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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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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

放短假回來,乍一看人是齊的,而且教室面目煥然一新,空氣裏蕩漾著幹凈的洗衣粉香氣,實則無論是臺上的老師還是臺下的學生都心知肚明,大家夥兒還在神魂顛倒——後排的小胖回家胡吃海塞、暗中把手放到校服裏正忙著揉肚子,還得防著因此被攝像頭看到在年級通報、怪丟臉的;窗邊的熬了個通宵打游戲追更新,上下眼皮打架恍惚之間在白板上看到昨晚通關的情景呵呵發笑;前排的把裝滿書本的包裹原封不動地背回來,突然發現老師布置的作業沒寫完正大筆如椽、揮斥方遒。

學生有氣無力的狀態既好笑又可氣,看得開的老教師都主動把正課換到了第二天,覺得經過在宿舍的充分休息狀態自然會恢覆;但不是所有人都看得那麽開,教歷史的老張頗為重視人的主觀能動性,選擇在下午最後一節課、晚餐前考驗人性。

不過同學們似乎“故意和他過不去”,課前背誦迷迷糊糊、嗡嗡作響,課前提問前排幾乎全軍覆沒,老張正憋著一口氣,妥協上著課的時候又傳來一聲突兀的笑聲,徹底讓他感覺自己為師的尊嚴被嚴重冒犯到了——他面色鐵青,看向教室後排靠近勞保用具的那個位置:發出笑聲的果然是那個問題學生。

陳施為承認,自己的笑點一直很奇怪,但這也沒法簡單解釋給老張聽——畢竟當對方在講臺上沖著新文化運動代表人物PPT唾沫橫飛、激情四射地分享著自己對最小的那只民國“兔子”的無限崇仰之情的時候,全班只有他一個人笑出聲來,在一片沈默中顯得越發突兀——老張簡直要氣爆了,本就不多的頭發豎起來,目光裏好似要噴出火來,讓自己這位“好學生”靈魂得到凈化。

拜托,不談真情實感追過明星的粉絲,只談聽聞過內娛腥風血雨的路人都知道,在對方和你分享自己的“擔”的時候笑出聲是多麽冒犯的事情;更何況陳施為還是個慣犯,“長得就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向來不太聽話,他的“良心”在老張的小本本上早已負債累累。

所以面對老張以及一眾同學的註視,陳施為本來打算裝個啞巴混過去,但是老張顯然不同意他的鴕鳥觀點,氣勢洶洶、連連帶翻前排同學堆在腳邊的卷子來興師問罪。他沒得選擇,只好一副乖巧的樣子站起來,嘬了個牙花,勉強解釋道:“抱歉,老師,我錯了,不該擾亂課堂秩序。”

“陳施為——你在笑什麽?啊?你看看我在講的這位先生,人家是中國近代的大學者、一代宗師,你呢?好意思笑人家?”

“是、是,是我的問題。”

“我看你似乎對課堂、對考試並不上心,可其他同學還要認真學習,出去站著吧,自己自甘墮落,別影響別人!”老張氣鼓鼓大步流星回到講臺,宛如推土機又把教室過道的桌子撞得七扭八歪。

陳施為隨手帶上這節課的學案、自助和作業,從後門出去;他掩上門的瞬間,老張的大嗓門又把門窗震得顫動起來,惹得他又差一點笑出聲來。

一邊覆習著這節課的內容,陳施為一邊嘆著氣:自己也算尊師重道了,畢竟實話傷人——那位學者,據他所知,行事算不得靠譜,為人算不上磊落 ,名聲在各方都不太好,或許學術上有一定成就,可是當時一共才有多少上得起學的留洋博士,領域又有多細化?就算誇能不能誇誇其他人?總不能直接回老張說,在他吹彩虹屁的時候,他直接想到了國內外三方領導人對此人的“高度評價”吧,某日記裏記的那些話可比他的笑聲威力大得多;除此之外,老張那張臉上被投影印的亂七八糟,他一扭頭就好像要親上那位學者的照片一樣。他可不忍心和老張當眾說這樣的話,大家聽了一定會笑出聲,那老張多丟臉,不願意給同學好好上課是一碼事 ,氣出病來又是一碼事。

陳施為叼著筆蓋在教室門口走廊窗邊的小臺子站定,撩起眼皮看了看窗外庭院的燦爛陽光,就低下頭去開始寫“自助餐”的題目,省得待會還得早點回來寫這玩意兒,耽誤吃飯。

天氣還有點熱,蚊子時不時在耳邊打鳴,吸血剩下的癢包搞得人有點不耐煩。

這些對他來說沒什麽太大難度,要是解數學題也能這麽順暢、像“庖丁解牛”一樣就好了,真不知道像沈承庭那樣數學好的人腦子是怎麽長的。陳施為知道先賢有雲“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卻沒把“說曹操、曹操到”當作警告放在心上,當沈承庭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背後、輕輕拍了他一下的時候,他直接被嚇了個激靈,差點把筆蓋吞下去。

“C——是誰——”他半轉過身子,發現是沈承庭抱著一沓卷子往他們班教室走,又感覺有點心虛,“怎麽是你,沈大學霸?”

“班裏上數學自習,老楊讓我幫忙拿點專題卷子過來給同學當課下作業,倒是你——”沈承庭微微抿嘴,“沒聽錯的話,你們班應該不是自習吧,你怎麽在走廊,身體不舒服來吹吹冷風?”

