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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018-2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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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018-2015(3)

流水淙淙, 岸邊的小石子被沖刷得發亮,江語喬蹲下來將手伸進水裏,水是涼的, 但並不刺骨, 嘩啦啦從她指尖流過,她摸了摸, 選出一顆最圓潤最漂亮的小石子遞給向苒。

向苒將那顆小石子攥在掌心,握了一會兒悄悄放進口袋, 瞇著眼看向對岸:“還要多久?”

因為拆遷, 許多路都封住了,要去山塘小學, 先要沿著橋到對岸去, 再過一片莊稼地, 兩個人不趕時間, 這裏轉一轉,那裏看一看, 活像兩個來秋游的小學生。

“還要......”江語喬也瞇起眼,“還要二十分鐘吧。”

“哦。”向苒也蹲下來, 和她一起把手泡進江水裏。

周文紅的墳已經遷走了, 江語喬看著對岸的後山走了一會兒神, 忽然問向苒:“你會打水漂嗎?”

向苒點頭,又搖頭:“知道怎麽玩,但是不太會。”

江語喬心血來潮:“我教你。”

她從水裏翻出一片扁扁的小石片,拿起來給向苒看:“你看, 選石頭要選這種的, 發力時手腕向裏,橫著打出去, 石頭的切面和水面平行,就可以飛起來。”

說著,江語喬起身示範,精挑細選的小石片按照她設計的動線飛了出去,然後一頭紮進了水裏。

撲通一聲,水花老大。

江語喬沈默兩秒,嘀咕說這石頭選的不對,又蹲下來摸來摸去,這次,她一口氣選了一把小石片,反覆比對後總算確定,而後精準把控好角度,又扔出一條拋物線。

寄予厚望的小石片選擇追隨同伴,又是噗通一聲。

江語喬無言,好沒面子。

怎麽回事,她小時候可是水漂大俠來著,雖然是她自封的。

向苒看過來,她看天,嘀咕著找借口:“我的手受傷了。”

被向苒戳穿:“你傷的不是左手嗎?”

江語喬又嘀咕:“左手疼,右手就疼。”

沒道理,又霸道,向苒瞇著眼睛笑。

她撿起一顆小石頭,也有些躍躍欲試,拿給江語喬看:“這塊怎麽樣,能扔出三個......不,能扔出兩個水花嗎?”

江語喬不敢說:“你試試?”

向苒揚起手,小石頭給她表演什麽叫投湖自盡。

“好難。”比想象的難很多。

“是吧!”江語喬猛點頭,她太興奮,沒站穩,不小心蹭到傷口,痛得呲牙列嘴。

向苒連忙把她拽走,神情嚴肅起來,不許她再玩了。

兩人沿著河岸往前,村裏鳥雀很多,嘰嘰喳喳,一群又一群組團飛過,向苒問:“你小時候還玩過別的游戲嗎?”

當然玩過,比如爬樹,江語喬現在爬不上去,比如摘柳條編花環,但是現在沒有柳條,還有跳皮筋跳房子木頭人一類的,向苒聽到這兒,點頭,她也玩過。

“還有一個,我小時候最喜歡的。”

“什麽?”

“和泥巴。”

“嗯?”

“就是和泥巴,土和水和在一起的泥巴。”江語喬笑笑,“人站在這邊,掄圓了胳膊把泥巴往河對岸扔,誰扔的遠誰就......最厲害。”

向苒沈默良久,末了點評:“好獨特的游戲。”

確實,當年自己怎麽會喜歡玩泥巴呢,江語喬想不通:“那時候小,也不嫌臟,每天在泥巴地裏打滾,然後回家挨罵,還有......課文上不是講閏土捕鳥嗎,我也捕過,把鬥笠放到天臺上,裏面扔一把小米,拴上繩子在一旁蹲守......”

向苒眨巴著眼問:“怎麽樣,抓到了嗎?”

“沒有,我等了一天,等到最後都睡著了,沒一只鳥肯上當,我們這的鳥和閏土的鳥不一樣,我們這的鳥不愛吃小米。”

江語喬一本正經,又氣鼓鼓的,實在太可愛,向苒笑彎了眼睛。

江語喬一路走一路介紹,這一片是西瓜地,這一片是養豬的,很臭,對面那幾個大棚是種蘑菇的,很久之前也種草莓,村裏的小孩去摘,一筐只要五塊錢,很便宜。

向苒認真聽,忽然問:“有玉米嗎?”

“玉米?”

江語喬看她,向苒看向遠處的山巒:“來的路上,看到了很大一片玉米田。”

“有的。”江語喬指向另一側,“往小路上走,村口那邊就有玉米地,我家之前也種過,現摘的鮮玉米能掐出汁,煮水,打玉米糊,都好吃。吃不了的可以曬幹,去村口的加工廠搓棒子渣。”

“棒子渣?”向苒學著她的口音,“是玉米渣嗎?”

