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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18-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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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18-2010(3)

“江語喬!不是說不怕我們嗎?來啊來啊?”

身後有女生在喊她的名字。

江語喬迷迷糊糊站起來,又迷迷糊糊把被她撲倒的女孩扶起來,楞了足有三秒鐘才想起問:“沒事吧。”

女孩穿著一件厚重的白色冬衣外套,整張臉埋在圍巾和兜帽裏,搖頭時,江語喬只能看見她的眼睛。

又一個雪球飛來,砸在江語喬腳邊,江語喬低下頭,又擡起頭,天地白茫茫一片,下雪了。

此時此刻的原禮附中,教學樓還沒有重新粉刷,剛剛路過的實驗樓還是一片平地,大門是老舊的綠色鐵門,需要上鎖才能拴住,而江語喬面前,沒有學生回教室上自習,大家都在瘋跑、追鬧,因為......下雪了。

江語喬瞪著眼,懷疑食堂賣的涼皮不僅難吃,還有毒。

她的手上只有一只手套,另一只手沾著地上的殘雪,此刻被冷風吹過,凍得生疼。她身後,雪球還在劈裏啪啦地砸過來,江語喬躲也躲不過,吐了口氣,索性迎戰。

用二十歲、體力大不如前的靈魂操縱一副活力四溢的身體,別人扔完兩個雪球她剛攢好一個,別人百發百中指哪打哪,她拖著對雪地靴適應不良的步伐,被長圍巾絆了個狗吃屎。

同伴們哈哈大笑,跑來扶她,扶起後又重新展開戰鬥,樂此不疲。

江語喬氣喘籲籲,扶著那棵臘梅樹瘋狂咳嗽,樹上落下兩朵花掉在她的紅圍巾上,一顫一顫的,像是也在笑她。

江語喬深呼吸又深呼吸,想打人,打不過,想發脾氣,不知道對誰,她忽然想起那個被她撲倒的女孩,可是擡眼望去,操場上每個人都在追跑,穿著相同的校服和差不多的外套,女孩已經不見了。

到底有完沒完,這又是什麽夢。

因為打雪仗太投入,江語喬一行八個人,連上課鈴聲都沒聽見,被老師臭罵一頓後,紛紛站到教室外面罰站。

門上掛著初一七班的班牌,江語喬仰著頭看,一半思緒仍舊疑心自己是在做夢,盤算著要不要掐一下胳膊看看疼不疼;另一半思緒則開始跟著教室裏的聲音背誦《觀滄海》——她隱約記得,當年語文老師最喜歡點人背課文,待會兒想要進門,肯定是要背書的。

東臨碣石......百草豐茂.....

初中課文實在太遙遠,江語喬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豎著耳朵死記硬背,試圖喚醒或許還沒死幹凈的記憶。

果然,幾分鐘後,老師把他們喊進去,在講臺上一字排開,開始挨個點他們背書,第一個人順利過關,第二個人順利過關,輪到江語喬,她剛要開口,老師翻了翻書,忽然說:“明月別枝驚鵲。”

不是說好了《觀滄海》嗎!江語喬和她大眼瞪小眼,初一時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被《西江月》難住吧。

語文老師也沒想到,擡手敲她腦袋:“腦子呢?落在家裏了還是打雪仗打沒了?”

江語喬無言以對,又見她慢條斯理地翻翻書:“一曲新詞酒一杯。”

江語喬氣得咬牙,嗡嗡嗡的像個蚊子:“什麽什麽......舊亭臺。”

《浣溪沙》不會,《如夢令》不會,《次北固山下》也不會,江語喬雖說性子鬧了些,但成績還是不差的,語文古詩文背誦一向是強項,老師翻書的動作逐漸煩躁,她開始懷疑江語喬是誠心的了:“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江語喬哪敢。

語文老師問不出個所以然,罰她去教室後排罰站,還要把整本書必背古詩文抄一遍,明天隨作業上交。

江語喬戳在講臺上聽她說了五分鐘的訓話,好不容易刑滿釋放,下了講臺準備去拿課本,腳步忽然一頓,她坐哪裏來著?

語文老師在她身後哼了一聲:“魂丟啦,趕緊回座位。”

座位在哪呢?她皺著眉環視全班,全班也納悶地回看她,直到看到窗外那樹紅梅,江語喬才松了口氣,快步跑了過去。

語文課在一道繞口的閱讀理解中結束,江語喬站了半個多小時,回到座位腳都麻了。數學課代表正在找人發卷子,江語喬的那一份錯了一道大題、一道單選、兩處填空,得分一百零三,試卷正上方寫著“2010-2011學年度七年級試題”的字樣,江語喬的手指劃過那幾個字,又看向教室門上的金屬牌。

教室正上方掛著愛拼才會贏的標語,黑板右下角寫著自習課排練合唱節目《真心英雄》,有男生跑上講臺,抓了一只白粉筆蹲下磨鞋,正在和她說話的女孩桌上挎著一個單肩包,包上印著《吸血鬼騎士》的圖案。

