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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18-2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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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18-2010(5)

冬日的天不過五點就黑了,考試結束,窗外的景色已經虛焦成一團,教室每個角落都擠滿了對答案的聲音,最後一題的得數究竟是2還是3,前桌已經亂竄著問詢了一大圈人,明知答錯了,還是不死心。

對比之下,撐著腦袋無所事事的江語喬就顯得格外突兀,她的心思不在考試上,四十分鐘裏,她花二十分鐘答完卷,剩下的時間先是趴著,被老師敲桌子提醒後變成了端坐發呆,又被老師瞪了一眼,只好佯裝檢查,寫一行字轉五分鐘筆。

她真的很想問,能不能提前交卷回家。

老師滿臉苦大仇深,警告她想都甭想。

範凡送完卷子回班跑來喊她:“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

都要放學了,能有什麽事兒呢,數學老師和班主任告狀了?還是鍋爐房的事情被班主任知道了?江語喬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出門挨罵,兩分鐘後,成功迷路。

出門直走,左拐,穿過走廊,盡頭一排房間分別是團委辦、學委辦、心理診療室......整個樓道都黑著燈,不像有人在上班的樣子。

難道不在這層樓,江語喬七拐八拐,順著樓梯往下,半分鐘後出現了幾間亮著燈的房間,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間。樓道墻上掛著許多名人照片,政教樓光線昏暗,貝多芬的臉上蓋著一層靜謐的暗綠色。

江語喬心裏的煩躁稍稍安靜了些,還有最後一節課,她就能見到奶奶了。

是可以的,對吧。

天邊掛著一輪淡淡的月亮,她站在窗口,仰著頭,虔誠地看著它,把願望說給月亮聽。

江語喬心裏很矛盾,強迫自己相信這裏是2010年後,她最想做的,就是回家找奶奶,她迫切地想要看到她,想要擁抱她,想要聞到她身上讓人安心的香氣,可等那不顧一切的沖動冷靜後,江語喬心裏又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在2009年的夢裏,她見到了奶奶,奶奶就消失了。

是不是不見面,奶奶就一直在這裏?她胡思亂想,試圖解析出這奇怪夢境的規律。

江語喬心煩意亂,扣下一小塊墻皮,頭頂上方的月亮更亮了些,剛剛她還在虔誠地看月亮,這會兒撇撇嘴,又想把月亮射下來。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句問話:“你在這裏做什麽?”

江語喬回頭,遠處走來一位老師。

那老師拿著教案和水杯,越走越近,又問:“你是哪個班的?”

他的聲音很耳熟,江語喬似乎在哪兒聽過。

樓道另一端熄了燈,那人走到江語喬面前,江語喬才看清他的臉,居然是八年前的崔震。

2010年的崔震,不過是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教師,人熱情、和善、對誰都是笑瞇瞇的,辦公室的老師們喊他小崔,閑暇時總愛逗他一句:“小崔啊,你和你女朋友怎麽樣了?”

崔震有個談了六年的女朋友,那女孩是他大學同學,兩個人愛情長跑多年,十分恩愛,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上個禮拜,崔震桌上的情侶自拍變成了一張婚紗照,老師們問他好事將近了吧,他就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是快了。”

要多被打趣幾次,才想起來回:“到時候給大家帶喜糖。”

江語喬肩膀緊縮,目光流露出些許敵意,崔震在距離她兩米的地方站定,整個人的氣質和江語喬記憶中的全然不同,他是和善的,甚至是親切的:“同學,這邊是政教樓,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我找老師,迷路了。”

“哦,你是新來的轉校生吧,你要去哪個辦公室,我告訴你怎麽走。”

江語喬慢慢放下戒備:“初一年級組。”

崔震耐心給她指:“初一年級組不在這層樓,這樣啊,你先走這邊的樓梯,去二樓,順著走廊走到盡頭右拐,直走回教學樓,年級組都在教學樓那邊,你走到頭就能看見了。”

江語喬盯著他,若有所思,忽然問:“老師,您結婚了嗎。”

崔震先是楞了一秒,而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結了,領證了,就差辦婚禮了。”

“您愛您的妻子嗎?”

