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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18-2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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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18-2014(8)

上坡盡頭, 便是尚麗家園,這次北區大門正常開放,但是黑著燈, 一輛車駛過, 白色車燈駛入黑暗消失不見,像是被黑漆漆的洞口吃掉了。

向苒說:“可能是電路壞了, 在維修。”

江語喬皺眉:“怎麽總是維修。”

上次來,正在修路, 這次來, 又正在修電,江語喬不滿, 埋怨一句, 向苒知道她在說些什麽, 然而又要裝作不知道, 遞出一個疑惑的、毫無端倪的眼神:“總是?”

“你來過我家嗎?”她笑著,把“我家”兩個字咬得很重。

江語喬來過, 又不能說,沒答, 只推著自行車往裏走:“我送你進去吧, 太黑了, 離得又遠,你一個人不安全。”

向苒追著問:“你怎麽知道離得遠?”

“呃......你之前和我說過,說你家住在五號樓。”

向苒又問:那你怎麽知道五號樓離得遠?”

江語喬沒辦法,只好扯謊:“之前去過, 我......我有個同學住在那兒。”

向苒笑瞇瞇地跟在她身後, 一下一下踩著她的腳印:“哪個同學?”

向苒還在逗她,江語喬繼續胡說:“就, 學校的一個同學。”

“我認識嗎?”

“她已經轉學了。”

“哦——”向苒拖起長音,“那真不巧,本來可以一起上學的,不過,我怎麽不知道我們樓之前有咱們學校的學生。”

江語喬說瞎話不打草稿:“可能......搬家了吧。”

向苒擡頭看,雪夜的月亮總是很亮,碩大一輪,掛在人們頭頂,像是伸出手就能摘下的果子,小區雖然黑著燈,但夜空晴朗無雲,積雪被月光浸泡過,發出些乳白色的光亮來,江語喬的影子清晰可見,向苒低著頭,看見她的影子和她的並肩。

向苒晃晃身子,影子跟著搖晃,向苒撞開雙臂,影子像是翅膀,向苒將手舉高,拍了拍江語喬的頭,又戳戳她的耳朵......

江語喬停下腳步,相比南門,北門果真要近得多,五號樓到了。

向苒正專心致志做壞事,剎車不及時,成功追尾,她踉蹌了一步,胳膊環過江語喬的腰,索性將錯就錯,下巴湊上來,蹭過江語喬的頸窩。

江語喬僵硬的像是小區門口守門的石獅子。

只四秒,向苒快速松手,在江語喬躲開前站好,一副受害者模樣,小聲問:“怎麽突然停了。”

她先發制人,江語喬反倒局促起來,稀裏糊塗地掀過剛剛若有若無的肢體接觸,說:“到家了。”

向苒道過謝,背著書包走進單元樓,全然沒提剛剛為什麽要抱她,似乎只是不小心,沒站穩,於是江語喬的緊張倒顯得自作多情。

來時兩個人靠著起了一身汗,江語喬喊冷,這會兒後座少了個人,雖然風小了些,倒是真覺得冷了。

到家時蔣琬正在看電視,2014年,電子榨菜成功進入《甄嬛傳》時代,沈眉莊死了,蔣琬和甄嬛一樣痛不欲生,掛著滿臉的淚看見江語喬,頗覺得出戲:“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得九點嗎?”

江語喬這才想起,自己光顧著送向苒回家,完全忘記了補習班的事,她胡亂解釋了兩句敷衍過去,扭頭看向周文紅的房門,周文紅房門緊閉,江語喬本能覺得不太好:“奶奶怎麽了?在睡覺嗎?”

“感冒。”蔣琬給她盛了碗粥,又端來一盤小菜,“今兒又去診所看了看,大夫說是病毒性的,也沒給開藥,就讓養著,這不,晚飯也沒起來吃。”

這個季節感冒是常事,學校裏天天宣傳甲乙流預防事項,全年級少說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咳嗽,剩下三分之二裏還有一半,是上個月剛咳完的,然而江語喬還是不放心,她敲開門,站在門邊輕聲喊:“奶奶?”

周文紅正睡著,聽見她的聲音,閉眼應了句:“語喬回來啦。”

江語喬端了碗粥送進來:“奶奶,先喝點粥吧,喝完粥,吃了藥再睡。”

周文紅躺了一天,精氣神稍稍好些了,但看著還是虛弱,一說話就咳嗽,聲音聽起來啞啞的,像是夾著痰。

她就著江語喬的手喝了粥,吃了藥,江語喬又拿來體溫計讓她量,溫度顯示三十七度四,不算高,江語喬細細詢問,有沒有胸悶?有沒有氣短?有沒有覺得呼吸不暢?

周文紅笑笑,一笑,便又要咳,她說:“感冒不都這樣?”