“沒有,在課上笑出聲兒,老張罰我出來站著,我正好提前把習題寫寫,待會吃飯時間能長一點——”陳施為露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賬樣兒,“你手裏這份資料有多餘的麽,提前給我一張得了,不然等我們班晚二自習再發,我晚三就別想幹別的了,本來數學學案和自助就寫不完。”

“行,”沈承庭倒是很爽快遞了一份過來,“不過理實的題目和文實一樣麽,是不是難度有差別?”

“沈大學霸,知道你已經保送了所以對新高考改革不上心,這樣聽起來怪像自誇的——語數英大家考的是一張卷子,平常習題當然也一樣了。”陳施為拿到手裏一瞟卻內心尷尬的很——娘的隔壁這點科學怪人進度怎麽這麽快,已經做到下節課的拓展習題了,可是話已經放在這裏,他也不好意思自己打自己的臉——都一定是沈承庭這個總在假笑的家夥的錯,他一出現自己總是要出糗,“謝啦。”

沈承庭忽然面含真誠笑意,嘴邊漾起隱隱的梨渦,讓陳施為有點發楞。“不打擾你了,待會記得好好吃飯。”

陳施為還沒回過神來,又不想表露地太明顯,就敷衍點頭轉過身去。如果說之前他一直以為沈承庭能成為學校的風雲人物主要是因為這裏的慕強批磁場、沈大學霸自身實力過硬,現在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沈同學是不是實際上還是靠臉吃飯的成分更多,畢竟這年頭盛行顏值至上主義。

真是作孽啊,他暗暗想,我居然也有慶幸學校規定嚴格的一天——對“男女、男男非正常接觸”都查得怪嚴的,不然也不知道誰才是受害者:沈承庭這條大漢還是那些暗許的芳心;又或許這話說得不對,沈承庭大概也算枝鮮花、一顆水靈靈的大白菜。

自助題寫完,把筆蓋蓋上,陳施為看了眼手表,發現還有3分鐘下課,慢悠悠往食堂走。不知怎的,沈承庭桌洞被粉紅色信封塞滿的場景呈現在他腦海裏,惹得他咳嗽出聲。那畫面太美,思維發散、想象力豐富看來有時真不算什麽好事。

食堂大媽早認識陳施為,畢竟“白白凈凈、有禮貌、透著機靈勁兒、常常大聲喊餓”的穿著高二藍條校服的家夥也不是那麽多,不等他說什麽就熟練地抄起旁邊的半碗米飯,淋上了油光發亮的醬紫皮茄子和麻辣燙遞過來。

“今天又是提前做完題就過來啦?真好,要是我孫子也有小陳你這麽聰明就好了。”

滴的一聲,陳施為抽回飯卡,笑嘻嘻地拿過飯碗,聲音清亮回道,“哪有——謝謝王姨!您孫子那是傑出的人才,學的是實在的科技,我們只是學點紙面的東西罷了。”

他迅速坐定,把熱騰騰的軟糯茄子往嘴裏一放,醬香味簡直要感動得他留下幸福的眼淚:老陳家早就有代代相傳的經驗——食堂大鍋亂燉和炒醬香茄子一定比自家做的好吃;再嚼嚼已經拿芝麻醬底料煮的發爛的魚丸、嗦上一口入味的略帶辣味的粉絲,盡管陳施為還是覺得學校只是單純嫌肉貴、拿澱粉的東西彌補,但他還是相當滿意——還要什麽自行車嘛。

“看起來你吃得挺香、挺開心。”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坐在他對面的原來是剛剛打完飯的沈承庭,“久經滄桑”——被同學隨手砸進餐具回收車而凹凸不平的不銹鋼飯碗裏只有幾個滲出油來的小包子,旁邊是一碗稀到不行的玉米碴子粥,出乎意料地不是那麽滾燙。

“沈大學霸怎麽吃得這麽簡單?我可警告你,這種包子影響思考——每次我吃完都做不出數學題,下次別這麽對自己的身體。”

“好的,”對方十分從善如流,兩人都不是吃飯時閑聊的類型,默默地各自吃完飯。

回教學樓的路上,沈承庭倒是先打破了沈默。

“所以你為什麽笑了?你不是那種出於單純惡意隨便出聲的人。”

“哦,”陳施為為對方這句莫名頗高的評價驚訝了一下,按實解釋了一下,結果沈大學霸也笑了。

“原來如此,那我可能也覺得好笑——不過如果有下次,為你自己考慮還是別太明顯的好。以前有一次我們教練講課的時候把一個概念,整整一節課念成另外一個,下課的時候我就差點沒忍住,連忙捂嘴才沒讓他發現。”

陳施為這時候倒是對沈承庭刮目相看了,他打量對方,沒想到真是個蔫兒壞的黑芝麻湯圓。

“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別叫我什麽學霸,各有所長而已,我也不能在文科上學得像你那麽好,那是人心深處的東西。”

陳施為心不在焉點點頭,他猜對方大概是聽到了自己和王姨的對話,真是個好心人。臨進教學樓,他認真地叫了一聲:

“沈承庭——”

對方又沖他笑笑。

“再見。”

但沈承庭倒是一個箭步站到他旁邊,從口袋裏抽出一張校園卡遞過來,上面是統一的H中鳥瞰圖。

“怎麽,你想請我吃飯?”陳施為半歪著頭,好笑問道。

“這是你的飯卡,”對方把卡塞回到他手裏,“下次記得拿好。”然後轉身走進自己班裏。

甜美的,陳施為心想,姓沈的絕對是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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