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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幸免(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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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我安排。”流檸顯得有些郁悶。

“讓魏老勞心了,你也不能丟開不管。”長翰蹙額,語重心長地說,“畢竟……”

“好嘛,我歸隊就是。明天見,不許溜了!”流檸一咬牙,揮手告別就跑。似乎是相當活潑的女孩兒。

“明天?”止彌夜問。

“明天恐怕你還不能入隊,混合隊伍是比較麻煩的,而且……我會讓你旁觀,熟悉一下流程。”

止彌夜點頭,也並不著急著融入。現在他與長翰算是認識了,但是對於其他還是知道得太少。初步估計,這一個月,並不會白費,也許他真的能找到新的學習方向,更好地發展自己。

夜晚,躺在可以稱為簡陋的木板床上,止彌夜喚出了一直跟隨他身邊的貼身侍衛:“穆靖,你怎麽看?”

穆靖半跪行禮後,立在床邊,坦白道:“長翰所展現出來的武技招式,已是鉆研地相當純熟,絕非半道出來的偏門歪路,應當是相當成熟的正法。我雖未親眼見過,但大致能猜測到是屬於正規軍隊的模式,並且有所變動,更加覆雜。”

“你說,我何時能夠達到長翰的水平?”

“長翰與您一般年歲,您在成長的同時,他也在成長。而且他自從便存在這種艱苦磨礪的環境中,韌性更好。”

“如果拋掉神術,我可能根本不是對手。但是神術既為王室立足的根本,斷不可能因為一時意氣而放棄,這是我本身的力量,沒什麽可糾結。綜合素質麽……長翰等人,絕非一日而成,我也不是資質平庸之輩,廣為學習,假以時日,定能成為精銳。只是……”止彌夜蹙額,想到了別的事。

“殿下的努力一定會有回報的。”

“我看起來,還是個孩子麽……”止彌夜嘆了一下,抑制住自己思念王宮的念頭,也盡力避免對現下所處的簡陋環境產生反感,閉眼準備休息了。

穆靖息聲,靜靜守衛在一旁,不讓任何事物打擾殿下安眠。

第二天一早,天空還未亮得明朗,止彌夜便被哨聲驚醒了。還有些怔忪,穆靖便已遞上一套嶄新的布衣:“殿下,請更衣。隊伍要準備集合了。”

睡眼惺忪地攤開雙臂,任由穆靖動作,不一會兒便是收拾完畢,樸素的一身,與昨日恍若兩人。臨出門時,止彌夜拽住穆靖的袖子,墨眸清明:“我自己來。如果我沒有喚你,你就不必出現了。”

他不能再依賴下去了,要學著獨立起來,靠自己的力量成長。長翰他們,可是無所憑借的。

“是。”身影再度隱於黑暗中。

待他到達訓練場,兩隊都已經集合完畢。他找到了脫於方陣之外的長翰與流檸,二者身邊不遠還有一位老者,頭發已然花白。

“止彌早呀。”流檸眉眼彎彎地笑笑,與他打招呼。她今日身著勁裝,別樣幹練清爽,遠遠看去還以為是個好鬥的男孩兒,充滿幹勁。

長翰則是點頭示意。

老者視察完整個方陣,沒有什麽表情,目光忽然落到止彌夜身上,喝道:“你是哪一隊的?為何不入隊?”

聲若洪鐘,中氣十足,震得止彌夜猛然一顫,下意識張口就要回話。長翰及時沈穩出聲:“報告魏老,止彌由我擅自編入一隊,不屬於正式學員,無法入隊。”

老者語氣嚴厲:“新來的?”

“本……我是止彌夜,昨日剛來。”止彌夜面對外人習慣性地自稱,到了嘴邊又連忙改口。他不該隨意說出身份,看老者的模樣,即使說出來也未必會使他有所動容,怕是還會生出輕視之意。他身為王室之子,斷不能表現得這樣糟糕,讓王室蒙羞。

老者身材並非瘦弱,隱約能看出年輕時強健的體魄,只是脊背微微佝僂著,頭發霜華,皺紋溝壑,雙目渾濁,滿是滄桑蕭然。

這位魏老眼力尚可,認出止彌夜是個生面孔,打量一番,老臉上微顫一下,聲音洪亮而沙啞:“這裏可不是貴族子弟戲耍的地方,也不是能隨意來去的,你可清楚?”以老者多年識人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止彌夜出身高貴,即使換上了布衣,氣質也並不相符。

