此潮濕的環境裏,人仍舊會覺得口幹舌燥,待得越久,癥狀越明顯。

沈柳忽然敲門,江語喬兔子一樣跳開,全身僵硬地背過臉,手忙腳亂地把瓶瓶罐罐擺成一排,強迫護發素和洗面奶上軍訓。

沈柳遞來一條毛巾:“來,用這個,新的,我們單位新發的,欸,水熱嗎,燒到多少度了?”

向苒撲哧撲哧笑,接過毛巾蓋在江語喬頭上,故意揉了揉她的頭。

江語喬穿走向苒一套衣服,牛仔褲,棉外套和一件長毛毛衣。向苒很喜歡毛絨絨的東西,打開衣櫃,各色毛衣排成一排。最近天氣涼,她來學校陪江語喬上課,總是穿得毛茸茸的,像是一只暖呼呼的小獸。

江語喬總忍不住抱她,腦袋去埋她的頸窩。

柔軟的毛衣讓她想起這些,她賴著不肯還回去,第二日回校時仍舊穿在身上,向苒道:“那你買下來。”

江語喬耍無賴:“要錢沒有。”

“那你有什麽?”

自然是有一些庸俗的情侶方式。

下車時天色已經很晚了,她們磨磨蹭蹭,不肯回宿舍,躲去學校電影院看電影,最後一排只有她們兩個,前排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咳嗽聲,喝水聲,有老師在樓梯邊值班,她們躲在黑暗中接吻,像是偷情。

屏幕上是一部老片,《時空戀旅人》,Tim一次又一次穿越時空,一次又一次與marry相遇。

或許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人在穿越時空。

“你說,那張明信片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向苒仍在好奇。

“不知道。”江語喬想了想,“或許,除了生死以外,還有一些不可更改的命運。”

“什麽命運?”

她扭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回到世界末日那年的窗邊。

她們一起看過煙花,也一起看了電影。

江語喬答:“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會相遇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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