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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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一把浪人式高馬尾的女子還是按職業習慣在前面開車，讓配備有自動駕駛的系統顯得格外多餘。後座上坐著的男士也不覺得奇怪，用手輕輕敲打著每個孩子出生時註入識別芯片的耳朵與脖頸交界的地方。
旁人不知道，但沈承庭如今視野裏確實又出現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對方如回自家似的躺在皮質座椅上，還把頭枕在沈院長的大腿面上，一邊假裝翻虛空想象的花繩。
“你總不會連這個都沒玩過吧？要不然就是那種五毛錢一個的塑料袋做的、帶廉價化學香味的毽子，總還是知道的吧？”
他一偏頭，自然卷的頭發打著旋兒往椅背上一墜，把主人的疑惑表達得淋漓盡致。
“沒有。”
“你說什麽沒有？”
前座的女人忽然發聲，沈承庭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中真出了聲。
“沒事，”他嘆口氣，挺直身子坐正，“在想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
沈楓雲從後視鏡瞥了自己這位一向老成持重的師兄一眼，心情十分覆雜。
“你是該好好想想，自己先梳理清楚前因後果，之後看怎麽跟家主交代——我就明說吧，她對你這次私自表態發言的行為非常不滿意，所以才會連我一起叫回本家。”
車裏的另一個人沒說話，只是盯著車窗出神。隧道裏燈光明暗交替，將他銀色的鏡框映出微弱的流彩。
沈家本家的主宅，原本矗立在鮮有人至的郊外，傳說千年前是古戰場，敻不見人，夜裏常有刀槍出鞘、戰鼓雷鳴乃至沖鋒吶喊之聲，常有夜裏值班的下人在月光下看到院子的青磚之間滲出深紫色的血跡而被嚇得四散而逃。
不過彼時的先祖聽身邊高人指點，巧妙布陣，化煞氣為己用，以求家族延續。只不過後來進入工業文明時期，地表環境惡化，幾個擁核國家相互威脅，一任家主跟風根據老宅一比例在都城地下建設了新的地堡，於是沈家主脈由此在世間“銷聲匿跡”。
盡管地下利用清潔新能源開發了人造太陽、月亮，將地堡運營得跟生態惡化之前的生物圈基本一致，但總還是難免顯得沒什麽恰到好處的生機——一切都是精心設計過的，讓來人打心底裏產生“恐怖谷效應”。
本家的可開入口屬於只有家主才清楚的活動角落裏，不定時輪換。在沈家主宅工作的都是世代相傳的家仆，其中的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沒踏上過地表的土地。
兩人按照沈明依的吩咐到了兩百年前此地人民反抗外來侵略者時留下的地道，經過好一番驗證身份才搭上了迅速下墜、直達地殼深處的電梯——要不是抓緊了電梯上的把手、被智能助手自動上好保護裝置，難免因為失重而被電梯頂砸個頭破血流。
“叮咚”，總算到站，沈承庭深深咳了兩聲，帶著已經雙腿發軟的沈楓雲往外走。
廂門一打開，管家老伯就頂著慈藹可親的面孔等在門口，旁邊還帶著個仿生機器人。
“您二位就是楓雲小姐和沈院長吧？家主在這邊已經等了你們很久了，請跟我來。”
但在場的“地面來客”其實都曾經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對這地下的愛麗舍宮並不感興趣；遠處整修樹木的花匠出於要求也不敢往這邊看，只有機器人上下掃描著陌生的生物數據，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也判斷不出具體是哪裏出了問題，將信將疑服從著主人出具的憑證。
“沈承庭——你不準進來，就在院子裏呆著，讓太陽好好把你腦子裏進的水曬幹！”
沈明依的聲音從玄關處傳出來，如晴天霹靂乍響。
堂堂首席居然真就聽話、轉身往庭院裏走，旁邊的沈楓雲像是終於緩過來，猛地拉住對方，搖了搖頭。
“家主應該還是讓我們一起進去。”
被她擋住腳步的男子從善而流，一起往內室走；甫一進門就被端坐在貴妃榻上、身披鎏金描花織錦紗的沈家主送了兩個白眼。
“這時候倒是知道自己有錯了？家裏從小就教育，不能隨意現於人前，還想步信息被盜采的前塵？”
被指責的人略一挑眉，自然坐到對面的環椅上；沈楓雲則是皺眉，趕緊跟上，站到沈明依身後。
