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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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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

所擁有的時間太久,某種程度上就意味著從未擁有過時間。這和數學上的極限概念沒有太大的聯系,而只是一個直觀的現實。

即使是世代崇尚Z國風雅的沈家,在漫長的歷史長河裏也難免遇到幾位奇葩。突然做出把住宅搬到地下決定的是一位,不計代價要把各分支網絡打通的是一位,不孚眾望在地面上建起“數典忘祖”的石制西式教堂、和自己的夫人一起葬身於此的是一位。

五彩斑斕的馬賽克玻璃是從大陸盡頭的遺址千淘萬漉而來,盡管許多年沒見過太陽的光輝,依然刻畫著聖母晶瑩的眼淚,描繪出聖徒們的一言一行。高聳入雲的穹頂模仿哥特式的設計,高處的拱廊直通鐘樓、模仿卡西莫多的寓所,由殘留的匠人一下下精心雕刻而成。

一個包著黑色頭巾的女人匍匐在神的聖像之下,左手手心向上高高伸著,右手攥著聖遺物貼近胸口,裸色的柔軟唇瓣囁嚅著禱言。

管風琴忽然演奏起恢弘的樂曲,信徒慢慢擡起飽滿的頭顱,睜眼註視著祭臺,私下依舊無人,樂符在專門設計的建築結構內部產生陣陣共鳴,若是真正的信仰者或許該以為是真正的神跡降臨、本該連忙跪下領會。但這個女人顯然不是。

“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你不是一向最光明正大麽?告密者。”

沈楓雲滿面輕蔑,看不出半絲上一秒的虔誠。

她右後方的長椅上突然浮現出張著右臂攬著椅背、翹著二郎腿的青年,他輕輕吹了聲口哨,唱詩班的人聲立刻消失,剩下一片原初的死寂。

“你知道你做了什麽,我也知道,甚至你的師兄師姐也都知道,算不上什麽告密。”陳施為帶著淡淡的笑容走到黑裙女人身前,沈楓雲直直站起身來才發現,這個實驗體如今居然比自己高了一個腦袋還有餘。

“按你的思維慣性,這不該是成全你的好事麽?誰才需要沈家主的拖延和回避——太懦弱、太不利落了。”

“你說是不是?改信夫教的小張夫人?”

長長的頭發從兩側垂下,讓數字生命體和木樁上刻著的聖子恍惚重合在一起,但共同呈現出的神性到陳施為眼裏平添了暗湧的情感,顯得更加沈重。

女子伸出緊握的右拳,舒展開來,纖長的無名指上分明是一顆流光溢彩的婚戒。

沈楓雲不得不承認,從沈家歷代成員意識備份中取材形成的ZAF除了眾多人精所修煉的精確洞察力之外,居然還維持著他們在人前掩藏得很好的肆意。她有些不理解,面對一個對自己有著生殺予奪之權的人,對方是出於何種心態才能如此狂妄。

但也沒什麽,不過是垂死掙紮,不必在意。想到這裏,她又耐下性子,看他還有什麽套路。

“之後我不會再回沈家,”仿佛她提起的不是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家,而是什麽無關緊要的地方,“你和沈明依要是以為我會看在沈霄逸的份兒上回來,那就大錯特錯了——”

“誰都別想拿捏你,是吧?”陳施為很想直接給這位沈二小姐一個白眼,但又“有求於對方”,強忍不適,“但他其實一定能保住一條命,換句話說,在你成長起來之前,他對沈家的價值甚至要遠高於你。”

沈二小姐直接笑出聲來,諷刺意味拉滿。她沒想到沈明依居然這麽信任一個半吊子數字生命體,居然連這樣的秘辛都告訴對方——也是,這位沈小家主雖然表現出一副不滿的樣子,實際上暗地裏一直相信沈承庭的能力,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你怎麽敢這麽和我說話?”她微哼一句,“我們不過是各司其職的棋子罷了,他做她沈家聖子的祭品,我做她沈家家主的利刃,沈承庭能者多勞二者兼之,拿對應的報酬而已。怎麽,難道她還要強買強賣不可?”

她說到這裏,心裏雖然覆雜,但還是不吐不快。

“怎樣?沈明依那個毒婦有沒有跟你說過,你那高高在上、獨領風騷的沈院長馬上就會變成和他老母親一樣生活不能自理、人人可欺的瘋子啦——報應,沈家這許多年延綿不息豈不需要代價?”

原本應該由每任主家血脈的家主傳承的詛咒最後被族裏的高人分引到分家,形成所謂的“聖子”,這一代報覆在沈霄逸的不良於行和沈承庭的基因病裏,才只給沈明依留下一個單純的身體孱弱。

“知道族裏老人為什麽費那麽大力氣也要帶沈承庭回來麽?他們要印證一件事——當年分家那個私生子的血脈裏傳承著自動分擔主脈詛咒的基因,一代既死就會延續到下一代,世世代代為沈家的家主分憂,多麽自覺?”

