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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18-20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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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18-2009(3)

山塘小學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每個班不足三十個學生,轉去城裏上學前,江語喬以為天底下的學校都一個樣,男女生可以當同桌,下了課就能出去耍,老師不是隔壁院的王姨就是隔壁村的張叔,校長也是老熟人,每次執勤看見她都會問:“你奶奶身體怎麽樣了?”

馬上就要遲到了,江語喬一刻也不敢停,急哄哄往教室跑,扯著嗓子回:“好著呢——”

江語喬家距離學校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還是步行的,然而離得越近越容易遲到,一周五天,她少說有三天起不來床,然後扯著書包一路狂奔,外套拉鏈都來不及拉,被村裏長輩們看見追著屁股嘮叨:“你這孩子!拉上懷!仔細灌風!小心我告訴你奶奶去!”

江語喬腳上不停,嘴上討巧,大聲回:“我奶奶剛做了臘八蒜,成色老好了,等放學,我給您送過去!”

鄰裏和樂一家親,清點一圈,江語喬能數出八個伯伯,九個嬸嬸,她奶奶做的臘八蒜,永遠不夠分。

全年級一共五十多號人,都是附近村子裏一起長大的孩子,分了班仍舊混在一起玩,彼此都認識,看見江語喬風風火火跑上樓,就知道她又賴床了,堆在一起看熱鬧似的喊:“班長快跑啊——要遲到了——”

江語喬累得肺直抽抽,嗓子眼都要冒血了,第八百次發誓再也不賴床,第二天照舊不長教訓,一直到六年級,都還是個鬧鐘喊不醒的困難戶。

不過好日子馬上要到頭了,自從爸媽說要帶她去城裏後,連奶奶都開始叮囑她,守規矩,別貪睡,城裏學校管得嚴。

城裏的學校又不是鐵籠子,管得能有多嚴呢?江語喬想不出來,她和家門口柳樹頂上曬太陽的鳥兒一樣,永遠自由自在的。

這只鳥每天呼朋喚友,翻墻、爬樹、摘柳條編花環,跳皮筋唱大雁飛,去小夥伴家瓜地裏挑最圓的西瓜,回家央求奶奶做貼鍋卷子吃,要煎得兩面金黃,焦焦脆脆的。

奶奶點她腦門:“你倒是會吃。”

江語喬就當她應了,撒腿往外跑:“要柴火竈的,柴火竈燒的好吃,我去撿苞谷皮!”

村子後坡多的是苞谷皮和幹樹枝,江語喬拿麻繩捆了往家裏拽,路上遇見打水漂的手癢癢,跟著撿石頭,一砸飛出一串水花。

趁手的石頭很快就被扔沒了,同伴問她:“江語喬,要不要砸泥巴?”

當然要,橋下的土塊用江水調和好,掄圓了胳膊可以飛到橋對岸去。

這游戲不論輸贏,玩完都會變成泥巴猴子,輸了要挨頓打,贏了也要挨頓打。

總而言之,村子裏的天是看不到盡頭的,江語喬很快樂。

一晃十多年就這麽過去了,她的小學時代即將結束,山塘小學的學生多半都會去往山塘中學,只有江語喬要和爸媽去城裏的學校,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走了,鬧著鬧著就要嘰嘰喳喳地問,你到底什麽時候走呢?明天?下周?期中考試結束?

江語喬也不清楚,爸爸原本說五年級結束就來接她,後來說等秋天到了就來接她,這會兒秋天已經過去了,又說等她先過完生日。

大人總有大人的規劃,江語喬也不在乎,反正無論在哪上學,她都很開心。

小姐妹們拉著她的手問:“那等你去了城裏,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六年級,十一二歲,正是能輕易說出一輩子的年紀,江語喬狠狠點頭,拍胸脯保證:“當然啦,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後來,他們就都忘記了。

江語喬在辦公室醒來時,一旁的老師正在撥電話,白色翻蓋機上貼了一圈包邊水鉆,五顏六色的,每按一下,按鍵就會發出一聲“滴”,近旁的桌上放著一臺EVD,畫面被按了暫停,剛好卡在和珅圓滾滾的臉上,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是江語喬小時候常看的《鐵齒銅牙紀曉嵐》。

老師見她坐起身,哎呦一聲跑過來,緊盯著問:“這麽快就醒了,還難受嗎?頭暈不暈?是不是早上沒吃飯啊,低血糖了?”

說完,她拿起一旁的杯子吹了吹,遞到江語喬嘴邊,趁她還迷糊著,給她灌了一杯略燙的紅糖水。

“你是不是又起晚了,我和你說以後不能不吃早飯,突然摔一下多嚇人啊,這得虧是在教室門口,你要是摔樓道裏怎麽辦?”