玖蘭樞和錐生零到底誰更帥曾一度是這間教室的熱門話題,江語喬當年也被問過這個問題,但她更喜歡莉磨,因為能控制閃電,還會甩鞭子,多拉風啊。

她當時還想學過,被媽媽臭罵了一頓,只好買了個空竹過過手癮,又被說是不務正業。

那個心愛的空竹後來怎麽樣了,江語喬已經不記得了。

同桌正在改卷子上的錯題,江語喬瞥了一眼,初一七班,範凡。

初一那年班主任嫌她不守規矩,特意安排班長當她同桌,告誡她近朱者赤。

不過很快老師又把範凡調走了,因為江語喬上課帶著範凡寫紙條,問她放學要不要去溜冰,老師擔心近朱者不赤,倒是近墨者要黑。

近墨者留著年代感十足的厚重齊劉海,戴黑框眼鏡,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在算一道做錯的數學題,江語喬看見她眉心長了一顆痘,臉頰因為缺水生了細小的幹皮,嘴角長泡了,似乎有些上火,大概是因為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江語喬展示,這裏是貨真價實的2010年。

那上一個夢呢?也是貨真價實的2009年嗎,江語喬恍惚了。

範凡終於算完題,見她支著腦袋轉筆,整個人魂不守舍的,輕聲提醒:“還不寫罰寫嗎,拖到晚上要寫很久的。”

江語喬狠狠閉了下眼,如果她沒有做夢,沒有食物中毒,而是真的回到了八年前的冬天,變成了一個十二歲的初中生,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她當然不想待在學校裏,然而想回家,老師肯定是不準的,這裏不是山塘小學,裝病暈倒只會被送到醫院打吊瓶,要不翻墻?也不行,她到底已經二十歲了,老胳膊老腿的,身手大不如前了,總不能斷根骨頭打石膏吧。

而且......而且2010年,奶奶還在的對吧,鬧到奶奶那,奶奶會擔心的。

教室憋悶,江語喬煩得喘不上氣,她起身想要出去透口氣,看了一眼又咬牙切齒地坐下了,外面擠滿了瘋跑的初中生,嗓門一個賽一個大,活像鑼鼓嗩吶成了精,江語喬被吵得頭疼,時隔多年,終於和當年煩她的班主任產生了共鳴。

能做的似乎只有趕緊寫罰寫這一件事,江語喬咬牙切齒地把課本翻出來,筆走龍蛇,範凡又開口:“不要寫連筆字,會影響判卷,老師也會說你的。”

江語喬吐了口氣,不耐煩,但還是放慢了速度,開始一筆一劃。

剛寫了半頁,數學老師就冷著臉進了門,範凡連忙小聲說:“快收起來,上課了。”

江語喬看了一眼表,距離上課還有一分四十秒。數學課永遠早上遲退,無論是在附中還是在一中,都一樣。

下課鈴的餘音已經飄到了二裏地外,老師仍沈浸在講不完的試卷大題裏,其他班都去吃午飯了,樓道裏腳步聲很大,班裏挪椅子的聲響更大,全班表面看題,實則整裝待發,只等一聲令下奪門而出。

老師回頭,扔下一截粉筆砸向動靜最大的倒黴蛋,話卻是對著全班說的:“你們給誰學呢?啊?給我學呢?一個個的屁股上長釘子——下課!”

一分鐘後,教室裏只剩下江語喬一個人,十二歲的身體上了半天課,當然是餓的,但她剛經歷完醋泡涼皮和雞肉夾饃的摧殘,說什麽都不肯再去食堂了。

食堂去不得,但小賣鋪還是去得的,然而江語喬摸了摸校服口袋,又把書包翻了個遍,沒找到飯卡,只在筆袋夾層裏翻出了兩塊錢。

兩塊錢......兩塊錢能買什麽?

江語喬握著兩枚硬幣慢吞吞地往前走,她的肚子在催促她的腳步,然而她一想到要擠進吃飯大軍的隊伍,心裏就敲退堂鼓,這詭異的2010年更是讓她焦慮煩躁,樓道窗戶沒關,冷風凍得人脖子疼,簡直沒一處順心的。

她滿心滿肺的心事,游魂一般四處亂飄,回過神時已經晃到了東西樓之間的連廊處,廊上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生正大笑著把女生往男廁所裏拽,女生手裏拎著一臺笨重的錄音機,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江語喬稍稍清醒了些,附中分東西兩棟樓,東樓是教學樓,西樓是政教樓,中間的連廊設置著水房和衛生間,班委們要去辦公室開會領作業,總要經過連廊。

那幾年正是青春期初始階段,有關性的一切都顯得神秘和禁忌,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校流行起拉人進廁所的游戲,總坐在教室後排的男生們開始在樓道蹲守,只要有認識的女班委路過,就哄笑著追上去。

範凡當時為了躲他們,每次都要抱著幾十本練習冊下樓繞路。

十二歲,變聲期,兩個公鴨嗓鬼喊鬼叫,像兩個燒開的熱水壺,江語喬被吵得太陽穴突突亂跳,扔出一枚硬幣砸過去:“餵,你倆幹嘛呢。”

硬幣沒有砸到人,撞到墻面彈了回來,江語喬慢悠悠地走過去把硬幣重新撿回手裏,擡頭看向一旁快要哭出來的女生,緩了緩臉色問她:“午休了,你不去吃飯嗎?”

