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珊凝，我的女兒，你真的下定決心，要從家裏搬出去？”

“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嗎？有我在，只會打擾你們一家三口的美滿生活。”洛珊凝擡手拂開額間垂落碎發，淡淡說道。冰涼目光緊盯著那個背對自己的男人，他現在已經懶得再看她一眼了。這也好，免了日後再彼此相望生厭。

洛天昊垂首沈吟片刻：“需要什麽隨時可以開口，別委屈了自己。”她還，沒有成年呢，居然是這樣倔強嗎？

“我會的，父親。”洛珊凝雙手交疊在身前，面上不起絲毫神情波動，不改高傲素雅氣質。

洛天昊並不挽留，擺了擺手：“你下去準備吧，需要人手的話可以帶走幾個傭人。”

“不需要，我已經安排好了，不勞煩父親費心。知會完父親，我便要離開了，請父親照顧好自己。”洛珊凝不軟不硬地回絕洛家的幫助，毫不留戀地轉身前往自己的新住所。

洛天昊久立在原地，輕嘆了口氣。

摘下各色貴重首飾，洛珊凝紮起利落的高馬尾，發梢垂落及腰，如墨如瀑。光潔的額頭下，一雙明媚的琥珀色眸子盈盈若語，洛珊凝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她的母親也是極美的人兒，一雙琥珀眸靈動優雅，可惜在她還沒有什麽記憶的兩三歲時便香消玉損了，連一點事物也不曾遺留於世間。

正對著鏡子不覺地出神時，一俊秀頎長身影從門外走近，手中還抓著咬到一半的面包，神情不耐：“還沒好嗎？”

回神，接過他遞來的一杯熱牛奶，小口小口飲下，纖指輕拭唇沿，綻開淺笑：“難得你起得這樣早，夏爾。”

泠玄·夏爾神色微僵，轉而一口將剩下的面包吃完，拍拍手中面包屑，扭頭才道：“被你吵得睡不安穩。走了，快遲到了。”遲到並不要緊，要緊的是西莉亞會責怪。乖乖的好學生呀，真是沒辦法。

兩人並肩走進教室，並沒有什麽避嫌之說，落在兩人身上的目光也各異。

西莉亞也才剛到，正準備整理書本，擡頭，目光不經意落入如墨的眸，一片死寂，略帶哀涼，心湖無意被輕撫一下，轉瞬又恢覆平靜，撇開頭，兀自尋找第一節課所需的課本。

墨眸幽深，似乎有什麽倏忽閃過，抿抿唇，清澈而毫無情緒的笑容揚起，邁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側身俯首湊到了同桌耳邊，輕聲提醒：“老師來了。”

原本趴在桌上閉目欲睡的封偉頓時驚得猛然坐直了身子，驚慌地左右張望，發現被耍了之後氣呼呼就要開罵。

泠玄卻是毫無芥蒂地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若無其事地補充道：“……剛走了。聽說，你認識外面的人？”

封偉頓時僵住了，即使剛剛清醒，對於一些事情仍舊是敏感的。半餉，才有些吞吞吐吐道：“什麽外面，我，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泠玄仍舊淺笑，只是眸中換了1淩厲神色，壓低聲音：“坤哥最近脾氣很大呢，有一次我還聽見他抱怨說總有人毛手毛腳的……”

封偉冷汗連連，不敢再與他對視，目光閃爍，見沒有人註意這邊，才聲音極低囁嚅道：“不，不是我，我沒有。”神色比剛才還要驚慌。顯然泠玄口中提到的“坤哥”比老師的震懾力大得多。

“前兩天碰到坤哥，說是要采取一些措施了，一經發現，輕則斷指，重嘛……你緊張什麽，我不過是聽坤哥這麽說說而已，他可是個很重情義的人，也許就只是發發牢騷說說笑而已。你說，要是真有人被抓到了，下場會怎麽樣呢？”

泠玄朋友似的拍拍他的肩，笑容幹凈無暇，如精準計算過弧度與溫度，那麽恰到好處的精致、無可挑剔，讓人臉紅心跳。當然，在此刻的封偉眼中，可不是這樣簡單。

封偉呆楞片刻，連忙急切求道：“泠，泠玄，我不知道你也是……看在，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求你幫幫我，不要告訴坤哥，好歹咱們都是坤哥手下的……啊啊啊，疼！”

沒想到他叫得跟殺豬似的，泠玄倒還是一臉平靜地擡起頭，揚聲向周圍人解釋道：“沒事，開個玩笑。”

女生們見到他的容顏紛紛含羞垂首，男生出於妒忌心酸也不再看他，於是泠玄又低下頭，湊近封偉耳邊，一字一頓道：“聽著，我不是任何人的手下，區區史坤在我眼中不過是條狗，上不了臺面；而你——”他松開封偉，面無表情地拂了拂剛才與封偉接觸過的衣服，著手整理自己的桌面。

封偉自然想不到泠玄原來有這從身份，頓時敬畏起來，想起之前對泠玄的種種，又起了一身冷汗，好生巴結道：“玄，玄哥，您大人有大量，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看看能不能……”

泠玄冷淡一眼掃來，見他又瞬間緊張得僵直，便又平淡地收回目光，“你以前怎麽對我，今後也一樣。只是看在同桌比較久了，好心提醒你。其他的，你還是對史坤去說吧。”

