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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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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一

細碎的小花散落在瀝青馬路的各個縫隙,無孔不入、黏得很緊,給原本疲累無言的老道織就了一套傳遞生命的黃白新衣。

雨水混合著塵土砸下來,沖弱了空氣中氤氳的淡香。

陳施為看得出了神,想伸出手去重溫曾經熟悉的潮濕,直到手穿過車窗的一瞬間才反應過來——

自己連正兒八經的身體都沒有,哪裏來的觸覺和“閑情逸致”呢?

他不由得苦笑一聲。

“首席,外面太潮了,而且這雨的酸性太強,不宜長期接觸啊。”

手上突然傳來久違的實感,陳施為一扭頭,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早就搖下窗子,將自己那只金貴的、用來握手術刀的手伸進了雨裏,零星的花瓣粘在手背上,像是涼絲絲的輕吻,柔軟細膩。

“檢查到左二窗未關閉,外面正在下雨,建議您立即檢查是否存在異常狀況,避免未知風險。”

車載管家的聲音響起、帶了點對一般AI而言有些奇怪的急切。沈承庭不置可否,朝這個熟練入侵自己終端的慣犯笑笑,把車窗關上。

車內的自循環空氣過濾系統頓時被開到最大。

“院裏生物部門負責的基因編寫項目看來很成功,”拿起一邊的手巾,他慢條斯理地擦幹凈手上的雨水,“這批槐樹不僅對酸雨適應得很好,還具有良好的繁殖能力,不錯。”

坐在前排的副手趁他不註意,在後視鏡裏翻了個“大不敬”的白眼:這段時間跟著首席忙前忙後,對方的神仙形象早就被本人砸了個細碎——看似在義正辭嚴檢驗成果,實則是給一時興起找借口。但老板既然遞了臺階,他也不敢不順著下來。

“話說回來,有那麽多種備選,您當初為什麽偏要讓他們以槐樹為母版進行實驗呢?”

一旁的數字生命體聞言也饒有興致地盯著依舊不露聲色的沈首席。

“我小時候、和父母還住在中心城的那段時間,小區門口兩邊就都種著自然槐樹,”他目光放的很遠,顯得莫名溫和,“時令一到,花雨陣陣,對於那時平日裏根本見不到什麽正經花草的小孩兒來說,實在震撼。”

“你可以把這理解為我的一點私心。當然,它也的確是理論上幾種最適合實驗的植物之一。”

出乎意料的敞開心扉讓在場的其他人都楞在原地。助手一直以為沈院長就是那種和自己形成鮮明對比的、自幼由家族進行□□育和培養的“現代精英”,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曾經“流落在外”,聽起來過得也並不十分富裕——像沈家這樣的龐然大物,怎麽會允許自家最看重的後繼者之一生活在一般的“筒子樓”小區呢?

這其中似乎滿含秘辛,他選擇明智地閉上嘴,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過他這倒是多想了,沈院長此刻正忙著應付另外一個人,沒時間“追憶似水年華”。

陳施為直覺上對對方的描述十分感興趣,但第六感又提醒他,這背後恐怕意味著十分的詭異。

“不知道沈首席能不能把自己寶貴的記憶大方分享給我?”

被拉進精神圖景的沈首席已經學會不去發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面對這個家夥怎麽會有這樣出乎尋常的耐心。

“即使我不允許,你不是也拿著鑰匙蠢蠢欲動了嗎?”

兩人共享著小沈承庭的視角,回到他記憶裏的那個破舊小區,門口是小葉灌木的綠化帶和簡陋的公交車站牌,還有微弱晨光下昏黑不明的樹影。

時空一轉,天色忽然敞亮起來,但鑲著銀邊的烏雲隨意拋灑下雨水,把路邊的槐花刷啦啦地打下來;正在等班車的小孩擡起頭,伸出掌心,接住了幾朵花蕊。

“但你知道,沒有你的允許,我是不會隨便打擾你的記憶的。”

陳施為最後只是放手,和對方回到現實的世界裏來,看似在笑,又好像在哭。

“首席,剛剛接到通知,老院長回來了,現在大家都等著您呢。”

沈承庭隨手按了下頸側,收拾好所有的情緒。

“知道了,盡快。”

他心下又空增一絲焦躁——就老師現在的身體狀況,是哪個醫生允許他老人家到處亂跑的?

老頭本來是微服私訪,但畢竟執掌科學院這麽多年,堪稱所有人的大老師,一進拱門就被各部門的領導圍了個水洩不通。

“你們首席呢?聽說他不是長在自己實驗室了嘛,剛審查完就到崗連軸工作啦?”

其他院長看出老首席對繼任者的看重,不由得更加謹慎、不再妄下斷議;比起無憑惹得不爽,還不如盡力得到這位沈家長老對自己研發領域的支持——哪怕沒有直接物質的投資、只要得到他重如千鈞的一句話,憑沈老在科學界泰鬥的地位,都能起到十分顯著的支撐作用。

生物技術部門的院長卻“逆流而動”,主動站到離老領導最遠的地方——自己把人家最看重的學生告入內獄、吃了那麽多苦,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上前惹眼。他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他不要註意到自己,連增光瓦亮的頭頂都滲出汗來。

沈老不管三七二十一,從人群裏把這位院長拉到身邊,親切地朝他問好。

“怎麽樣?你們項目方向最多,有沒有考慮過和數字部門合作一下,也好幫我們這些老年人提升一下生活質量?”