止彌夜發覺長翰與流檸皆是屏氣凝神模樣,也是絲毫不敢輕視怠慢,正色誠懇道:“我來此正是為了戒驕戒躁,磨練心智,求得武藝精進。有魯莽愚鈍之處,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魏老皺眉,輕咳幾聲,忽是轉身,一副疲憊頹唐神色,悠悠背手離去了,言語有唏噓之意:“老夫年紀大了,沒精力再訓毛頭小子。你隨他們便是,不要煩著老夫。”

話音未落,人已走遠,聲音也漸縹緲起來,無端生出年華易逝的哀愁。但在場的都是些十一二歲的少年人,驚訝反應之餘也沒有多少感想,大抵是松了口氣,察覺到魏老心情不好,不願再待了吧。

止彌夜看魏老背影蒼涼,一時有些無措:“老前輩是怎麽了?他就是,十四名教官之一?”

長翰輕輕搖頭:“大概是看著年輕的我們,又想起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沈寂太久,英雄遲暮。魏老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在暗營中是很有分量的人物,原本是指導一隊的,但今年忽然就不願了,便是閑職在身,也不好強求。”

“等等……姓魏,多年前……”止彌夜隱約覺得有些印象,又聯系上此處肅殺蒼涼景象,不由得震驚,將書上那個名字脫口而出,“大將魏效斌?!”

數年征戰,大大小小數十場戰役,幾無敗場,當之無愧的英武悍將。想當年,單是聽聞這個名字,就不禁胸中熱血澎湃,恨不得當即投身奔去,親眼目睹酣暢淋漓的廝殺勝仗。但這個當年……少說也至少是五十年前了。

長翰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有淡淡的敬仰之意:“魏老心情尚可時,也是平易近人的,也不必太過拘泥於當年威名,心生畏懼。”

這是肯定了。

止彌夜似乎抓住了什麽信息:“這裏的教官,莫非……”

“暗營對我們的培養,從來不留餘力。老前輩們也都很願意。”流檸依然微笑,拉伸了一下手臂。纖細的嬌軀,隱藏著無盡活力,傾註了那些曾經赫赫有名的前輩們的期盼與支持,並以自身的不懈努力積蓄力量。

傾盡最多最好的資源,用最精銳的方式培養起來,承前啟後,只對王室——或者說只對當今陛下效忠。等到能夠走出暗營的那一天,這批軍隊,必將是所向披靡。這是王室暗藏的底蘊,可怕的兵器。即使沒有神術支持,這支軍隊的力量,也足以勝過所有王國的軍隊了。

即使現在看來,不過平凡的半大少年。

止彌夜心情激動起來,也不再過分懊惱自己輸給長翰這件事。長翰師從多位最強悍的將領,經驗積累絕非常人能及。只是他還想要弄清楚一件事,便是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朗聲問道:“你們處在暗營之中多久了?”

縱然有這樣的資源支持,培養之事也是越早開始越好。隱藏這樣足足上千人的隊伍,很難不驚動外人。但事實上的確完全被封閉在這裏,沒有走漏半點風聲,這附近千裏也幾乎無人定居,也遠離道路。如此恰到好處,存在多少年了呢?

父王……

長翰平和的神色凝住了。流檸俏皮的笑容消退了。

沒有給止彌夜再問的機會,長翰揚聲道:“三隊聽令,原地活動五分鐘!一隊,開始晨跑!”

方陣動起來,三分之二的人變換隊形,沿著整個訓練場開始跑動。

長翰喊完,扭頭看了流檸一眼,然後沈著臉跟上隊伍大步跑開了。流檸頷首,看向止彌夜,還帶著稚氣的秀麗小臉有了一絲嚴厲之色:“我能告訴你的是,暗營本身,由我們而組成。不是教官,不是任何他人,而是我們一千名學員。我們,就代表暗營,由始至終。”

說完,又忽然抿了抿唇,睜大清澈的水眸,認真地註視著他:“暗營不容輕視,也沒必要過分高看。你眼前所見,基本就是暗營的模樣。你,要不要加入?”