“是是是，打擾了。”封偉尷尬笑笑，做自己的事去了。

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覆擡眸尋去，只尋到格外專註的一抹身影，逆光之下，微微朦朧的輪廓。心底還是會失落，幽幽的，一抹暗色自眼底浮現，覆而沈澱下滿滿的憂傷的滄桑。因為有洛得以靠近，又因為有洛不得不遠離，是可笑的吧，好在她沒有真的相信，既然為謊，本就沒必要相信。

大好的時光，他如此傷春悲秋又是做什麽呢？少年人的情愫，本就不可靠。還會有時間的，西莉亞，總有一日，總有一刻，我會真正地靠近你，不止用口表述我的心意，哪怕鮮血淋漓，哪怕沒有結局，總會有那麽一個時間的。

他眸中笑意變得詭秘，化作無盡的暗流消逝。

……

東方雲霞璀璨，西莉亞迎著晨光出門，覆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她有些憂慮地對門凝視了一眼，背好書包向學校走去。

貝娜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好轉，甚至還出現惡化的趨勢，大概是跟坦蒂拉特家族的事有關。西莉亞原本打算請假幾天來照顧她，至少也要陪著她，她卻執意不肯。

家中的藥快要吃完了，西莉亞無意間看見桌子上貝娜忘記收拾好的存折，以貝娜的病情，這個數目遠不足夠。可是擔心也沒有用，西莉亞與洛珊凝同齡，也不過十五歲的年紀，但是桫覼遆拉家如今沒有人脈也沒有後臺，她要怎麽才能得到那樣的一大筆錢？談錢是庸俗的，但是為了生活，也是無奈。

或許可以向洛珊凝——不，那樣的巨款，且不說洛珊凝是否有能力提供，就算是朋友，錢財也要分清，借是必然要還的，她又有什麽作為擔保呢？

總會，總會有辦法的，她還有迪索亞，雖然不知道……但是她也不該慌亂。她應該懂事起來了。

回到教室，放下書包，揉揉酸痛的肩。上次被混混弄壞了書，好在有洛珊凝在，給她找回了新的，只是可惜了前面做過的，好在老師也不會看前面的。最慶幸的是當天並沒有帶太多書回去，作業在教室裏完成得差不多了。總之沒事就是萬幸，傷已經被迪索亞治好了，用他奇怪的力量，所以沒有被貝娜發覺，頂多衣服臟一點罷了。

正準備整理一下桌面，心弦一動，擡起了頭，便看見洛珊凝與泠玄並肩走進來，兩人眼神交會處盡是默契的溫情。

美麗的女生，俊秀的男生，看上去就是天生一對，那樣養眼，那樣般配，有什麽好嘆惋的呢？下意識地避開那雙飽含覆雜心緒的墨眸，故意做出忙碌專註的樣子，當他的目光他的註意終於移開，悄悄松了口氣，又有些慚愧。

不該抱有幻想，不該自作多情，她明白洛珊凝的苦衷，就應該徹底與他劃開界限。其實就算沒有洛珊凝將他牽扯到一起，她和他又能怎麽樣呢？安心沈浸在各自的學習生活中，對彼此而言，才是最好的吧，她的成績不能再讓媽媽失望了。

“西莉亞，過來一下。”連安慕忽然向她招手，待她走到身邊，才繼續道：“你作文寫得不錯，幫我看看這些部分還能怎麽修改，力求簡潔明了。”

他遞給她那本經過多人塗塗畫畫最終勉強定下全局大概的劇本，上面字跡大多潦草，是這一幫人擠出課餘時間經過簡單討論後匆忙寫下的，雖然看上去還很簡陋，但不得不說這是凝聚了他們智慧努力的結晶。等到最終定型的時候打印出來，樣子就會好多了。

西莉亞認真翻看一遍，匆促之中自然不會編排太多太覆雜，閉眸在腦海中形成一幅畫面，然後皺著眉，很是為難：“已經夠好了吧，我之前沒接觸過這些，而且我的文筆很是拙劣，只能修改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措詞什麽的，幫不上什麽忙。對了，我記得卓曉詩句的文筆倒是很好，為什麽不去找她幫忙？”

連安慕也皺眉：“我們找過她，但她不肯。現在只能靠你了，西莉亞，我們的時間很緊，拜托了。”

“可是我真的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好吧，我盡力。”人家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了，身為班級的一份子，她為什麽不能出點力，為班級做貢獻呢？讓自己忙起來，也就可以忽視其他的存在了。

西莉亞答應下來，一有閑餘便刷刷動筆，秀眉緊蹙，可改到後來，小臉不覺染上紅暈，一氣合上了本子，交還給班長，忍不住小聲詢問：“角色的人選都決定好了嗎？”

“有什麽問題？你也想上？”連安慕皺眉翻看，不一會兒眉頭舒展，完成任務後的如釋重負，呼出口氣，“終於搞定了，等老師看過就開始排練。西莉亞，你想加入嗎？”

“不，不用了。”西莉亞連忙擺擺手，臉蛋粉嫩緋紅一染，小聲道，“班長……安慕你要加油。”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連安慕還是點點頭，拿著劇本走出了教室。

教室一角，假寐的青雅皓擡起頭，挑了挑眉，冷冷地哼一聲，側目望向窗外。同桌麥娟奮筆疾書著什麽，唇緊抿，不久唇角上揚，披散的齊肩墨發不經意掩去眼角的陰冷。

窗外綠樹枝頭，鳥忽而騰飛，消失在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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