“這個......那肯定的呀,哈哈哈。”

他笑,真誠又傻氣,江語喬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出他做戲的證據,然而沒有,面前的崔震滿心滿眼都是對婚姻的期待,江語喬很難將他和那個沖著江晴拋飛吻的男人聯系到一起。

“新婚快樂,老師。”江語喬說,“希望您是個好丈夫。”

“肯定的肯定的。”崔震呵呵笑著,看起來像個青澀的大學生。

距離上課還剩下不到三分鐘,在樓道裏晃蕩的學生開始往班裏走,江語喬快步上樓,穿過走廊時,看見中午欺負肖藝的那兩個男生正守在男廁所對面,像是在等人。

江語喬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名字,矮個子的叫謝通,高個子的叫李靖飛,但他倆身後的那幾個,江語喬仍舊認不出,似乎有他們班的,也有外班的。

李靖飛坐在窗臺上,周圍幾個男生抖著腳擠在一旁,歪七扭八的,像是沒生骨頭。

謝通站在外圍,最先看見江語喬,忙喊了李靖飛一聲,李靖飛遠遠看了一眼,從窗臺上跳下來,歪著脖子不知道和周圍的弟兄們說了什麽,五六個人浩浩蕩蕩走過來。

江語喬好不容易安靜一會兒,此刻看見他們,眉頭又皺到了一起,不知道誰朝著她吹了一聲口哨,剩下的幾個像是聽到口令的狗,齊刷刷吠叫起來。

李靖飛為首,一把推向她的肩膀:“你能耐是吧。”

江語喬不和他廢話,直接擡腳揣他的肚子,李靖飛踉蹌著後退一步,謝通沒出頭,倒是另一個男生立刻撲上來,江語喬閃身抓住他的頭發,擡頭抽了他一個耳光。

既要打架,又不能下狠手,眼睛、鼻子、喉嚨這些容易受傷的地方都不能碰,江語喬一對多本就占下風,還要時刻估計著攻擊的分寸,沒幾個回合就被牽制住了。

李靖飛一聲令下,一行人開始把她往男廁所裏推,她力氣沒他們大,索性省了掙紮的力氣,男生們見她沒有反抗的意思,彼此對視,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甘心地堵在門口鬼喊鬼叫:“哦、哦,不要臉,進男廁所嘍——”

江語喬看他們的目光像在看一群傻子。

都十二歲了,還沒長腦子嗎。

廁所裏沒有什麽武器,江語喬四下看了看,從門後拎出一把掃把,劈頭蓋臉地朝著李靖飛砸過去,能不能打贏不重要,只要能讓他閉嘴就行,太吵了。

廁所裏的掃帚臟得很,李靖飛被拍了一腦袋掃帚苗,滿頭都是腥臭味,大喊了一聲“操”,退出去好遠,周圍幾個男生也被這殺傷力十足的東西嚇退了一步,但仍舊圍著,不讓江語喬走。

江語喬旗開得勝,揮著掃帚一頓亂拍,拍人、拍墻、拍地板、老天爺不是喊她來造反嗎,造反就造反。

掃帚被拍散了,窗外在下雪,掃帚苗滿天飛。

值班老師剛回辦公室喝口茶,聽到報信說有人打起來了,連忙以沖刺八百米的速度跑過來,剛拐過拐角,就看見一個女孩舉著掃把在打人,被打的幾個男生揮著胳膊逃竄,地上全是碎掉的掃帚苗。

老師中午已經抓過她一次,認得江語喬的臉,大喝一聲:“怎麽又是你!”

江語喬把剩下的半根掃帚往男廁所一扔,還進去洗了把手。

老師被她氣死:“你哪個班的!你哪個班的!”

“還有你。”謝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溜了,老師轉頭,審問李靖飛,“你又是哪個班的,你們都瘋了是吧,這學都不想上了是吧!”

聚眾打架,還是在校期間,班主任大發雷霆,立刻打電話叫來了各家家長,半小時後,辦公室擠滿了人,挨個聽訓話。班主任端著一杯新倒的茶水,從打架違紀講到日常表現,又從日常表現講到考試成績。

江語喬上午課文背不下來,下午的考試也考得不怎麽樣——這麽一會兒功夫,居然都出成績了。

老師說一句,蔣琬就應一句,是,對,嗯嗯,她是性子野,我和她爸也天天說她,您操心了,我們一定好好管,一定一定......

見家長還是個明理的,老師也幫江語喬解釋了幾句,說打架的事情不能全怪她,是那幾個混小子先找事的,但是,老師話音一轉,語調又提上來,無論怎麽樣,那也不能動手打同學啊,有什麽事可以和老師說。

江語喬真想懟她一句:“怎麽說,在廁所給你打電話?”

來學校挨罵的是蔣琬,在家裏發脾氣的卻是江正延,江語喬剛進門,鞋還沒來得及換,迎面就被江正延砸了一句:“你說說你,啊,都轉過來半年了,天天被叫家長,你能不能讓我倆省點心?”

這話江語喬熟得很,她若還是個小孩子,定會嚇得膽戰心驚,低頭認錯,父親的威嚴高於一切大人的訓斥,江正延總是缺席,年幼的江語喬卻最怕他。

可此刻,她並非只有十二歲,二十歲的江語喬只想反問,我們?哪有我們?你什麽時候操心了,去學校的不都是我媽嗎?