“已經和相關各處講過了，應該沒什麽太大問題；沈院長的信息應該也會做冷處理，盡量避免洩露。”
沈明依拉著她坐在自己旁邊，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很好、都是你這個長不大的師兄害得你到處走動——至於你，”她看向下首發呆的罪魁禍首，“這次算你命大，有家裏給你托底，之後不能再任性；什麽時候讓我見他？”
“如果可能，你現在就可以見他；我剛才重建了感應器設置，現在你可以通過我的移動終端和他在線視頻交流。”
倒是個出乎意料的好消息，不過想到是這個家夥，這麽快給出解決方案並能交付實踐也是正常的。
但既然話說到如此地步，就必須再通知另一件事。
“你們都知道，這次消息走漏給了另一幫人多大的把柄，如果不是ZAF項目早就交由沈承庭處理完畢、檢察庭迅速結案，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風波。”
她雙手交叉，撐著自己尖尖的下巴，眼神裏流露出一家之主的殺氣。
“原因是顯而易見的，我們內部出了叛徒。不幸的是，我暫時還沒抓到這個人的把柄，你們作為沈家新一代的核心成員，和我自幼成長在一處，希望你們此次回去後多加註意，盡快解決問題，你們的家人還等著你們忙完這段時間回去和他們團聚吶。”
沈明依擡起手，矜貴地示意房間裏的另一個人先暫時離開；沈楓雲領會了其中意旨，自覺往庭院裏走，順便給落地窗設置了單向模糊玻璃，好讓外人無從得知房間裏正發生著什麽。
沈承庭把手表摘下來，又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頸。
“感應器鏈接，請問是否接入？”
他隨手在空中畫出個對勾，表示確認。
仿佛在變戲法、還是最傳統的大變活人，沈明依面前浮現出一個一人等高的視頻窗口，裏面是個身著囚衣、手腳戴著鐐銬的犯人，面容清貴惑人，但許久未曾打理過的頭發又暗示著他的落魄。
和對方一雙沈靜明亮的瑞鳳眼直接對視，她才真正領會到，張老那些老登也並不是完全的為老不尊——這樣的存在，對每個自然人而言都是一種劇烈的沖擊。
“你好，”身份尊貴的沈家主斟酌好一會兒，“陳施為，我是沈明依。”
“相信沈首席已經把具體的情況詳細介紹給你了，近來他也一直在處理你曾經逸失的公關難題。長話短說，你如今的處境相當危險，我們雙方需要開誠布公合作，你才有存續下來的可能。”
陳施為垂首，表示自己明白。
“現在以張老為首的‘肉身成聖’派希望借著換屆的機會對科學院和檢察庭的勢力對比進行重新洗牌，所以我和你們的合作對我來說是可行的。”
看到視頻那頭眉眼濃烈、艷麗逼人的女子朝另一側方向投去死亡凝視，他微微一笑。
“這是我自己之前的消息渠道，不幹沈院長的事。”
囚徒拖著沈重的鐐銬，一步步伴隨著嘩啦啦的鋼鐵碰撞聲沖著屏幕走過來，把對方的註意力吸引回來。
“不過您不必擔心，沈院長給我帶上數字鐐銬之後，我就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從虛擬牢房裏出來了；並且，盡管這裏沒有我熟悉的一切，我確實還是想活下去。”
“C’est la vie.”他勉強聳了聳肩，“我願意盡全力配合您的計劃。”
房間裏另一個人這時倒沒再保持沈默，他繞到沈明依身後，和陳施為對視。
“如果他敢背叛你，我會親自銷毀他的記憶，直到雙方合作順利。”
這樣狂妄而直白的威脅很是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再溫和的人都無法接受這種被人用槍指著腦袋談合作的行為，更何況此刻和他們談判的還是人類史上第一個由機器自主衍生出的意識，本身不確定性更大。
沈家主幾乎要屏息，她就應該在沈承庭當年上山、第一次來到篤行館的時候把這個敗家玩意兒踹下山去，而不是放任對方成為她的副手——
哪個家主會有一個使喚不動、犟如老牛、自打自臉的副手？這個人能力再強都毫無意義。
果不其然，另一側的機器意識盡管只是微微皺著眉頭，但也明顯是在強行維持著自己的風度。
“沈小姐，”他想要防禦性抱胸，卻被手腕上的鎖鏈所困住不得成行，“是否可以讓沈院長先回避一下？我相信您的合作態度，但他似乎對此還有很大意見。”
