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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18-20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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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18-2011(11)

半夜兩點半,江語喬仍舊沒有睡著,她微微歪過頭去看墻上的掛表,指針在她的註視下畫了個標準的圓,於是時間從兩點三十變成兩點三十一。

昨天她強迫自己醒神,打了兩個小時哈欠,今天她困得厲害,卻又沒來由地失眠,整個人筆直地平躺在床上,瞇起眼,努力放緩呼吸速度,一邊催眠自己是棵葉子很多的樹,一邊借著微弱的月色,眼神自上而右,自右而下,一圈一圈落在吸頂燈綴著的水晶吊墜上。

水晶燈、公主床、粉色的帶著蕾絲邊的被子,床上還擺著一只和她一樣高的玩偶熊,這是江語喬正式搬來城裏那年,蔣琬精心為她布置的房間。

葉子很多的樹從被窩裏伸出手,摸了摸玩偶熊的耳朵。

水晶吊墜已經數了幾十遍,睡意卻仍舊未來,江語喬忍不住皺眉,忽然想起蔣琬放在墻角的牛奶,她坐起身,身子被床困了幾個小時,仍舊腰酸背痛,眼睛被床頭燈的光線擊中,泛起微弱的酸脹。

墻角下只有一個臟衣簍,江語喬眨眨眼,這裏不是2018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起床去衛生間的聲音,蔣琬看見門縫的光,敲門問:“怎麽還不睡?”

“就睡了。”

江語喬關上燈,蔣琬在門外嘟囔了兩句,怪她熬夜傷身體。

幾秒鐘後,江語喬又把燈拉開,挪動到床邊推開門,探出腦袋問:“媽,有牛奶嗎?”

“大半夜的,要奶幹嘛,渴了呀?”

蔣琬嘴裏嘀咕,腳下卻邁開步子朝著廚房走去,廚房很快傳來微波爐加熱的聲音,片刻後,一杯熱牛奶送到江語喬面前。

江語喬打小就不喜歡喝牛奶,蔣琬天天說有營養,長身體,然而她買來,江語喬總是轉手就塞給江朗,這是她第一次,聞到了江朗形容的奶香氣,加熱後的牛奶泛著微微甜味,讓她僵直的身體慢慢柔軟下來。

她瞇了瞇眼,打了個漫長的哈欠。

許是這兩天睡得太少了,鬧鐘響起時,江語喬還沒起身,便開始頭暈,眼睛勉強睜開後酸得厲害,控制不住想要流淚。

周文紅敲門喊她吃飯,她動彈不得,小聲求著:“五分鐘。”

五分鐘後,周文紅又來喊她,端著一碗新鮮熱乎的清湯面,聞到飯香,江語喬稍稍好受了些,就著奶奶的手喝了口湯。

周文紅笑她:“小饞貓,沒刷牙呢,還是這招好使。”

江語喬笑笑,挪動著靠到奶奶肩膀上,奶奶塗了擦臉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聞著讓人安心,似乎回到了住在山塘莊的小時候。

江語喬是個起床困難戶,小時候癥狀更明顯些,據說放到地上都能站著睡,睡眠質量奇好,打雷都喊不醒。

但是再貪睡的小孩也是要上學的,周文紅喊不動她,只好想別的法子,後來鬧鐘一響就端著早飯進門,今天是夾了醬肘子的酥油燒餅,明兒個是用大骨頭熬了一早上的牛肉湯,江語喬鼻子一動,靈魂還在游走,□□已經張了嘴,天天閉著眼吃早飯。

她眼角滑下一滴淚,要是能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就好了。

周文紅揉揉她的臉:“怎麽哭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又做噩夢了?”

江語喬搖搖頭:“就是剛睡醒。”

“行,那趕緊起吧。”她拿過一旁的衣服給她披好,“快點穿衣服,今兒個風大,得多穿點,圍巾、帽子都戴著,別著涼了,灌了風要發燒的。”

江語喬乖乖點頭,坐在床邊呼嚕嚕喝湯,面很燙,但她吃得很快,吃完抹抹嘴:“還有嗎?”

周文紅翻開衣櫃抱出兩件衣服,接過熱乎的空碗:“有,荷包蛋還要不要呀。”

江語喬點頭:“要。”

周文紅又問:“蘿蔔小菜呢?”

江語喬繼續點頭:“也要。”

她向來討厭穿貼身的衣服,一切會緊緊貼在身上的東西她都不喜歡,總覺得束縛又憋悶,然而奶奶拿給她,她便穿了,頭發被收緊的領口揉搓得亂七八糟,像只炸毛小獸。

她傻乎乎地笑著,眼角又落下一滴淚。

她覺得很幸福,媽媽的牛奶,奶奶的湯面,熱乎的、冒著熱氣的食物總讓人覺得幸福。

周文紅在廚房幫她準備帶去學校的飯盒,江語喬在衛生間把牙膏刷出很多泡泡,綿密的、豐富的,要從嘴巴擠到她的臉上,她頭很暈,卻又很想笑,整個人有種喝了酒的迷眩,陽光照在手臂的絨毛上,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裝了一罐子辣醬,你帶去學校和小夥伴們吃。”周文紅出現在衛生間門口,江語喬後退一步,於是那一抹漂亮的陽光,也照在奶奶臉上,奶奶站在陽光裏,笑瞇瞇地問,“晚上想吃什麽?”