“對,留著熬棒渣粥,比小米粥好喝,就是會上癮,我一口氣能喝......”江語喬想了想,“能喝三四五六碗吧。”

翹課跑來山塘莊,究竟要做些什麽呢?

江語喬也不知道。

奶奶的墳已經遷走了,老房子形同廢墟,這裏再也沒有能讓時光倒流的生日蠟燭,只剩下殘磚斷瓦,破路斷橋。

可是在故時的岸邊走一走,吹一吹風,江語喬的心裏奇異地安靜下來。

“我小時候,是和奶奶長大的。”

她輕聲開口,和向苒講起自己的身世,講起她為什麽會在村子裏長大,為什麽姐姐叫江晴,弟弟叫江朗,而她叫江語喬。

她其實並不覺得痛苦,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永遠留在山塘莊,永遠留在小時候。

但時間是留不住的。

她會長大,人會變老,生老病死,都是人間常事。

“我的名字,也是我奶奶起的。”

“語、喬。”向苒輕輕念。

江語喬指向江邊的石橋:“其實是下雨的雨,大橋的橋,奶奶想說,要用力跑,哪怕下著大雨,也要跨過那座橋。”

江語喬想不明白的問題,其實奶奶早就告訴她答案了。

她告訴她,要勇敢、要自由、不要被困在原地。

向苒不知何時握住她的手,吸了吸鼻子:“是不是玉米的味道?”

江語喬也跟著吸鼻子,兩個人小狗一樣仰起頭,嗅來嗅去。

江語喬反手握住向苒的手,帶著她紮進一旁的小路,不知道走出去多久,久到向苒懷疑她們其實已經迷路了,面前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江語喬回頭叮囑:“看著腳下,剛收的玉米桿,還沒燒,小心紮腳。”

正在收玉米的大爺聽見動靜,鉆出來看了她倆一眼,江語喬大聲問:“伯,能買兩根玉米嗎?”

大爺不言語,只擺擺手,悶聲鉆進地裏,不一會兒,從裏面扔出來四根玉米,玉米是剛劈下來的,斷口濕潤,能摸到汁水。

村裏遍地都是吃的,左邊一棵李子樹,右邊一顆栗子樹,小孩們餓了,可以隨便摘,不浪費就行。江語喬道過謝,將玉米上的外皮剝下來打了個扣,向苒接過去,左看右看:“還能這樣拿著,好方便。”

她湊近去聞:“真的是玉米味。”

江語喬笑:“什麽是玉米味?”

向苒答:“就是,有陽光味道的,奶香的,帶一點甜。”

這句話很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然而用力想,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兩個人走走停停,到山塘小學時,太陽已經偏西了,校長正在保安室收拾舊書報,看見她倆,瞇了瞇眼。校長也老了,多年過去,生了白發,背已佝僂。

“江語喬?”

他還記得江語喬的名字,江語喬有些吃驚:“校長好。”

“好、好,回來看看是吧,這幾天好些學生回來看。”校長打開鐵門,又看了看向苒,“這個小同學是......”

看見校長,江語喬仿佛回到了小學時代,壞水上頭,笑嘻嘻地問:“啊?您不記得了嗎?”

校長左看右看:“不記得,哪能每個都記得,人家又不像你,天天遲到。”

江語喬啞言,向苒笑出聲,自我介紹:“校長好,我叫向苒,我不是這裏的學生,我媽媽之前在這裏當老師,所以我過來看看,我媽媽叫沈鶴,您還記得嗎?”

沈鶴......江語喬輕聲念,她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沈老師啊......”校長聞聲,又仔細去看向苒,“是長挺像,都長這麽大了。”

校長帶著她們在學校裏轉了一圈,臨近拆遷,學生們把東西都收走了,桌子板凳摞成小山堆在大廳,像一只巨型怪獸,辦公室和教室空空蕩蕩,只剩下檔案室還存留些過去的老物件,一推門,積灰揚起半米高。

校長鉆進書架後,推開放舊的紙筆書卷,翻出一口小電鍋,江語喬把幾根玉米扒了皮,洗凈後扔進鍋裏,很快,鍋子咕嚕咕嚕冒起小泡,校長又翻箱倒櫃,找來兩根筷子,江語喬把玉米串到筷子上,吹了又吹,遞給向苒。

她還沒來得及叮囑,向苒已經張開嘴,只一口,立刻被燙了舌頭,原地跳腳,兔子一樣蹦來蹦去。

剛煮熟的玉米哪能吹涼,爆開的汁水是滾燙的,活像熱油,江語喬忙起身:“我看一下,燙壞了嗎?”