說完,老師剝開一塊巧克力遞過來,擡手塞進她嘴裏:“含著,坐著難受嗎?好在是冬天,穿得厚,身上沒破皮,不難受起來走走,看看擰著哪兒沒?”

江語喬嘴裏泛起濃郁的甜味,她楞楞地聽她說了許久,才低聲問:“冬天......現在是冬天嗎?”

老師看她一眼,被逗得直笑:“摔傻了?不然是夏天?”

屋裏暖氣燒得正旺,江語喬穿著一身厚重的手工棉衣,又被灌了一杯熱糖水,整個人捂出了一身汗,像只紅彤彤的大螃蟹,簡直要在落雪的天色裏中暑。

近旁教室傳來背課文的聲音,她環顧四周,看見辦公室後黑板寫著小升初教學任務的字樣,日歷顯示現在是牛年,11月7日。門外有人喊報告,一個女生抱著登記好的成績單進門,看見江語喬探頭問:“班長,你醒啦,你沒事吧。”

她放下的表格上,赫然寫著六年一班四個大字。

六年一班......六年級......2009年?

江語喬沈默無言,她開始相信老師的話,自己是真的摔傻了。

2009年,移動通訊正式進入3G時代,最時髦的手機品牌是諾基亞,最時髦的口頭禪是不差錢,你媽喊你回家吃飯和它並列第一,同樣並列第一的還有《仙劍三》和《一起來看流星雨》。班裏女生分為幾派,大部分喜歡慕容雲海和端木磊,少部分喜歡上官瑞謙,葉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被家裏的姐姐們鄙視:“哼,還不是山寨版流星花園,沒勁。”

江語喬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把擅自播放的“流星飛”從腦袋裏趕出去。

老師看她似乎精神不好的樣子,輕聲問:“要不要給你奶奶打個電話說一聲,讓她中午來接你?”

江語喬動作一頓,緩緩低下頭:“不用。”

老師看了看窗外,沒強求:“也行,這剛下完雪,路也不好走,頭還暈嗎,不暈的話就回教室......”

“老師......”

江語喬出聲打斷她,聲音啞啞的,有些抖,老師看她一眼,看見她眼眶泛著紅,可憐巴巴的,許是還不舒服。

“我能先回家嗎?”江語喬錯開眼,低聲解釋:“有些困,我想回去休息。”

學校就建在村外,距離江語喬家不過兩個路口,老師琢磨了一會兒,起身給她批了張假條,叮囑她到家記得打電話。

臨近正午了,家家戶戶都在生火做飯,炊煙從房舍間升起來,像是要回到天上的雪,笨重的雪地靴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一步一個泥腳印,江語喬走完幾米就要停下來冷靜一下,害怕自己哭出聲。

包圍著村子的鐵軌還在,火車沈悶的嗡鳴和幼年那一份毫無差別,秋收時日奶奶帶她下田,兩個人拎著玉米踩鐵軌回家,新摘下來的玉米能掐出汁,煮完的水都是甜滋滋的。

需要兩人合抱的大柳樹還在,女孩子們玩跳皮筋,一頭套在電線桿子上,另一頭就套在這樹上,江語喬三分鐘就能跳完一套馬蘭花,跳完撐手往樹上爬,晃蕩著腿靠在樹上看鳥看天光。

去年冬天貼上去的對聯也還在,村裏的對聯一掛掛一年,沒人撕的,江語喬喜歡對對子,總要挨家挨戶去看,然後被伯伯嬸嬸拉進家裏吃砂糖橘,蹭得十根手指全是黃色,怎麽洗也洗不掉。

奶奶就逗她:“還吃不?”

江語喬氣鼓鼓的:“吃,帶著手套吃,全吃光。”

雪飄蕩著落在江語喬的睫毛上,她眨眨眼,視線模糊了。

她家的門,門前的紅磚,掉了色的半邊福字,還有奶奶拴在把手上的五彩繩,一切都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江語喬卻遲遲沒有推門的勇氣,擔心門後的身影又會在瞬間消散,直到雙腿開始發麻,門縫裏傳來熟悉的飯香。

是村裏柴火竈特有的香味,醇厚綿密,夾著大米蒸熟的清甜,江語喬很多年沒有聞到過了,她不自覺伸出手,陳舊的鐵門吱呀一聲,院子裏的人回過頭來。

江正延正在廊下打電話,看見她擺擺手:“回來了?”

江語喬楞了一瞬,她恍惚想起自己經歷過這一天。

立冬,她的生日,爸媽來陪她慶祝,帶來一個兩層高的水果蛋糕。奶奶蒸了很多臘味,都是過年才能吃到的香腸排骨,提前許久就備下的。她歡天喜地,在院子裏轉圈圈,拉著江晴的手仰頭喊姐姐,乖乖問:“姐姐,你吃柿子嗎?”