這話說到彼此心坎裏，沈院長喜提紅牌離場待遇，到庭院裏去和躺在草坪上看雲卷雲舒的沈楓雲做伴，將兩位幾乎只存在於大眾傳聞中的存在留在燈光昏暗的待客廳中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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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一把浪人式高馬尾的女子還是按職業習慣在前面開車，讓配備有自動駕駛的系統顯得格外多餘。後座上坐著的男士也不覺得奇怪，用手輕輕敲打著每個孩子出生時註入識別芯片的耳朵與脖頸交界的地方。
旁人不知道，但沈承庭如今視野裏確實又出現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對方如回自家似的躺在皮質座椅上，還把頭枕在沈院長的大腿面上，一邊假裝翻虛空想象的花繩。
“你總不會連這個都沒玩過吧？要不然就是那種五毛錢一個的塑料袋做的、帶廉價化學香味的毽子，總還是知道的吧？”
他一偏頭，自然卷的頭發打著旋兒往椅背上一墜，把主人的疑惑表達得淋漓盡致。
“沒有。”
“你說什麽沒有？”
前座的女人忽然發聲，沈承庭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中真出了聲。
“沒事，”他嘆口氣，挺直身子坐正，“在想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
沈楓雲從後視鏡瞥了自己這位一向老成持重的師兄一眼，心情十分覆雜。
“你是該好好想想，自己先梳理清楚前因後果，之後看怎麽跟家主交代——我就明說吧，她對你這次私自表態發言的行為非常不滿意，所以才會連我一起叫回本家。”
車裏的另一個人沒說話，只是盯著車窗出神。隧道裏燈光明暗交替，將他銀色的鏡框映出微弱的流彩。
沈家本家的主宅，原本矗立在鮮有人至的郊外，傳說千年前是古戰場，敻不見人，夜裏常有刀槍出鞘、戰鼓雷鳴乃至沖鋒吶喊之聲，常有夜裏值班的下人在月光下看到院子的青磚之間滲出深紫色的血跡而被嚇得四散而逃。
不過彼時的先祖聽身邊高人指點，巧妙布陣，化煞氣為己用，以求家族延續。只不過後來進入工業文明時期，地表環境惡化，幾個擁核國家相互威脅，一任家主跟風根據老宅一比例在都城地下建設了新的地堡，於是沈家主脈由此在世間“銷聲匿跡”。
盡管地下利用清潔新能源開發了人造太陽、月亮，將地堡運營得跟生態惡化之前的生物圈基本一致，但總還是難免顯得沒什麽恰到好處的生機——一切都是精心設計過的，讓來人打心底裏產生“恐怖谷效應”。
本家的可開入口屬於只有家主才清楚的活動角落裏，不定時輪換。在沈家主宅工作的都是世代相傳的家仆，其中的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沒踏上過地表的土地。
兩人按照沈明依的吩咐到了兩百年前此地人民反抗外來侵略者時留下的地道，經過好一番驗證身份才搭上了迅速下墜、直達地殼深處的電梯——要不是抓緊了電梯上的把手、被智能助手自動上好保護裝置，難免因為失重而被電梯頂砸個頭破血流。
“叮咚”，總算到站，沈承庭深深咳了兩聲，帶著已經雙腿發軟的沈楓雲往外走。
廂門一打開，管家老伯就頂著慈藹可親的面孔等在門口，旁邊還帶著個仿生機器人。
“您二位就是楓雲小姐和沈院長吧？家主在這邊已經等了你們很久了，請跟我來。”
但在場的“地面來客”其實都曾經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對這地下的愛麗舍宮並不感興趣；遠處整修樹木的花匠出於要求也不敢往這邊看，只有機器人上下掃描著陌生的生物數據，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也判斷不出具體是哪裏出了問題，將信將疑服從著主人出具的憑證。
“沈承庭——你不準進來，就在院子裏呆著，讓太陽好好把你腦子裏進的水曬幹！”
沈明依的聲音從玄關處傳出來，如晴天霹靂乍響。
堂堂首席居然真就聽話、轉身往庭院裏走，旁邊的沈楓雲像是終於緩過來，猛地拉住對方，搖了搖頭。
“家主應該還是讓我們一起進去。”
被她擋住腳步的男子從善而流，一起往內室走；甫一進門就被端坐在貴妃榻上、身披鎏金描花織錦紗的沈家主送了兩個白眼。
“這時候倒是知道自己有錯了？家裏從小就教育，不能隨意現於人前，還想步信息被盜采的前塵？”
被指責的人略一挑眉，自然坐到對面的環椅上；沈楓雲則是皺眉，趕緊跟上，站到沈明依身後。
“已經和相關各處講過了，應該沒什麽太大問題；沈院長的信息應該也會做冷處理，盡量避免洩露。”