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江語喬沒理他,匆忙穿上拖鞋進了屋,周文紅正在廚房燉牛肉,聽見動靜出來迎:“語喬回來啦。”

江語喬站在距離廚房一米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如果這裏是2010年,就讓她留在2010年吧,她沖上去抱緊奶奶,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消失。

江正延被忽視,當然是不肯停的,追著她罵:“一個姑娘家家,跟一幫男生打架,你真是出息了你,你看看別人家閨女,你看看你姐,哪有你這樣的。”

學校已經夠吵了,家裏也不安生,江語喬拼命把腦袋往奶奶懷裏埋,巴不得把耳朵堵上,周文紅拍拍她的後背,問她:“跟人打架了?怎麽回事,和奶奶說說。”

於是江語喬就乖乖說了,那兩個男生是怎麽欺負肖藝的,她是怎麽阻止的,怎麽被堵住的,又是怎麽殺出重圍的。

周文紅摸摸她的頭:“受傷了嗎?”

那麽多男生圍攻她,江語喬當然不可能全身而退,她的手腕撞到墻青了一塊,一碰就鉆心地疼,好在被衣服蓋著看不出來,聽見奶奶問,江語喬搖搖頭:“沒有。”

江正延冷哼一聲:“你還有理了是吧,用得著你出風頭!挨欺負了不會找老師?你就非得打架?”

從小到大一直是這樣,做事的是蔣琬,動嘴的卻是江正延,他要背著手說教,要站在高位管理,要發表看法並且得到認可,因為他是這個家的主宰者,是權威和真理的具象,他可以不問原因、不講道理、不在乎真相,而你一定要服從他,要認錯。

憑什麽?

江語喬早就受夠了:“他活該!他拉女生進男廁所,欺負人霸淩同學,一個下賤的畜生我憑什麽不能打,我還打輕了呢!”

“你還頂嘴是吧你!”江正延暴跳如雷,“一個女孩子家家嘴怎麽這麽臟!跟誰學的你!你要是不學好,啊,你就給我回去上,省的在附中顯眼,咱家丟不起那人!”

“跟誰學的?我一生下來你就把我扔給奶奶了,現在舔著個大臉問我跟誰學的?我告訴你沒人教,我跟狗學的!”

全家小心翼翼維護的紙窗戶,被江語喬捅了個洞。

周文紅神色覆雜,緊緊拉著她的手,在房間做作業的江朗悄悄溜出來,躲在門後看戲,江正延“團圓”了許多年,從沒想到這件事會擺到明面上,一時楞住了,蔣琬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忙打圓場:“語喬,怎麽跟你爸說話呢。”

江語喬還沒說完呢:“想送我回去是吧,你配嗎,是我奶奶砸錢填你的破爛窟窿,你才把我接過來的,別光顧著發火啊,你有本事把錢吐出來啊。”

蔣琬不知道這件事,看了眼江正延:“什麽錢?”

“賭博的錢啊。”他不說,江語喬替他答:“生而不養,你配當爹嗎,賭錢敗家,你配當人嗎。”

江語喬早就想罵了,當年被當做恩賜的上學機會,不過是一場交易,她知道的太晚,一直愛他、尊敬他、順從他,那麽多年也該說清楚了。

因為爸爸的工作,因為姐姐讀高中是關鍵時期,因為弟弟太小離不了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江語喬和奶奶在城郊住了十一年,她沒有記恨過。

暑假爸爸難得帶她來城裏玩,他們去新開的公園劃船,路過的快艇把船撞翻了,爸爸先去救的弟弟才來救她,她沒有記恨過。

聽說姐姐要來找她,她攢了好多辣條留給姐姐,媽媽卻不準姐姐吃,說姐姐胃不好,犯了病又要去醫院,江語喬的胃也不好,可她生病,身邊只有奶奶,她也沒有記恨過。

村子裏也不總是和樂的,老人們嚼舌根,江語喬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為什麽姐姐叫江晴,弟弟叫江朗,她叫江語喬。這個家,原本就沒有她的位置。

江語喬沒有記恨過,可她不是不委屈,她始終不明白,照顧不了為什麽要生啊。

“語喬。”蔣琬喊她,“不能這麽跟你爸說話,快跟你爸道歉。”

“為什麽不能?”江語喬冷笑,“我說的不是實話嗎,為什麽不敢聽,做了虧心事嗎,戳到痛處了嗎?”

江正延怒火攻心,高高揚起巴掌:“沒大沒小的!我今兒打死你!”

“哎呦呦,這是幹嘛啊。”

周文紅連忙沖上來,想要護住江語喬,她手裏還握著湯勺,不小心被江正延的胳膊肘戳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沙發上,勺子飛了出去,丁零當啷滾出好遠。

“奶奶,奶奶!”

“媽!”

江語喬連忙把周文紅扶起來,而後瘋了一樣撲向江正延。

蔣琬死死抱住她:“語喬,語喬。”

“語喬——”

冬日的長風呼嘯,仿佛盛夏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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