江語喬吐掉滿口泡泡:“還想吃面,嗯......想吃豆角燜面,要放很多很多豆角,很多很多肉絲。”

周文紅笑她:“那裏是燜面,這不是豆角炒肉嗎?”

直到第二節 課結束,江語喬仍在頭暈,她止不住地揉太陽穴,肖藝看見,湊近了問她:“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江語喬搖頭,擡起一只手:“扶著點就沒事了。”

肖藝乖乖照做,扶著她走完一整條樓道才反應過來:“怎麽感覺我像個丫鬟。”

江語喬沒否認,只是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大課間的跑操因為天氣原因暫停,別人都在上自習,她們偷溜出來前往階梯教室,階梯教室外的大廳裏站著許多人,範凡靠在門邊背對著人群,背影看起來格外僵硬。

看見江語喬和肖藝,她勉強笑了笑,嘴角提起來,面上肌肉仍是緊繃的。

江語喬原本可以請假在家休息,然而她答應了肖藝,市級三好生評選這天,她們兩個要陪著範凡,這是範凡的大日子。

門邊靠近風口,不知道從哪竄來的冷風往人脖子裏撲,肖藝把校服拉鏈拉到最高,臉埋進領口裏嗡嗡地說:“你站這幹嘛,多冷啊,怎麽不去屋裏背。”

“這裏有風,腦子清醒些,我怕待會兒忘詞。”

範凡這麽說著,稍稍往裏挪了幾步,避開了漏風最嚴重的地方。

肖藝跟在她身後一蹦一蹦的:“沒事的,放心好了,你都給我倆背過那麽多次了,別說你了,我都快背下來了。”

江語喬打岔:“那你背一個。”

肖藝瞪她,惡狠狠的、眉毛眼睛皺成一團。

來競選市級三好生的,都是各班精挑細選的尖子生,多數是學委和班長,也有少數人緣極好,或是能力非常出眾的,十幾個少年人像是爭奇鬥艷的花,正在大聲背誦演講稿,仰著頭,笑容標準,每個人都朝氣蓬勃,看著又伶俐又大氣。

範凡是這其中最安靜的一個,她樣貌並不出眾,又習慣駝背,緊張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兩只眼睛總想不起往上看,加上她性子不算外向,安靜話少,在這種激情昂揚的場合,就顯得沒什麽精氣神。

“知道你緊張。”肖藝鬼鬼祟祟的,說了句瘋話,“我帶口紅了,從我媽那拿的。”

“怎麽?”江語喬頭更暈了,感覺是被氣的,“你打算在範凡腦門上點個紅點?還是給她後背上塗個平安福啊?”

肖藝嗷嗷叫著:“什麽平安符,要畫也得是......也得是......反正就、就能贏的那種符,哎不是,扯遠了,你才畫符呢。”

江語喬抱起胳膊:“那你要幹嘛。”

肖藝道:“口紅當然是塗在嘴上的啊,人家重要場合都塗口紅,首先咱氣勢上不能輸。”

江語喬朝著範凡搖了搖頭:“你看,還是畫符好一點吧。”

正說著,階梯教室的門被推開了,一位老師朝著這邊喊:“3號,3號準備。”

一個男生舉起手,快速跑過去,江語喬轉頭問:“你是幾號。”

範凡把抽簽紙拿給她看:“我是8號,在最後。”

肖藝還在堅持不懈地推銷:“那還有時間,範範,你真不試試嗎,我媽塗這個可好看了,今年的斷貨王!你信我,肯定管用,肯、定、管、用——”

她羅裏吧嗦的,一句接著一句,不達目的絕不閉嘴,江語喬被她念叨得太陽穴嗡嗡響,提著她的領子想要把她扯走,讓她沒事少煩人,打擾範凡背稿子。

肖藝個子小,被提溜著後退一步,整個人和地面擠出個四十五度角,範凡不知道是病急亂投醫還是架不住肖藝磨人,忽然說:“要不我試試?”

