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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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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連綿不斷的遠山青黛和天際線暈染成一片,輕柔薄霧如紗般蔓延開來,勾出人心底的愁緒。

“路上行人欲斷魂”卻不盡然是由於清明的緣故,如今悼念本身也是一種奢侈品:社會生產率大幅提高的後工業化時代,除了那些頂尖的有錢有閑階層曲高和寡追求最原始的無網化生活,大眾無非還是機器的附庸——從出生起與家庭幾乎脫鉤的孩子們大部分被集中送到楚門島,在嚴密的看護下成長起來,最後按照既定分工進入相應崗位。

這是人類文明造就的“空心人”、“情感缺失的一代”,上世紀最後的大師們臨終時紛紛哀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早就在無處不在的電子屏幕和網絡的作用下脫離了空間概念範疇。名為互聯網,可身在其中的人真的互聯麽?

在這樣的環境中,普通人都忙於生計、忙於自救,自然沒什麽時間惦念只給自己留下生物染色體、未曾謀面的祖宗們,踏青掃墓更是白日做夢;品嘗青團的習俗倒是延續下來,畢竟入口為實,生活已經足夠苦澀,何不來一塊清香甜膩的糯米紅豆團子聊以□□?

何況,雖然每個人都由公司在高聳入雲的高樓大廈群裏安排了一套暫時獨居的蝸室,但這並不意味著每個人都支付得起這種地帶的租金——人人都是月光族,只要一離開公司,就是生命倒計時的開始——畢竟,流浪漢影響市貌,是會被收進看護所的。

至於遠郊風水極佳的自然保護區,尋常人攢半年工資都不見得可以支付得了那裏民居幾晚的賬單,更別提為“無緣無故”的過世者的半壇子骨灰長期租借一塊地方、外加雇傭專人定期護理,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人們之所以神色戚戚,不過是建築物上各種大型LED屏幕投射陰暗天色的緣故,僅此而已。

一列浩浩蕩蕩的黑色車隊亮著霧燈雙閃往城郊開去,像是正在整齊搬運食物的蟻群。車牌黑底白字,還是中心區域的連號,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此中門道:在五百年積分搖號都難搖到一個的中心區有連號車隊,還有標志著名流人士的黑底,必定是頂級的那幾家之一。

也沒錯,這清一水的沈穩覆古老爺車就是沈家的祭掃隊伍。這年頭只有這樣註重禮節的家族才會花大價錢維護遠在山裏的宗堂。

“我們敬愛的院長怎麽說?還忙著呢?”

女人絲絨般的嗓音從鮮紅欲滴的唇間滑落,墜得在前排開車的沈楓雲不敢回頭——這位年紀雖小卻早已站在權力之巔、最近更是升任終身擔職的檢察庭庭長的沈家主話語裏流露出來的不滿之意昭然若揭。

“是的,小姐知人識人,沈院長說負責的項目不能離人、事務繁多,之後他會自行前來祭掃;屬下這就再聯系沈院長,讓他趕緊過來。”

小沈家主拿被傭人打磨得圓潤光潔的指甲輕輕撩撥了一下自己濃密發亮的大波浪頭發,端坐在真皮座椅上,隧道的排燈透過防彈的車窗灑進車內,在她黑底織錦刺繡的黑裙上折射出華美的柔光,自有無言威儀。

“‘自行祭掃’,哈,我沈家列祖列宗難道還缺他一個好大兒嗎?不用了,楓雲——”

“沒聽見嗎,”她緩緩把搭在雙臂上的重磅滿繡絲巾抽下,扔到腳邊,“我們沈院長可是個大忙人,怎麽能因為這一點小事耽誤人家的偉大事業?”

“這條絲巾太舊了,我記得老沈夫人五十年前就圍著它照過相,把它處理了,我不想再看見它。”

下屬連連稱是,也不敢提起今早沈明依經過反覆挑選才帶上的這一條究竟有多麽重要的價值。

反正這是當今世上權勢最為煊赫的女子,她做什麽都不容指摘。

車隊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總算到達了家族依山傍水的宗堂。在山腰篤行館修習的年輕一代早就在沈老的帶領下將這一片的雜草清除、建築維護得清清楚楚,於門口列好,等著沈家手握實權的長輩們蒞臨指教。白茫茫一片,遠看好似正好在祠堂前積了一片雪。

沈明依率先借著貼身保安的扶助下了車,黑色緞面銀色羊皮底的小高跟在石板路上叩響祭祖的第一聲聲響,其餘人等才敢匆匆忙忙魚躍而出,烏泱泱跟在家主身後。

“沈老——看見您老這麽精神矍鑠我們就放心了,沈家的後輩有您這樣的恪盡職守、品德高尚的大前輩教導著,我們這些晚輩才省心許多。”