山塘村家家戶戶都種柿子,家家戶戶的孩子都會爬樹,缸裏的柿子,是江語喬摘來最好的幾個,專門留給姐姐的。

那時候的江語喬很快樂,她沈浸在即將和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的期待裏,有對未來的憧憬,對中學生活的向往,還有奶奶,她的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很久之後江語喬才知道,去城裏上學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江正延在政府單位混了許多年,沒混出什麽名堂,前兩年和人合夥開了個公司,做些物流方面的生意,眼看老本都要賠光了還沒看見起色,他鋌而走險,挪了一筆公款去賭石,想靠運氣把斷掉的資金鏈續上,沒想到債務越滾越大,眼看就要瞞不住了,只好跑來向周文紅求救。

周文紅年輕時是鐵道部的對外翻譯,為了照看江語喬才提前退休,這些年攢下不少積蓄,是江正延身邊唯一一個能收拾爛攤子的人。

他來求了,她便應了,但有一個要求,要江正延想辦法,帶江語喬回城裏上學,村裏的學校都是糊弄事兒的,江語喬是個好孩子,她得往高處走,受更好的教育,她這輩子不能這麽耽誤了。

但去城裏,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搞定的,江家在外可只有兩個孩子,江正延各方疏通打點,忙前忙後,從夏天折騰到冬天......

看見江語喬進門,江正延想要抱抱她,放下手機伸出手:“放學啦,讓爸看看......”

江語喬並不理會,扭頭邁開步子沖進堂屋,江晴剛好推門出來,被江語喬撲了個跟頭。2009年的江晴只有十六歲,還是個高中生,一身少女的稚氣,看見妹妹照舊彎了眼睛,護著她扶她起來,溫溫柔柔地問:“語喬,摔著沒?”

江語喬幾乎要哭出聲,哆嗦著拽著她的手:“姐......奶奶呢。”

“奶奶在屋裏呀......出什麽事兒了?”

臥房的方向有人問:“是語喬嗎?”

簾子後面,年輕的蔣琬抱著江朗從寬厚的搖椅上站起身,周文紅緊跟著走過來:“語喬喲,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在這個冬日的瞬間,江語喬的心跳倏忽靜止了,堆積了一路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砸在地板上,這麽久了,這是第一個見到奶奶的夢。

她低頭快速擦掉眼淚,應了聲:“哎。”

她有好多話想說,統統說不出口,被奶奶看一眼就要泛起哭腔,五歲的江朗正在玩一塊老式手表,在桌子上上砸來砸去,江語喬快步上前搶下來,訓他一句:“跟你說過多少遍,不準亂動奶奶的東西。”

江朗被搶了手表,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蔣琬連忙去哄,佯裝拍江語喬的屁股:“不哭不哭,咱不哭哦,姐姐不好,姐姐不好,咱們吃糖,奶奶這兒有糖。”

江晴聞聲,抓起桌上的奶糖塞給江朗,江朗不要,手一揮往地上摔,咧著嘴聲嘶力竭,江語喬太兇了,他不敢看,但他就要那塊表。

江正延聽見動靜從屋外跑進來,看見孩子又哭了,不問三七二十一,朝著蔣琬張嘴就是一句:“又哭又哭,你趕緊哄哄啊!”

蔣琬已經夠煩的了,聞聲瞪他一眼:“我這不是哄呢嗎,他要哭我能怎麽辦,有本事你管。”

江正延擺擺手:“不是我不管,那他不聽我的啊,你趕緊的吧。”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江晴不知道從哪找出一輛小車,在江朗面前搖晃:“小朗看姐姐,我們玩車好不好,我們去院裏玩車。”

幾個人都在圍著江朗打轉,周文紅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江語喬身後,輕聲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跟奶奶說說?”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吧嗒一聲,江語喬用袖子蹭掉,很快又有更多的眼淚湧出來,瘋狂跳動的太陽穴終於在痛哭中放松下來,她伸出手,把緊攥著的表戴在了奶奶的手腕上。

“沒事了,都到家了,今兒個立冬,過生日,奶奶給你煮了長壽面,還有黃瓜雞蛋餃子,放了蝦仁的,都是你愛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老人的語調輕柔綿軟,不疾不徐,像一只哄孩子睡覺的搖籃曲,江語喬趴在她的懷抱裏,聞到了棉坎肩上熟悉的雪花膏的香氣,還有一些別的什麽,她分不清,此時此刻,她只想流淚。

這裏真的是2009年嗎?江語喬不知道,真的假的都不重要。

或許她只是......太想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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