肖藝帶來的口紅號稱是明星同款色,顏色極正,紅得毫不遮掩,範凡塗完仿佛剛喝過二兩血,確實氣勢夠足,估計待會兒一進門,能把校領導嚇出心梗。

女廁所洗手臺的鏡子被保潔阿姨擦得反光,範凡左看看右看看,實在誇不出口,肖藝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要不,還是擦了吧。”

她從口袋裏翻出一張紙巾,蘸過水,敷在範凡嘴上,江語喬靠在門邊看她倆過家家,忽然聽見樓梯間有人說:“其實,校長是玉米。”

那是個女孩子的聲音,柔和綿軟,語速慢慢的,像是在哄人。

肖藝還在幫範凡擦拭殘留的顏色,江語喬朝著樓道口看去,緩緩邁動步子。

回應的聲音似乎帶著哭腔:“什、什麽意思啊。”

那個綿軟的聲音回應:“就是說呢,其實你不是在給校領導演講,而是在給玉米演講,嗯......還有土豆、南瓜、西紅柿什麽的,你不覺得孫主任就很像西紅柿嗎,她的臉一直是紅的。”

這些話有些耳熟,江語喬不自覺放輕腳步,像是怕驚動什麽。

被安慰的女孩略帶疑惑:“是嗎?”

“是呀,我之前參加演講比賽,也特別緊張,但是這麽想,就不那麽緊張了。”

“嗯......那校長為什麽是玉米?”

校長為什麽是玉米?

江語喬默念,這句話她曾在哪裏聽到過,她在問誰?又或是誰在問她?

樓梯間裏聲音安靜下來,說話的女孩們坐在高處,江語喬站在低處,仰頭看去,只能看見淺藍色的校服長褲。

近旁階梯教室的大門吱呀一聲,老師在喊:“五號,五號準備。”

剛剛還在啜泣的女孩迅速起身,她抹了一把臉,側過頭和同伴說:“該我了該我了。”

江語喬盯著她看,她並不認識她,那另一個女孩子呢?江語喬邁上臺階。

老師還在喊人,另一個女孩連忙收起地上的草稿紙,拉著同伴沖下樓,廁所傳來肖藝的呼喚:“語喬——江語喬——”

江語喬下意識回頭看,她轉身時,沖下樓的女孩跑過她身旁,狹小的樓梯間裏,她的衣袖撞到了她的衣擺,她們兩個之間,刮起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風。

肖藝的喊聲還在繼續,江語喬醒了醒神,連忙下樓,那兩個女孩已經跑遠了,肖藝看見她,噠噠噠跑過來:“你幹嘛去了。”

江語喬搖頭,肖藝也不在乎,拉著她往廁所走,邀功似的給她看:“噔噔蹬蹬。”

範凡配合著她的背景樂把嘴巴上的紙巾摘下來,口紅已經被擦掉了,但因為無法完全卸除,留下層淡淡的粉色,倒顯得人好氣色。

肖藝掛在範凡肩膀上,搖頭晃腦的:“是不是很漂亮。”

範凡不習慣被人盯著看,垂下眼錯開江語喬的目光,江語喬認真點頭:“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是吧是吧,我說她還不信。”

肖藝把範凡推到鏡子前,鏡中的少女被迫擡頭,臉上掛著一絲之前未曾出現過的羞澀,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面色蒼白,幾顆曬斑尤為明顯,五官生得規矩無趣,拆開了看平平無奇,湊在一起自然和驚艷沾不上邊,也找不出能讓人記住的亮色,但因為那一抹鮮嫩的粉,她看起來和往日不一樣了,似乎是該笑一笑。

她舔了下嘴唇,嘗到一絲甜。

好朋友的誇讚真心實意,範凡被肖藝推著挺直胸膛,聽見江語喬輕聲說:“不要緊張,校長是玉米。”

“嗯?”範凡不明白,江語喬張了張嘴,心裏泛起一股難言的熟悉,她輕聲重覆,“校長是玉米......”

她想了想,不確定地說:“孫主任是西紅柿,邵書記是冬瓜......”

肖藝打岔:“什麽鬼哦,那年級組長呢。”

年級組長......年級組長頭發少,又愛裹一件紫色呢子大衣......

“年級組長是茄子。”

話音落地,江語喬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她的心跳疏忽加速,太陽穴劇烈跳動起來,有什麽事情......有什麽事情被她忘記了......

遠處傳來老師叫號的聲音,肖藝探頭去看,範凡輕輕點頭:“我明白。”

江語喬迷茫地問:“你明白什麽?”

“老師們都是西紅柿、冬瓜、玉米,所以不要怕,人怎麽會怕玉米呢。”

江語喬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麽,她的頭太暈了,視線也漸漸搖晃著模糊起來。

老師的聲音在上空飄蕩,那聲音很遙遠,像是隔著一條河,肖藝跑來拉範凡的手,看嘴型,喊的應該是:“到你了到你了。”

於是江語喬被拉扯著奔跑起來,肖藝和範凡越跑越快,她卻越跑越慢,神志透支的最後一秒,她用力推了範凡一把,那扇透著光亮的門在範凡面前敞開,而她則自空中下墜,視線再一次劃過嘈雜的人群和白茫茫的天色。

這一次,有人輕輕接住了她。

“江語喬——江語喬——”

她聽見一個柔和的嗓音,帶著一點急促。

她想要睜開眼,卻陷入沈沈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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