江語喬還是不放心,說要帶她去醫院,周文紅當然不肯,小感冒,養養就好,哪裏需要去醫院,醫院人那麽多,又要排隊又要抽血,怪累人的,查了一溜遭也查不出什麽,倒是白受罪。

她越是不肯,江語喬越心慌,江語喬不和她說,起身去找蔣琬。

蔣琬也不聽她的:“就是小感冒,也去診所看了,大夫說養著就行,幹嘛非得去醫院啊,這會兒醫院正病毒大雜燴呢,折騰一遭再嚴重了。”

江語喬左右說不通,急了:“診所大夫的話能信嗎,萬一他說錯了呢?”

“你這孩子犯什麽混。”蔣琬也有些不耐煩,“就一個感冒,人家能說錯啥啊,難不成你比大夫還有本事?”

江朗聽見動靜,掀開門探頭看了一眼,陰陽怪氣地學舌:“你比大夫還有本事?”

江語喬沒空理他,擡手讓他滾,而後壓下火氣,好言好語地和蔣琬說:“萬一不是感冒呢,不怕一萬還怕萬一的,要是奶奶是肺......肺炎呢,早查出來早治療啊。”

蔣琬也有自己的道理:“要是肺炎我能不知道?你們仨小時候,哪個沒犯過肺炎?”

“好,不是肺炎,那要是別的病呢?”

“別的什麽病?”

蔣琬莫名其妙,不想和她廢話,轟她回屋做作業。

江語喬不肯,又說起體檢的事兒:“那帶我奶奶去體檢,今年還沒體檢呢。”

“怎麽沒?去年冬天你陪著去了一回,今年過了春,居委會又組織一回,這體檢上癮啊。”

“居委會的體檢不作數,他們做的不全面。”

蔣琬簡直要被這個犟種氣死,惱了,扔下一句:“怎麽這啥事都得順著你的意,你說啥是啥,你咋就這麽霸道。”

江語喬破罐子破摔:“對!我就是霸道!明兒你不帶我奶奶去醫院,我就跳樓!”

她左右說不通,扔下句瘋話。

“跳跳跳,你現在就跳!”

蔣琬覺得她簡直是失心瘋了,一個兩個,都是被慣的!

她倆在客廳吵個沒完,最後還是要勞動周文紅出來勸和,江語喬非要拉人去醫院,又說不出什麽有用的道理,說來說去都是些胡攪蠻纏,蔣琬不依她,周文紅也覺得自己沒事,但她架不住江語喬通紅的眼眶,到底心軟:“別吵了,讓奶奶去醫院是不,奶奶聽你的就是了,明兒一早,吃了飯咱就去,好不好。”

流感高發期,又是周末,醫院裏到處都是人,好不容易加上號,算下來要等兩個多小時,蔣琬止不住嘮叨,怪江語喬事多。

江語喬全當耳旁風,找來椅子讓周文紅休息,好不容易排到他們,醫生姓趙,聽了病癥,只說是感冒,開了單子讓她們去抽血,江語喬插話:“患者有得肺癌的可能嗎?”

趙醫生納悶地看她一眼,江語喬也不管,纏著他開了一堆檢查,周文紅覺得浪費錢,張了張口勸了兩句,江語喬通通不聽,她再說,她就要去撞墻,嚇得周文紅連忙閉嘴。

到最後連醫生都不敢說話了,生怕刺激到她。

檢查結果要等下午才能出來,蔣琬開了些藥,帶著周文紅回家,江語喬獨自留在醫院等,許是她這兩日接連吵架,體力消耗太多,心裏又焦慮,昨晚沒怎麽睡好,這會兒靠在醫院硬邦邦的椅子上,竟泛起困意。

不知睡了多久,一位護士喊醒她:“小姑娘?哎,怎麽睡在這裏。”

江語喬睜開眼,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周文紅病重時常在醫院住院,江語喬晚上從學校趕回來,總能看見這位護士在值夜班,時間一長,護士和她熟絡起來,見面會熟絡地打聲招呼:“過來啦。”

江語喬捏了捏後頸,睡了太久,肩頸都僵住了,護士說:“等結果的吧,你去二樓看看,這會兒應該出來了,CT慢一點,今兒可能打印不了,不過也沒事,大夫電腦上都有,你去大夫那看。”

江語喬道過謝,沒等電梯,順著樓梯往樓下走,她沒吃午飯,早飯只喝了一杯豆漿,這會兒像是犯了低血糖,走起路來頭重腳輕的,踩完最後一節樓梯險些摔倒,忙扶住墻,哆嗦著拆開一塊糖塞進嘴裏。

她太不舒服了,頭暈、頸酸、拆糖紙時手抖得像篩子,從不相信的第六感在此刻瘋狂叫囂,江語喬幾乎站不穩,她跌跌撞撞地拿完報告,又跌跌撞撞爬上樓,趙醫生正在看診,要她在門口等,她約莫站了多久?三分鐘還是五分鐘?她不知道,只覺得診室門口的時間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終於輪到她,醫生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問她有沒有不舒服,江語喬搖頭,只讓他看報告,趙醫生看完血檢,又去看CT,江語喬問情況,他不答,喊來一位護士,耳語著,讓護士去胸外科找王主任。

江語喬抽空給蔣琬打了個電話,沒說別的,只讓她快點來醫院,回到診室時,王主任已經趕來了,趙醫生看見她,問:“你家大人不在嗎?”