向苒吐出一點舌尖,紅彤彤的。

“還好,沒太傷到,我小時候也總被燙。”

江語喬拉著她到水房去沖水,校長來問江語喬的聯系方式,說如果找到她小時候的東西,就寄給她,離開時,太陽已經垂落到柿子枝頭,她們的影子被拖得很長,漸晚的風泛起涼意,推著落葉從她們腳邊滾過。

玉米放了一會兒,已經不燙了,向苒小心咬了一口,而後是一大口。

江語喬問:“好吃嗎?”

“好吃,就是我想象中的玉米味。”

什麽叫想象中的,以前沒吃過嗎,江語喬笑笑,也咬了一大口。

山塘莊的玉米,好些年沒吃到過了。

“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向苒想了想,搖頭:“你呢?”

“沒有。”

“那你有什麽遺憾的事情嗎?”她輕輕問。

江語喬看著手裏的玉米,想起一些往事:“有一些,例如,應該帶奶奶回來看看的。”

周文紅曾提起,說想要回山塘莊看看,那時她已經病重,雙腿浮腫,連路都走不了,只能整日躺在病床上。她隔壁的病友是位愛穿粉色衣服的婆婆,婆婆老家離山塘莊不遠,常和周文紅作伴聊天。

而後沒多久,婆婆忽然病重,他兒女工作忙,不常來,只安排護工照顧她,婆婆怕生怕疼,和護工說不上話,夜晚糊塗起來,拉著江語喬的手問:“你看見我老伴了嗎?看見我姑娘了嗎?”

江語喬拍拍她的手,說不怕不怕。

再後來,老人家開始尿失禁,拉屎拉不出來,只能讓護工用手摳出來,來時那麽愛幹凈的人,臨了了,穿著紙尿褲躺在床上。

她的老伴和女兒始終沒有出現,有天婆婆昏迷了,血壓很低,江語喬聽見護士給她女兒打電話,然後進屋,把管子撤掉了。

當天下午,婆婆就走了,走前她忽然精神很好,許是回光返照,還起身坐了一會兒,和周文紅說:“山塘莊是不,等我走了,我替你看看去。”

周文紅趴在床上,眼神裏都是羨慕。

小細胞肺癌是治不好的,死亡是人們必須接受的現實,可是死亡來臨前,病人究竟想要怎麽活,江語喬從沒有問過,或許周文紅說過,她不想治療,想回家,想出去轉一轉,然而江語喬不準,江語喬要求她,必須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

因為她是她的奶奶,江語喬不能沒有奶奶。

這是她最後悔的事。

周一車少,路燈亮起許久,客車才搖晃著出現在路口,村裏已經入夜,但天沒有黑透,月亮垂得很低,和幼年的記憶重合在一起。

向苒和江語喬坐在最後排,車子老舊,座椅吱呀作響,江語喬折騰了一天,此刻有些累了,卻不想睡,向苒在一旁打起哈欠,揉揉眼,睜不開,江語喬說:“睡一會兒吧,回去還好久。”

向苒點頭,抱著小書包合上眼,最後一排靠椅不能移動,身子只能直坐著,實在不舒服,向苒睡不好,動來動去,一會兒轉向左邊,一會兒又翹起腿。

江語喬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要不要,靠著我。”

向苒似乎就是在等她這句話,乖乖靠上來,抱住她的胳膊。

路燈明滅,光影從向苒的眼皮上閃過,她睡熟了,偶爾會皺一皺眉,似是不舒服,江語喬看了一會兒,擡手幫她擋住閃過的燈光。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江語喬的胳膊從酸澀變得麻木,車子忽然顛簸,向苒的額頭撞在她掌心,睜開眼,迷迷糊糊問:“到了嗎?”

江語喬飛快收回手:“還沒有。”

她稍稍坐正,指向窗外:“有星星。”

“嗯?”

向苒靠過來,看不到,又靠過來,手肘撐在江語喬的腿上,仰頭去看窗外。

江語喬忽然想起,那年她在樓道遇見她,問她在做些什麽,向苒說的是——“我看到星星掉下來了”。

睡了許久,向苒的頭發被蹭亂了,毛茸茸的,看起來很好摸。

江語喬靜靜想著,只是想著。

她說:“老話說,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哄小孩的話術,江語喬本不會信,可今天是例外,她今天是個小孩子。

“嗯,奶奶變成星星了。”向苒哄小孩,輕聲問,“你現在,接受奶奶離開的事實了嗎?”

江語喬和她一起看向窗外,奶奶是哪顆星星呢,無論是哪顆,都在看著她吧。

她點點頭:“人死不能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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