她的笑聲愈發淒厲,像是在嘲笑當年不知真相的自己居然還曾羨慕過那位師兄和自己兄長的優渥待遇,覺得自己也能做好他們的事。

“聖子?”她飽含恨意的眼神投向神像,“不過是家族的一張遮羞布,脆弱華貴,誰要做那籠中鳥?生死半點不由人。”

陳施為只是單從沈明依那裏得到了基因病的說法,原本並不知道這背後居然還有這麽一回事。如果這個女人的話可信,他握緊拳頭,沈承庭,你一個人到底都扛著什麽?做悲情英雄上癮是吧?

但他實在也同情不起眼前這個女人,人生各有難處,太過體諒別人也會變成對自己的消耗。

但沈楓雲在臨走之前總算可以找到一個“玩意兒”訴苦,索性把凡此種種郁悶都吐了個幹凈。

“你不知道,同是女孩兒,我偏要給她做跟班,風雨無阻,連仔細護理捯飭都來不及——她倒好,什麽東西都是理所應當。”

她恨恨地盯著不知怎地實體化的數字生命體,露出個和沈家主如出一轍的高傲的笑來。

“此去經年,來日不知是敵是友,你和沈承庭一定有莫名聯系,不妨替我轉告他——”

“你知道嗎,當我用自己多年科研積累的信息搜查能力來比對各個平臺上折扣計算的不同算法和結果、比對自己手裏低價購入的產品性狀和正品防偽標識,發現自己果然買到假冒偽劣產品還不得不用、沒時間精力退貨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還是說,我看著沈大小姐因為不順心就隨手丟掉的、普通人家做牛做馬不吃不喝一輩子都買不了一件的奢侈單品,我應該想什麽呢?”

“不、不,像你和沈明依這樣的天之驕子自然不會知道。”

“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劣質品。人家說“好馬配好鞍”,沈家所有人遵循的這套森嚴的等級制度無形之中也塑造了我——我身上的一部分居然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我配什麽呢。”

“不過,沈大院長,你告訴我,你又憑什麽配得上家族現在給你的一切呢?理智告訴我,上層需要你的那顆百年難得一遇的大腦、需要你那瘋癲的血脈,可這真的是事實嗎?我們都捫心自問一下,比起一個有自己想法的、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年輕領袖,一個茫然無力的架空慫包不是更符合家族利益麽?”

“哦,對了,我忘記了這一點——聰明並不代表你就有自己獨立的想法,相反地,你更加懂得如何逢迎上級的需求,身段更加柔軟——”

“告訴我,那些夜深人靜的夜晚,沈老是如何跟你、一個遠房土包子後輩秉燭夜游、促膝長談的?”

後面的話已經是惡意揣度,陳施為早就聽不下去,反正自己的目的早就達到,沒時間她相互辯論乃至攀咬。

“你好自為之。”

他想,沈明依和沈承庭對他們共同看著長大的小師妹,或許也只有這一句最後的叮囑。

對方卻不依不饒。

“我們一起長大的H城總在下雨,一天中午睡得迷離倒糊沒帶傘出門,淋著小雨,懷著一腔委屈,我跑進道旁的便利店挑了一把大到足夠蓋住兩個人的傘,花了五十多,有點肉疼,大概是我那時兩天的飯錢。”

“撐開傘的一剎那,這種感覺卻頓時煙消雲散,我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沒再早點買一把這樣的傘——這樣我就不用面對斜打進來的風雨,不用面對衣服和書包不能兩全、被那些從自家車庫上車、坐著真皮座椅吹著幹燥暖風、下車就有專人專傘接送的少爺小姐的嘲笑。”

“對,安全感,直到現在,我所追求的無非是一種安全感。只不過以前,以傘本身夠大為前提,我寄希望於把傘柄握在自己手裏;而現在,經歷過這諸多人生風雨,我才終於看透,要找到一個別人為我撐起我理想中的大傘,並用‘靈魂伴侶’的名義套牢這個人。”

你不過是愛慕虛榮,拈輕怕重罷了。陳施為想在心裏吐槽。

“可這一切實在是太苦了、太苦了。靠自己在這‘龍生龍鳳生鳳’的時代要掙得偌大的、金湯一樣的家產和權勢,我要耗盡多少心血?我不想把自己有限的花季青春都浪費在爾虞我詐上面,等到最後,就算我成了富婆,也只剩下人老珠黃、遍地雞毛。”

“我沒什麽神聖的事業需要追求,也沒什麽天賜的才華需要實現,有的不過是一點尚可的腦力和姿色,加上一點微妙的運氣。”

“但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自由,也沒有永遠穩固的大傘。”

良久,他留下這麽一句,丟下女人在原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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