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迷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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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天界一行人下榻的酒店。

大清早,瑟陽宮之主南朔真大人的房門就被慌張失措的隨從們敲開了:“朔真大人您快醒醒呀!大事不好了!王子殿下他……”

一聽到事關王子,南朔真再大的睡意也一下子被驚得消散了,連忙跳下床,也不顧自己的儀容儀態,揪住隨從的衣襟便喝問道:“殿下他怎麽了?!”

隨從被喝得結結巴巴,也是焦慮非常:“屬下昨晚聽見殿下房中有些不尋常的動靜,便一直沒敢睡過去,殿下也並未出聲呼喚,所以也不敢貿然前去查看。怎知今天鬥膽去敲殿下的門時,門卻是虛掩著的,等屬下進去查探,已是不見殿下蹤影。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以殿下的能力,想要趁他們不註意跑掉是輕而易舉的。可是萬一,是被歹人挾持了呢?

南朔真皺起了眉,匆匆披衣,胡亂一捋頭發,便前去殿下房間一探究竟。果然如隨從所言,裏面空無一人,而被褥已經被疊好,難以判斷殿下昨晚是否睡過。

周圍都是天界的人,不可能有歹人靠近,如果是能夠威脅到性命的暗之族,那麽應該更容易被發覺才是。既然排除他人幹擾可能,那就只能是殿下自行離開了。

想到這,南朔真稍稍展眉,但心中更添憂慮。望著慌張顫抖著的隨從們,他嘆了口氣:“殿下或許是出去玩了吧,不想讓我們費心,才趁著晚上而走的。殿下生性聰慧,又有神術在身,自是不必太過擔心。殿下也還是孩子心性,不能管得太嚴,他玩累了就會自己回來的,我們就在此多停留幾個時日吧。”

“是,大人。”既然南朔真大人都這樣認為,也就沒有他們的過失之責了。

隨從們下去後,南朔真久立在空蕩的房間內,深凝的眸中不語。垂眸望那車來人往,他低低地嘆:“王子殿下,請一定安好。雖說是陛下下達的旨意,可您是陛下最疼愛的、唯一的王子,即使尋不到那人也並無大礙。何況,也不一定非要是那人。這只不過,是尊貴的王室,想要彌補的一個臉面罷了。”

年過十一的止彌夜王子,仍是半大孩子模樣,眉目清秀,唇紅齒白,籠一單薄而不透光的鬥篷,掩住及腰墨發與纖細形體。他一雙清澈明亮的墨眸帶著孩子氣的期盼四望著,人間的繁華綺麗自是看不夠,可他心中牽掛的乃是那幾名失蹤的少女。

他自是對去哪裏尋、如何尋一無所知,但正是這種無知給予他幾乎盲目的希望。他確信他那素未蒙面的四姑姑就在那幾名少女之中,他腦海有過印象,但不夠深,不能夠確定是哪一位,現在唯有等到找到了再一一觀察感覺方能找得出來。這實在很容易,離成功完成父王交派的任務只差一步了,他沒有理由不激動。

當然止彌夜殿下也並非真的孤身一人跑出來,他的貼身侍衛穆靖自然是沒有特殊情況便寸步不離的,只是他習慣隱匿,所以對王室並不是很了解的人大都不知道“貼身侍衛”這樣的專屬職位。於是主仆二人,便這般按捺著沖動,有明確目標而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行走,不願錯過任何一個擦肩而過的人,時而在這條街上走著,下一刻又出現在另一條道上,左右張望的白皙小臉是天真而迷茫的神情。

好在人們大多並不會註意到這麽個舉止打扮有些古怪的孩子,他們都有自己要專註忙活的事情或是急著要趕往的地方,即使這一秒眼見他站在那裏,而下一瞬人影不見,也多半會以太過勞累而出現幻覺看花了眼為理由。這裏並沒有人關註他。

止彌夜就這樣一直走著,清靈的眸子也漸漸被疲憊與失落所染,變得暗淡。他沿著上次發生爆炸事故而遭殃的酒店為中心,走過了數十條街,但是並沒有線索。酒店的廢墟被封鎖線包圍,路過的行人也沒什麽興趣去看。

他放慢了步子,腿也實在酸痛勞累,腹中也有些空了,他想起一直悉心照料他起居飲食的南朔真,雖然是個算不上可愛的大叔(實際才三十出頭),但的確對他的事很上心。這次偷溜出來行動,想必南朔真那邊已經大亂,而南朔真不知是否會派人出來找他。他可不能被他們找到,他並不打算玩捉迷藏。他得抓緊時間完成任務才行,但現在他想要休息一下,應該沒關系吧?