“流檸,你……”止彌夜看見她明媚的眸中,映出自己驚愕的模樣。不遠處,學員們整齊的口號聲節奏有力,響徹天空,震撼心靈,激起熱血。放目望去,一輪初陽,正冉冉升起!

按耐不住的,蓬勃朝氣,這樣正氣激昂。

隱藏起來,正是為了養精蓄銳,有朝一日出世來,震驚世人。

他們正在拼盡全力地成長。

這便是他的同齡人,沒有顯赫高貴的出身背景,卻也不甘淪為眾人,要發掘出全部的潛能,成長為能傲然立世的精兵。

“如果能夠的話,”止彌夜凝視璀璨的初陽,眸中也煥發出毅然的神采,並非柔和,也並非尖銳,溫和而堅定,“我會的。”

流檸揚起笑容,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一言為定,不許食言。”

等到那時,一定要把止彌編入三隊呢。一隊裏頭可都是些魯莽的家夥,一點也不可愛。

止彌夜便是在長翰的主力下,安頓了下來,與一隊一起訓練,也不只局限於劍術,其他的也努力學習,盡力跟上。訓練之餘,也偶爾會隨著學員們去旁觀或執行任務。

漸漸地,止彌夜也發現,暗營之中也並非武技訓練這麽簡單,應約參觀了長翰等人的宿舍,不大的空間卻是積存了不少書籍,尤其是軍事相關的,竟是筆記密集,看得心驚肉跳。長翰卻是淡淡地微笑,已是習慣了。

雖然身處一隊,但是與其他幾隊也有接觸。

止彌夜得知,從兩年前起,每三個月,全隊學員會舉行一次大比武,伴隨的是文試,而隊長正是兩種比試中分數最高者再加以投票推選出來的。若是足夠優異,可以無限連任。兩年之前,則是由指導教官輪流負責統領隊伍。

五支隊伍內部比試時間並不一致,因而目前,一隊隊長為長翰,二隊由東源暫代隊長,三隊隊長為流檸,四隊暫代隊長為景戈,五隊暫無隊長。第一天所見的凱曼,雖然與他們四個並列為能力最強,但是情況卻較為特殊,“他還沒有決定好屬於哪邊。”長翰這樣解釋,於是凱曼可以憑著自身條件隨意選擇訓練。

止彌夜因而發覺五支隊伍其實各有專攻,學員需要根據自身特點選擇方向,而一隊能力則是最為綜合的,大開大合,正面對戰。一般猶豫不定的便會先申請編入一隊進行適應探索,所以一隊的人數也是最多的,五支隊伍的人數並不均勻。

種種這些發現,也讓止彌夜越發驚嘆。

他還是好奇著他們訓練時間之久,只是從流檸的話語中隱約能猜測,這一千個孩子被聚集在這裏之時,便宣示了暗營的成立。他們在其中生活、玩耍、學習、訓練,卻從未主動談及暗營以外的事情。他們在進入暗營之前,是什麽樣子呢?戰亂,流離失所,勞頓疾苦,止彌夜無從想象,也問不出來,只能暫時作罷。

一個月後,止彌夜換下布衣,梳洗完畢,重新穿上天蠶絲織就的宮廷服飾,一時間不禁感慨。

王室給予的俊秀容貌沒有太大的變化,悄悄消去了一點嬰兒肥,線條輪廓似乎少了幾分柔和,多了剛毅之感。皮膚依舊是白皙的,陽光還不足以傷害被神術庇護的軀體,這也與有著小麥色皮膚的長翰他們有了較為明顯的色差,似乎依舊是初來時那個嬌嫩矜貴的人兒。但是眼神是顯著有了變化,褪去了倔強的倨傲,變得更加平和,也許是受到了長翰的影響。

再次握緊父王禦賜的寶劍,告別相處了一個月已經變得熟悉和親密起來的夥伴,止彌夜踏上了回城的路。一步一步,望著漸漸變得清晰的王城,心中無端變得熱切,迫不及待,改用神術加快速度。王城一別,竟是這麽久了,他出生與成長的地方,並不算遙不可及,但充實的訓練生活占據了他的時間和心神,竟是沒有如何思念過它,實在是不可思議。