“嗯......吃......”趁兩個男生暫停了動作,女生連忙甩開抓她袖子的手,想要跑到江語喬那邊,然而她剛要動,就又被抓住了。

兩個男生對視一眼,回過神來,他們似乎很不滿江語喬打斷了他們的游戲,居然伸出手去拽江語喬的胳膊,想把她也推進男廁所裏。

江語喬當然沒被推進男廁所,倒是那兩枚硬幣丁零當啷地滾了進去,女生剛剛穩定的情緒瞬間坍塌,高聲尖叫著別扯我衣服,我給你們告訴老師,然而越喊男生越興奮,受害者的痛苦像是加害者的勳章。

兩個男生分工明確,矮個子的拽著女生的袖子,高個子的拉扯江語喬的胳膊,江語喬煩得咬牙,積攢了兩節課的焦躁全都化為了怒火,男生把她往廁所裏拽,她索性順著他的力道向前,一把把男生推了個跟頭,而後沒有片刻猶豫,擡腳用力踩了下去。

男生發出一聲嚎叫,吃痛抱住了肚子,另一個同伴連忙松開女生的手跑來幫忙,江語喬扯住他的領口就往墻上撞,她的個子稍矮一些,手掌斜向上拍過去,只要力氣夠大,下手夠狠,很容易拍傷男生的鼻子,然而她揚起胳膊,只是扇了男生一巴掌。

點到為止,別惹麻煩,闖了禍奶奶會擔心,她在心裏默念。

女生已經被嚇傻了,倒是還算機靈,趁著兩個男生哎喲的功夫,連忙跑到江語喬身後,小貓一樣怯怯地問:“你......你......你學過武術嗎?”

傻裏傻氣的。

江語喬看她面熟,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班同學,伸出手去拿她脖子上掛著的門卡——當年學校和某個通訊公司合作推出了“安心回家”活動,全校學生人手一張門卡,被戲稱為“狗牌”,放學拿著卡在校門口的報道機前報道,家長手機上就會收到孩子已經回家的短信通知。

於是扯人門卡去報道和拽女生進男廁所,成了同樣流行的兩個游戲。

門卡上寫著“肖藝”兩個字,江語喬看著女孩的臉,在大腦裏檢索了一遍。

關於肖藝的信息非常少,她只記得她是班裏的文藝委,漂亮、內向、不愛說話,整日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被老師點名上臺組織大家合唱,聲音總是很小很小。

初二那年肖藝轉去了別的學校,江語喬再也沒見過她。

兩個男生從地上爬了起來,互相攙扶著,一個捂著肚子,一個扶著頭,一臉狼狽樣兒,嘴上倒是硬氣得很,照舊叫囂著老生常談的幾句——我記住你了,你給我等著,別讓我再看見你......

江語喬冷眼看他們,十二歲的男生,還在用欺負女生的方式展示著自己的男子氣概,喜歡誰就要捉弄誰,在意誰就要欺負誰,整日敞著校服在樓道裏晃蕩,亮嗓門、擺架子、以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又拼命搖尾巴吸引別人的註意,狗一樣,可憐得很。

又或者,到了高中也沒什麽分別,江語喬想起那只無辜掉進水裏的小貓,冷笑一聲。

“哦,讓你看見又能怎麽樣?”

她抱著胳膊靠在墻上,戲謔地反問。

高個子男生跳起來罵她:“我操你媽!”

“顯擺你嗓門大是吧!顯擺你長了個破鑼嗓子是吧!”江語喬緊跟著罵,連個氣口都沒有,活像個炮仗。

肖藝本想息事寧人,趕緊離開,誰曾想江語喬一言不合,又吵起來了,她想伸手拽她,又有些不敢,低著頭怯怯地躲在她身後。

江語喬嗓門大得震天:“要y□□媽是吧,去辦公室打電話,把我媽喊來當面罵啊!一個媽夠嗎,需不需要多喊幾個啊!你倆能耐是吧!會欺負人是吧!拉女生進男廁所給自己長臉了是吧,呸!你倆哪來的臉!倆畜生,罵你畜生都是擡舉你,你媽知道你在外面操別人媽嗎!”

江語喬訓人不用打草稿,一句接著一句,劈裏啪啦的,什麽話都敢往外說。兩個男生沒見過這陣仗,幾次三番想開口,都沒能切進去,而肖藝哆哆嗦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仿佛挨罵的是自己,更不敢說話了。

江語喬屬機關槍的,誰敢惹她,她就瞄準誰,《浣溪沙》她背不來,但罵人,她可熟練多了。

窗外日頭高懸,雪後的正午散著刺目的白光,教學樓在冬雪的覆蓋下,又靜謐又聖潔,遠看像是個美好的童話世界——如果江語喬閉嘴的話。

但江語喬是不可能閉嘴的,她不罵過癮了,誰也甭想走。

她依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2010年,如果這裏真的是2010年,老天爺喊她來幹嘛?

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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