想罷,止彌夜站住了,又垂眸隨意望了望,想這鬥篷應當耐臟,便幹脆坐了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塊蛋糕,不太文雅地吃起來。呀呀,南朔真總是在他的點心盤裏添滿食物,他倒也不是什麽太過貪念食物的人。看這片街道這樣冷清,應該也沒有人會留意他這般不成體統的用餐模樣吧,到底身為王子之尊,還是要註意些儀表的。

不一會兒解決完蛋糕,恢覆點力氣了,止彌夜決定重整旗鼓,繼續任務,卻不料因為較長時間的停留,已經讓人盯上了他。才剛一站起,便有兩個精瘦的男人靠過來搭訕:“小弟弟,你一個人嗎?”

止彌夜自是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迷惑著,只是看兩人面目,已經察覺來意不善,於是眸光閃爍一下,眼角餘光向四周觀察,思索著如何文雅地擺脫,口中喝問道:“你們是誰?”

想來是氣勢不足,男人仍是想要套近乎,更進一步靠近,手就要抓住他的肩膀:“這年頭外面還是亂得很,你家大人怎麽忍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跑呢?你長得很好看呀,可是很容易被壞人盯上的,來,跟叔叔走吧,你一定是和大人走散了,叔叔帶你去找家人。”

這樣的說法能騙到什麽人呀?止彌夜心底輕笑,聞言已經猜出他們的意圖。看著那只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後退幾步,他堂堂王子之尊,居然淪落到會被凡人大膽侮辱嗎?他正要憤怒起來,轉瞬又想到此處乃是人界,不可任性而為,便按下心頭種種思緒,神術一念而離去。

習得神術者,首要練習的就是自保而攻擊性的最容易的風刃,以及遠離不安之地的瞬移。遇事之時,此二者往往最有益,所以即使止彌夜從小神術受阻天分不佳,此二者也能運用得熟練之至。雖然難消氣憤,但為了避免事端,還是只好如此,任務要緊。之時忽然悟了人界不比天界,為利益可一切不顧手段,他再謹慎些便是。

於是便更加憂心在這些人心險惡地方長大的姑姑。殊不知,何處不如此呢?殿下長處於深宮之中,見到的世界還是太狹窄了。

見面前就要到手的俊秀男孩忽然憑空消失,慌忙四顧卻見身影已在百米開外,不由氣結又心驚,暗恨未能早些下手,卻也還是不甘而隱去了。人界隱藏的各方力量從不單純,只怕這位來自天界王室幾乎稱得上不谙世事的小王子已被察覺,隱於陰影下的勢力將伺機而動。

轉眼已是幾日過去,就算南朔真以“殿下還沒在外面玩夠”為安慰自己和屬下,自己越發不安的同時,屬下隨從們也都紛紛嚷著要去找回王子。三天了呀,殿下都沒有回來,在外面不知吃住如何,即使身上帶著一定量的貨幣,哪怕是一個同齡的人類也難以做到照顧好自己吧,殿下又怎麽能受得了?就算再畏懼殿下生氣,南朔真還是頂不住壓力與心慌,決心下令去找回王子時,一名隨從驚喜稟報:殿下回來了!

一時間,心頭大石落下,輕松了不少,又連忙沖出去迎接他們的王子殿下,眼見之時卻又辛酸自責不已。

長時間的奔走自是讓止彌夜風塵仆仆疲憊不堪,一雙清亮墨眸由能直望入人心而變得黯淡發紅,還未待走近,小小的殿下已經支撐不住,身子軟倒。南朔真一把接入懷中,鼻頭一酸就要落下淚來,他一個男人何曾這麽揪心過,哽咽著呼喚王子。

好在殿下還有些氣力有些清醒意識,輕輕扯開唇角安慰朔真大人,口中斷續之言已有由衷悔意:“讓朔真大人擔心了,真對不起。果然是我太天真,很努力地找了又找,眼睛都發疼了,可我還不想放棄。我也想為父王盡一份力,可是無論再怎麽做,還是幫不上忙,實在抱歉。我,不想要敷衍啊……”