王城,王宮,還有父王!宮中可一切還好?夜兒就要回來了……

走進了王城,幾乎沒有停頓,止彌夜不惜已經耗費了大半的神術之力,繼續瞬移疾行。越是接近,越是急切。輝煌壯麗的王宮,就近在眼前。王宮之中,是他熟悉的一切,魂牽夢縈,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穿過重重宮門,止彌夜終於停下腳步,擡起頭,仰望著這座宮殿的莊重的裝飾。此為朝堂理政之地,同時也是這個世界唯一君主的寢宮,威嚴肅穆,除卻面容冷峻的衛兵,無人敢於靠近議論。

但是身為王室嫡長子的止彌夜已不覺雙眸盈淚,雙手微顫地再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便要踏入。

“殿下!請回寢宮。”貼身侍衛穆靖悄然出現,攔在了王子面前,甚至顧不上照例的行禮,語氣鄭重道。

“我應當先去拜見父王。”止彌夜咬牙,堪堪穩住浮動不安的情緒,說道。

“殿下行程勞累了,請先回寢宮歇息,陛下能夠諒解的。”

“退下!”止彌夜低聲喝道,眉眼冷然。他不知為何穆靖執意攔在身前,他只清楚自己迫不及待要面見父王。一刻都等不了。

他瞪著他的貼身侍衛,而穆靖只是垂眸,屹立不動:“穆靖恕難從命。”

“發生了何事?”止彌夜沈住氣,這樣發問。他明白穆靖不可能只是因為疼惜他。穆靖不過長他幾歲,相伴多年,但也不至於生出這樣的扭捏柔情。他的身體已經比之前更為堅韌,區區趕路並算不了什麽。那麽,只可能是暮殿之中,發生了什麽。

穆靖沒有回答,沈默許久,只是再度重覆:“請回寢宮,殿下。”

守衛在暮殿門前的衛兵也只是立在那裏,如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對止彌夜這邊的動靜也並沒有側目。

止彌夜默立許久,終是轉身邁步:“回去吧,回莫殿。”

穆靖並沒有松一口氣,也沒有再度隱去身形,而是恭敬地跟隨身後,相距不過三米的位置。

就要走出暮殿範圍時,止彌夜不知是否因為幾個時辰不間斷的疾行勞累,腿部肌肉抽搐,一下子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倒下去。

穆靖早有防備,當即近身伸手抱住。

止彌夜表情怔忪,神術爆發卻是恰到好處,瞬間滑出了穆靖能夠觸及的範圍,直奔暮殿之中。穆靖即使想追,也來不及了。

穆靖站在原地,看著翻墻而入的華服少年,眉間微蹙,垂眸看著手心的劍痕——這樣心急,冒著神術用盡的風險,竟是不惜用劍傷他。還是太寵著他了呀……

輕門熟路地步入殿中,當即充斥感官的是血腥之氣。這樣濃重,地板也有著黏稠的不明痕跡,長長地蜿蜒而去,十分壓抑。

止彌夜手提寶劍,咬牙走去,下一刻便找到了他心念的身影,身著華貴金色衣袍,顯出頎長美好的身段,低垂的右手同樣握著一柄劍,猩紅液體滴落宛若盛宴雅曲奏響。

“父王……”

遍地狼藉,唯有桌案之上不被沾染,奏折才鋪開,落下朱砂款。堆積桌案一側的奏折,在燈下投出的影子,恰恰籠罩住地上面部朝下的一顆人頭。

似寂靜無聲,血腥妖嬈,無聲包裹住了什麽極具誘惑的東西。

跨過一具無頭屍體,止彌夜來到桌案前,盡力忽略掉那顆頭顱,眸中淚水已經幹了,定定地看向年輕俊朗的男子:“夜兒歸來了。”

燈火黯淡,陌王的面容並不清晰,聲音是沒有任何波動的清冷:“我將會在半年後,祭典稱帝。夜兒以為可好?”

雖是疑問句,但絲毫沒有疑問的語氣。冷漠如霜。

薄唇弧線優雅,唇角嫣然若嗜血。

止彌夜沒有再看,頷首沈聲:“好。”

只要是父王做的決定,斷是沒有錯的。

--------------------------------------------記於2019年2月13日17:19【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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