躲在一邊的吳文寧應該是級別最低、資歷最短的負責人了,站在一群白胡子老人裏面簡直感覺手腳都不協調;邊緣部門現在突然被提及、還和當下最熱門的方向相提並論,簡直“無地自容”。

沈老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威勢逼人。正當地中海院長張嘴想要回覆的時候,沈承庭總算姍姍來遲,解救他於水火之中。

“老師——”年輕人語氣中不無無奈,一頭狼尾碎發無暇打理,利落不足而溫柔有餘,“您就別打擾他們啦,大家手底下事情也多,您有什麽事務上的問題可以直接找我。”

“走吧,”他環視一周,恢覆往日的冷淡模樣,“如果諸位還找先生有事,可以再和我聯系,以後難免要繼續受老先生照拂,還麻煩老師多看顧著些。”

眾人聞言如蒙大赦,連忙離開被教授抽查基礎的考試現場。沈老呵呵一笑,輕輕將寬厚的手掌放到自己這個倔驢一樣的學生的脊背上。

“你身體恢覆得怎麽樣?”老人對待自家孫輩,終於露出內心的隱憂,“我看了記錄,那麽多針劑就是鐵打的人都挨不住,你都是別人擡著出來的,還不說多歇一會兒。”

“你手下這些人都是廢物嗎?就這麽不放心讓他們放手去幹?”

話說到這兒,沈老陡然心生恨鐵不成鋼的怒氣,想給學生一記爆栗,最後關頭理智覆蘇,堪堪收回了手。

兩人已經走到了首席的密閉室裏,敲著透明的四方玻璃,手滑過捆著束縛帶的硬立板,老人眼眶幹澀發紅。

“本來咱們身體狀況就不是那麽理想,明明應該讓你做一些自己想做的東西,但家門不幸啊,咱們家裏沒有比你更能接手我手裏這個燙手山芋的人了。”

沈承庭只是一挑眉毛,不太在意地回覆道:

“權利和義務是相伴相生的,哪有獨占家裏培養所耗費的資源最後只管自己快意恩仇的道理。”

他把微微顫抖的右手往身後藏,卻沒能瞞過老師的慧眼——老人以與自己年齡頗不相符的速度拽住他的手,心裏更加難受。

“這就是你從神經方面轉到數字研發的原因?”沈老深吸了幾口氣,還是沒忍住咳嗽起來,“你身邊這麽多人,竟然沒有一個發現並上報的——我們何苦在這裏做孤家寡人?不談家族利益,你好好將養或許還能等到技術爆發,來日方長為人類做更大貢獻,再像這樣燃燒自己,才真的是一事無成!”

“我有何面目面對先家主和你的父母?你是嫌我受挫不夠想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吧?”

“逆徒”連忙上前給老師順氣,但他最後也只能彎下腰給自己如父的恩師鞠了一躬。

“您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而且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必須把事情交給旁人;家母還在療養院昏迷不醒,需要實績支持。您不必擔心,新項目一有成果,我和家主現在的狀況就能大有改觀,請老師多保重自己身體。”

在場的兩位首席都是擅走鋼絲、維持平衡的高手,難得見面,也不再多說這些掃興的話。

歷史見證著每一個人的所行所為,能做的無非是盡人事聽天命。

沈老沒待多久,就被不肖子孫趕回了方便休養的篤行館山上。

當時他剛到山上的時候,就十分幸運跟在沈老身邊,今而有機會被當時的家主看中、重點培養。在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裏,他像海綿一樣吸收著各種各樣的知識,堪稱一騎絕塵,把其他分家同輩的孩子甩在身後,也因此被其他人變本加厲孤立著。

不過後來還是沈老明確了自己和他們不同的發展路徑和定位,才讓他徹底被這群人接受、甚至被這群眼高於頂的繼承人所重視。

沒有任何一個劍客會紆尊降貴,去和一把利劍進行比較。

“來這裏還適應嗎?”老家主系著園藝圍裙、給年幼的孩子遞過一支墨綠的花莖,上面綴著沁香的白色茉莉,“家裏的人對你好麽?”

“好極了,”這倒是發自肺腑,不過還要更知趣一點才好,“只要家族有需要,我一定竭力為大家排憂解難。”

老家主被年幼的孩子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順勢點頭。

在篤行館學習生活了近十年,他才下山到世界各地游學適應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是老師身體檢查出問題、自己繼任首席,變化真是越來越快。

“你已經很久沒去見過你的父親了吧?聽說你出事,他似乎很急著見你。這段時間不算忙,不如去見見他吧?”

沈老面含期待,沈承庭不得不應承下來。

盡管直覺說明,事情沒這麽美好。

他手下設計著先前答應沈明依的機械軀體,投屏到一邊的立體打印機器,聯通自己的終端,控制著新造的機械臂拿起桌子上的葡萄,剝開它脆弱的皮。

罷了,左右也不會推遲進度,就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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