南朔真眼眶中已有淚花,也不顧他人眼光了,一年的相處,他已經大致了解這孩子,更是不自覺地真心呵護他,現在聽到此言,如何不心酸:“沒事的殿下,您平安回來就好。您在外面,該吃了多少苦呀……”

風餐露宿,人間冷暖?嘛,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更舍不得他吃苦的侍衛呀……止彌夜只將這三天的經歷化作柔軟單薄唇瓣拉成的一道弧度,眼眸微亮:“為了父王,為了姑姑,我什麽都不怕。只是——”他眸光黯淡下來,聲音也不覺漸低,近乎夢囈般呢喃著請求:“我現在累了。”

南朔真緊張地瞪大了雙眸,聞言連忙斥責隨從:“快扶殿下去休息,不要怠慢!”

“是!”隨從連忙小心翼翼地執行。

待身子躺在床上,止彌夜王子早已酣然入睡,如花瓣一般纖薄柔軟的唇無聲勾勒出一抹醉人弧度。

“大人,殿下的意思……”

“噓……不願敷衍,那麽,臣明白了。臣會安置好洛珊凝小姐的,也一定會協助您,找到真正的長公主。”

屬下的表情微微驚詫,但看南朔真望向王子的眼神,還是垂首應下了。

……

距離未知人員大規模入侵已有十八小時,雷撫著懶得打理而從下頷冒出的胡茬,緩緩睜開了鷹眸,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從手下手中接過一杯水,隨意漱了口,來到屏幕前,指著裏中樞最近的一個紅點,散漫地開了口:“讓他們鬧夠了,也該到我們了。”

早就候命待發的人們連忙抖擻精神,即使徹夜未眠,為接下來可以大開殺戒也興奮不已:“是,老大!我們保證好好招待這些冒昧的來賓。”

雷對這些人很是放心,若收起玩心,哪怕如今闖入者幾乎遍布地下世界各處,他的這群手下也有把握用一天的時間清剿這些不速之客,而這一天的大半時間,還是花在路上的。

可惜呀可惜,原本以為那小子有兩下子,但想要和他的勢力相鬥,不過螞蟻般的掙紮罷了。等玩厭了,他也要履行他放出來的話,去解決那小子,他的寬容可不是無限的,面對一個死心眼的並無大用的兒子,還不如趁其勢力未壯大時便扼殺在搖籃中,也省的日後丟人現眼。

約莫三個鐘頭後,有人來稟,支支吾吾不敢言,雷原本的好心情受了影響,拔槍就要斃了這個無用的東西。這人方才“撲通”跪下,戰栗請罪:“老大,我們的人,幾乎全軍覆沒了!”

雷盯著這個因為恐懼而幾乎暈過去的人,厲聲問道:“怎麽回事?姑且認為他們有些實力,可這裏是我們的地盤!真是辜負我的信任。”

“不,不是的,我們的人開始是占了優勢,也已經消滅了小片區域的闖入者,可是後來,後來不知怎的,除了主入口外,其他入口都被敵人攻破而入,他們的人數劇增,足有上千人,而且攜帶的武器十分精良且詭異,我們就算不斷派人趕往救場,也是無濟於事。現在我們的人已經死傷無數,不敢再隨意調動人手,還請老大再做安排。”這人已經瑟縮伏跪在地上,已是慌亂無措,六神無主。

毫無疑問的,反屠殺開始了。昔日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卻是淪為了獵物,已不但是屈辱,更是恐懼。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呢?

雷臉色已經陰沈到無以覆加的程度:“到底是哪方的人,想要搗毀我的心血?是欺我太久沒有親自出手了嗎?”

“老大,兄弟們已經查出,是幾大世家的勢力,他們似乎忽然聯手,毫無保留地,派遣全部精英攻向這裏。”

“幾大世家……”雷眸中思緒翻湧,他很快想到了是指什麽,“我與幾大世家向來無太多糾葛,這事突發必有蹊蹺,許是期間有何誤會。可是我這裏,勉強能夠算是理由的,可也只是區區少女。耗費這樣大的人力物力,不惜暴露在視線下,竟然引發了這樣大的怒火,簡直是不要命的舉動。”

“那麽老大,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雷揚唇一笑,笑意是何等的狂妄妖冶:“我,雷·夏爾,何曾怕過誰?是呀,很久沒有親自上陣了……來多少,就殺多少,這片地下世界,將成為他們的葬身之地。開始吧,殺伐!”