又是這句話,江語喬穩住心神,告訴他大人馬上就到,趙醫生沒有打算和她多說的意思,江語喬主動問:“是癌癥嗎?小細胞肺癌嗎?”

兩個大夫齊齊轉頭看她,神色中透著些許疑惑,王主任問趙醫生江語喬是什麽人,趙醫生答,說是患者家屬,說完,他看向江語喬,問了句:“你家裏有人學醫嗎?”

至此,江語喬便明白了,許是經歷過一次,此刻得到結論,她反倒鎮定下來,一項一項詢問:“現在到哪一步了,不做穿刺,先做pet,費用不是問題,如果是局限期,醫院有手術條件嗎,還是建議轉院做方案?”

趙醫生沒說話,王主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還是等你家長來吧。”

江語喬電話裏只說奶奶出事了,具體是什麽事兒也沒說明白,蔣琬被她嚇得心驚膽戰,掛斷電話就往外跑,好在路上不堵車,她趕到醫院時,江語喬正靠在醫院外墻上看手機,神色凝重。

江語喬領她到診室,王主任還沒走,看見她來,導出周文紅的片子給她看。

江語喬站在一旁,聽蔣琬語無倫次地問著,啊?那是不是得切除?不一定?現在還不能確定,得看腫物具體是什麽情況是吧,好的好的,那要是不能手術,其他的治療方案呢,也得進一步檢查,那......

她嘮嘮叨叨問了一堆,醫生反覆解釋,總結下來就是讓患者進一步檢查。

江語喬還是那句話:“如果患者確定是小細胞肺癌,在局限期,並且能夠做手術,雖然這個概率很低,但是如果能做,醫院有手術條件嗎?”

蔣琬迷茫地看著江語喬,像是不認識她,王主任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還要看進一步檢查結果。

江語喬就不問了,繼續看手機,十分鐘後,蔣琬拿著片子從診室出來,像是嚇傻了,翻來覆去地嘀咕著:“你奶奶,你奶奶身體好好的,怎麽會......怎麽會得這個病呢。”

江語喬沒時間安慰她,張口就是:“不在這裏查,我們轉院。”

蔣琬神色迷茫:“轉院?轉去哪兒?”

“去新平市腫瘤三院,腫瘤三院是全國最好的腫瘤醫院,我查過了,明天下午還有一個國際號,我已經掛完了,也提前給醫院打過電話確認了,明天下午加強ct、pet、病理都能做,有些醫院不認外院的檢查結果,可能還得再做一遍血檢。”

蔣琬跟不上她的思路:“明天下午?去新平?”

“嗯。”肩膀實在太酸,江語喬又伸手捏了捏,快速說著,“坐高鐵過去也就四十分鐘,從咱們家到高鐵站大概半小時,從新平高鐵站到醫院,坐地鐵直達,只有十五站,算下來我們坐明天早上九點的車出發就可以,時間剛好,還能在新平吃個午飯。”

“那......那......”蔣琬拿不定主意,只說,“那讓你爸開車,開車去。”

“不用,明天周日,返城高峰,高速肯定都堵死了,來回的火車票我已經買完了,你的,我和奶奶的,還有我爸的,我爸要是不去我再把他的退掉,pet最快二十四小時就能出結果,必須做病理的話,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結果不能郵寄,到時候還要再去一次。”

屋裏兩個大夫的話,蔣琬聽得雲裏霧裏,江語喬一開口也像是說天書,蔣琬聽得頭疼,只會點頭,末了總結:“那你爸得去,你爸可不能不去。”

接下來的幾天,江語喬幾乎沒合過眼,她心裏不安,一方面是奶奶的病,另一方面是她總疑心,閉上眼時光機就會把她送回2018年,那顆水晶球被她裝在包裏,陪著她從原禮去新平,從新平回原禮,不過幾日,又來到新平。

腫瘤三院的醫生說,患者是小細胞肺癌,萬幸發現得非常早,根據患者身體情況評估,現在還能做手術,但是也要提前說明,小細胞癌癥不同於一般癌癥,即便是做了手術,術後也有覆發風險......

醫生還在說著註意事項、手術安排、住院流程,蔣琬和江正延拿著小本子一項項記下來,江語喬的心已經飛了出去。

奶奶可以做手術了,她終於搶先一步,趕在命運之前救下了奶奶。

她心裏泛起劫後餘生的喜悅,落日餘暉在她的註視下爬上窗臺。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很好很好。

她的眼角劃過一滴淚,是甜的。

奶奶還會擁有很多個,很好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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