沈明依拉著她坐在自己旁邊，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很好、都是你這個長不大的師兄害得你到處走動——至於你，”她看向下首發呆的罪魁禍首，“這次算你命大，有家裏給你托底，之後不能再任性；什麽時候讓我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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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話說到如此地步，就必須再通知另一件事。
“你們都知道，這次消息走漏給了另一幫人多大的把柄，如果不是ZAF項目早就交由沈承庭處理完畢、檢察庭迅速結案，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風波。”
她雙手交叉，撐著自己尖尖的下巴，眼神裏流露出一家之主的殺氣。
“原因是顯而易見的，我們內部出了叛徒。不幸的是，我暫時還沒抓到這個人的把柄，你們作為沈家新一代的核心成員，和我自幼成長在一處，希望你們此次回去後多加註意，盡快解決問題，你們的家人還等著你們忙完這段時間回去和他們團聚吶。”
沈明依擡起手，矜貴地示意房間裏的另一個人先暫時離開；沈楓雲領會了其中意旨，自覺往庭院裏走，順便給落地窗設置了單向模糊玻璃，好讓外人無從得知房間裏正發生著什麽。
沈承庭把手表摘下來，又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頸。
“感應器鏈接，請問是否接入？”
他隨手在空中畫出個對勾，表示確認。
仿佛在變戲法、還是最傳統的大變活人，沈明依面前浮現出一個一人等高的視頻窗口，裏面是個身著囚衣、手腳戴著鐐銬的犯人，面容清貴惑人，但許久未曾打理過的頭發又暗示著他的落魄。
和對方一雙沈靜明亮的瑞鳳眼直接對視，她才真正領會到，張老那些老登也並不是完全的為老不尊——這樣的存在，對每個自然人而言都是一種劇烈的沖擊。
“你好，”身份尊貴的沈家主斟酌好一會兒，“陳施為，我是沈明依。”
“相信沈首席已經把具體的情況詳細介紹給你了，近來他也一直在處理你曾經逸失的公關難題。長話短說，你如今的處境相當危險，我們雙方需要開誠布公合作，你才有存續下來的可能。”
陳施為垂首，表示自己明白。
“現在以張老為首的‘肉身成聖’派希望借著換屆的機會對科學院和檢察庭的勢力對比進行重新洗牌，所以我和你們的合作對我來說是可行的。”
看到視頻那頭眉眼濃烈、艷麗逼人的女子朝另一側方向投去死亡凝視，他微微一笑。
“這是我自己之前的消息渠道，不幹沈院長的事。”
囚徒拖著沈重的鐐銬，一步步伴隨著嘩啦啦的鋼鐵碰撞聲沖著屏幕走過來，把對方的註意力吸引回來。
“不過您不必擔心，沈院長給我帶上數字鐐銬之後，我就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從虛擬牢房裏出來了；並且，盡管這裏沒有我熟悉的一切，我確實還是想活下去。”
“C’est la vie.”他勉強聳了聳肩，“我願意盡全力配合您的計劃。”
房間裏另一個人這時倒沒再保持沈默，他繞到沈明依身後，和陳施為對視。
“如果他敢背叛你，我會親自銷毀他的記憶，直到雙方合作順利。”
這樣狂妄而直白的威脅很是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再溫和的人都無法接受這種被人用槍指著腦袋談合作的行為，更何況此刻和他們談判的還是人類史上第一個由機器自主衍生出的意識，本身不確定性更大。
沈家主幾乎要屏息，她就應該在沈承庭當年上山、第一次來到篤行館的時候把這個敗家玩意兒踹下山去，而不是放任對方成為她的副手——
哪個家主會有一個使喚不動、犟如老牛、自打自臉的副手？這個人能力再強都毫無意義。
果不其然，另一側的機器意識盡管只是微微皺著眉頭，但也明顯是在強行維持著自己的風度。
“沈小姐，”他想要防禦性抱胸，卻被手腕上的鎖鏈所困住不得成行，“是否可以讓沈院長先回避一下？我相信您的合作態度，但他似乎對此還有很大意見。”
這話說到彼此心坎裏，沈院長喜提紅牌離場待遇，到庭院裏去和躺在草坪上看雲卷雲舒的沈楓雲做伴，將兩位幾乎只存在於大眾傳聞中的存在留在燈光昏暗的待客廳中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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