雷已經不屑再作部署,有他之所在,只會成為一片煉獄。所謂狂妄,皆來源於他心中深處來自根本的暴虐性情,而這種性情不知何時展露,一旦喚起,他將會成為可怕的男人,沒有任何原則底線,只知殺戮。只是可惜那小子,好像並沒有這種能力呢,即便不慎殺死了,也不足惜。

好在他還存有一份理智之時,念及他的獨子,揮手喚人來:“是時候,用那個了。好好守在我兒子兒媳門口,等我回來再開。若再被我發現他二人逃走,小心你的頭。”

“放心吧老大,小的一定看好他們。”手下以絕對的忠誠與冷情回應。

話說回那間小黑屋子裏,西莉亞不知晝夜地伏地昏睡著,姣好面容上重重淚痕已幹。雖然應該沒有幽閉恐懼癥,但長時間待在這種無法分辨時間流逝與空間大小的環境下,胸口十分沈悶不適,充斥著絕望與不安等負面消極情緒。

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不知持續多久了,昏昏沈沈的疲憊,但為了避免自己感到害怕而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她還是強迫自己入睡,但另一方面又提心吊膽,希望時刻保持清醒以待看到希望。

可是能有什麽希望呢?她對泠玄的計劃一無所知,而且現在還與泠玄分開了。雷已經對他們起了疑心,有了防備,派人時刻盯著他們,不許他們離開這片空間,也許一個念頭便會下令殺了他們。她也曾摸黑在這片空間裏試探著,居然一無所有,看不到光芒,完全阻隔與這小房間外的接觸,她已經感到了饑餓與幹渴。

這樣下去,即使他們沒有對她做什麽,她也會死在這裏吧,死在這片混沌的疲憊之中,甚至懷疑自己的感官都失去了作用……

她果然太過天真,在這裏,怎麽可能安穩地生活下去!會死在這裏的吧?真的很糟糕呀,了無生息地死在這片不知名的地方。她所牽掛的人和物,都不會知道這裏,這裏是她的葬身之所,他們只會當她失蹤了,而永遠不會發現這裏,知道這裏,實在可悲呀!

西莉亞吃力而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地板上積了厚厚的灰,空氣渾濁而散發著古怪的味道,仍是什麽都看不見,周圍都是一片墨色,以致於她有種錯覺,自己其實失明了。

沾了灰的手在衣裙上蹭了蹭,她又用力眨了眨紅腫的眼睛,低聲嘆了口氣,竭力不再讓負面情緒將她的心占據。但饑餓和口渴這兩種感覺是沒辦法忽視的,她皺著小臉,苦惱地按了按空蕩蕩的腹部,咽下了僅存的一點唾沫,按著一點點記憶和感覺,沿著墻壁摸過去,終於是,找到了門。

她知道門外一定有人把守,可她實在無法忍受空腹感了,這樣的念頭便戰勝了恐懼,試著去敲了敲門。既然還將她關在這裏,既然還有人把守,那麽就這麽簡單地死去未免太不像殘忍之人的作風了。

是的,應該是這樣才對。

敲了門,沒有得到回應。她只好鬥膽,加大力度,又敲了敲。接著她聽到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幹什麽?”語氣很是粗魯,但為了得到食物和水,西莉亞狀著膽子問道:“我餓了,可以送些吃的來嗎?還有水……”

她怯弱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男人粗暴地打斷了:“你以為你還是座上賓嗎?安靜點,否則別怪我直接殺了你。”

她意識到這並不是氣話,這裏的每個人都殺人不眨眼,於是她咽下了準備懇求的話語,轉而小心翼翼地問:“泠玄他在哪裏?”如果不出意外,他應該就在不遠處,分開人手看護他們兩個實在麻煩。他的處境,應該與她相似,甚至更糟。畢竟雷似乎已經對他失望了,可能還起了殺心,那麽她也……這果然只是,臨死前的折磨,開胃菜一樣的小小折磨吧。

“閉嘴!”男人一聲喝到,語氣帶上了殺意,並不打算理睬這麽個女孩。甚至只要他喜歡,他隨時可以開了門,隨意處決這個女孩。雷已經不在乎這個女孩的生死了,已經顧不上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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