年輕的家主摘下真絲手套和另一邊領頭的老者友好握手,隨勢往祠堂裏走,兩人後面黑白相間的人群沈默著合流,如同沒了陣眼的太極陰陽陣。

故意錯後的沈楓雲看一眾人等都進了正廳,才趕緊給沈大忙人打電話——通過衛星通訊直通科學院。

“沈承庭院長,家主今天在飲水祠召集主分支各方參加集體祭拜活動,長老院、正心閣、匯英堂和篤行館的人都在,請您在上午十點前趕回、並將剩餘時間空出來。”

“哦,知道了。”對方毫無波動的聲音傳過來,電話這頭的人簡直都能想象出此刻沈大院長百無聊賴盯著實驗數據變化樣板、手裏不停記錄演算的樣子。

“家主對您的理由和提議都很不滿,沈家現在正處於前後代方才交接的時刻,您二位如果不同時出現恐怕會引起非議吧?”

“不會,沈老與前任家主就常常錯開行程,也沒什麽影響。”

沈承庭還是不放松口風,自顧自要掛斷電話。

“沈老作為您二人的老師也已經到場,您也應該來看看老先生吧?”

話筒那頭的人沈默了一會兒,最後總算妥協道:

“老師居然都被你們請到了,可以,我會盡快上山。”

聲音似乎依舊古井無波,但沈楓雲感知得一清二楚——作為和兩位沈家領銜者自幼一起培養起來的選定副助,她明白對方話裏微乎其微的怒意從何而來。

畢竟,連她都很難接受自己的恩師冒著生命危險離開醫院、來參加這場形勢微妙的祭奠活動。

“院長,您吃甜還是吃鹹?食堂今天做的青團味道居然還挺純正,和我老家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新入職的助手剛來打卡上班,發現自己的上司應該是在實驗室熬了個通宵,整個房間雖然開著換氣,但還是彌散著揮之不去的一股美式苦香味,地上散落著標著序號的手稿。

院長自身的體質倒是真·超級賽亞人,就這樣都沒半分黑眼圈,跟沒事人一樣,簡直是先天科研聖體,難怪人家在本科期間就做出了那樣彪悍的成績,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就成了最高科學院的新任院長。

不枉自己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進入這裏、他從小夢想的地方工作,能和這麽優秀的人共事、吃到這麽好吃又便宜的飯菜,自己不像城市這邊的孩子經受過最系統化的教育、覺得一切理所應當,更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沈承庭朝他微笑著點點頭,表示歡迎。

“現在項目已經進入平穩運行階段,你可以按照之前培訓時候的操作步驟定時間隔簡單記錄好進展,如果遇到問題就聯系你們組長或者吳工。”他一邊把手裏的項目權限和記錄轉接到對方名下,一邊彎腰一張張按順序整理好自己的記錄放在一側。

“抱歉,有點亂——昨天夜裏的記錄就在這邊,你可以隨意翻看了解一下。我之後有點事情,可能暫時不在院裏,如果有人問你找我,把事情記在終端上,我會收到的。”

沈院長把實驗服往旁邊衣架上一搭,抓起早已冰涼的美式一飲而盡、隨手扔掉,轉身就走。新助手目送對方匆匆趕出大門,兢兢業業拿起桌上仿佛打印出來的演算記錄,感覺自己之後的生活不會多輕松,提前為本就所剩無幾的頭發擔憂起來。

從科學院到沈家飲水祠並不算多近,即使是坐最快的磁懸浮城鐵、再轉汽車也要兩個小時。等沈承庭趕到現場已經是日上三竿,山間的霧氣都已經散去,把一切暴露在眾人眼前。

“沈學長——我可以這麽稱呼您嗎?”門口接駁的篤行館學子見到偶像難掩激動,頭上戴著的白色發帶都隨之顫動,“請進吧,大家都在陵園進獻花圈——您一定剛忙完科研事務吧?您辛苦了!”

風塵仆仆的沈學長發覺自己喝的那半壺涼美式似乎激得沒吃早餐的胃犯了病,聞言勉強一笑,請對方為自己帶路。

原本扶著自己左臂的沈家主聽門口通報說沈院長姍姍來遲,當下換上一副溫婉的笑容款款迎接來人;一眾人等都隨之轉向來者的方向。

“實在忙就不必來了嘛,我們的新任院長多辛苦,這一看就是剛從實驗室出來的,”她打量了一下對方略顯格格不入的穿著,自來熟打上沈承庭的胳膊,“來得正好,我們正要開始。”

沈承庭也客套一笑,向一邊的沈老點頭示意,被帶到最核心的位置站定。等這一套流程完成,他已經變得麻木——對胃部傳來的灼燒感建立耐受,正打算趁眾人不註意換身衣服去吃飯,就被一邊的沈楓雲拉住。

“家主邀請您過去和沈老一起在春芳亭進餐。”

沒什麽辦法,沈承庭按下嘆氣的心思,面無表情隨對方往湖心走。

他大概猜得到,這位家主跟他想說些什麽,希望對方能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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