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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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時間進入深秋,晝夜溫差大,天黑得格外早。

李鈴蘭和林溯回到兔安村時,天色已黑,冷風吹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村子道路上、各家門前聊天的人比先前少了許多。

兩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家的方向走。

黑夜中,兩人相對無言,林溯總覺得去了趟學校,李鈴蘭的狀態變得低落。

她看著某個教室的門口發呆,很久很久,林溯似乎看到她眼眶紅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麽事情。她像極了一池湖水,風平浪靜的表面下,沒人知道藏著多少秘密。

林溯習慣性地跟在她旁邊,默默關註不做打擾。

前面漸漸泛起光亮,是沈書英家門口的燈。自從忙碌起來後,不管多晚,沈老師總會在門口給李鈴蘭和林溯留燈,林鳴生則不時出來看幾眼,看他們回來沒。

今天,林鳴生沒出來,卻看到另一個人的身影,只見李向勇正拎著兩個禮盒,在門前的路邊徘徊,東張西望顯然是在等人。

“李向勇?”

林溯不知道白天李向勇找李鈴蘭的事,以為這人渣又來找事,加快步伐走在李鈴蘭前面。

呵!

他果然又來了。

李鈴蘭絲毫不意外,猜想李向勇肯定是自覺走投無路,回家經不住他母親何明琴的嘮叨,這才假模假式地來“負荊請罪”,來了正好,還擔心他不來呢。

李鈴蘭拽了拽林溯的袖子,沖他搖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

“姑!”

看到李鈴蘭,李向勇振奮精神迎上來,“姑,可等到你了,我,我是特意來向你道歉的。咱們總歸是一家人,我是你的侄子,你就別跟我計較了吧,那個,姑,對不起啊,我真的知道錯了,原諒我唄。”

李向勇將禮品遞向李鈴蘭,好像忘記白天的沖突,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但畢竟是違心的,倒讓人覺得是在沒臉沒皮地假笑。

“哦,哪裏錯了?”

李鈴蘭態度敷衍,“說來聽聽。”

“我不該對你胡說八道,那也是你的家,你想什麽時候回去就什麽時候回去。”

“就這?”李鈴蘭無語地嗤笑了聲。

“上次是我鬼迷心竅,剪斷你們家具鋪電線,是我一時腦子糊塗,我被關進去活該,我——”

李向勇邊說邊觀察李鈴蘭的反應,卻見後者面色冷冷,搖搖頭不甚滿意的樣子。

“我以後一定不會再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姑,你就原諒我吧。”

李鈴蘭:“再想想是不是還差點什麽事?”

李向勇求助似地看向林溯,林溯鼻腔裏冷哼一聲,比起李鈴蘭,他反倒更顯氣憤。

“奧,我知道了。”

李向勇知道不能隨意糊弄過去,幹脆避重就輕的承認,“之前,我爸擔心你設計的家具影響我舅家具鋪的生意,他糊塗啊,沒過腦子,把你帶去外地,我爸現在已經判了,姑,這件事也過去那麽久了,你消消氣。我以後跟著你幹,給你做牛做馬,幫你掙錢,你看可以不?”

呵——

李鈴蘭低眸無語地笑了,驀地擡起頭,臉色變冷,“那你跪下。”

李向勇:“啊?”

李鈴蘭:“沒聽懂?道歉就要有個道歉的樣子,我說讓你跪下。”

李向勇:“這,不好吧?”

李鈴蘭好言哄騙:“跪下我就原諒你,幫你賣家具。”

“真的?”

李向勇心一橫,撲通跪到地上,“姑,我就知道,我們還是一家人,而且,您看,雖然我爸讓奶奶把你帶到外地,但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之前的病還全都好了,這叫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哈哈哈哈——”

李鈴蘭被氣笑了,眼眶裏卻瑩瑩泛淚,對姑姑李知月的不平在這一刻無限加劇,她俯身緩緩湊近李向勇,在他耳邊低語,“侄兒,你真蠢。”

李向勇懵。

李鈴蘭直起身,淩厲的目光刺向他,一字一句恨不得將他淩遲:“你這種東西,就該和你爸一樣,待在牢裏,死在牢裏。”

李向勇終於反應過來,蹭得站起:“姑,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那我給你解釋解釋,你是覺得,你說遺棄的事情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就會相信?別傻了乖侄子,我就是要你以死謝罪!”

李鈴蘭說這番話時,眼神陰冷語氣決絕,仿佛真的要讓他死。

李向勇被嚇得雙腿發軟,緩了好一會兒,才從振動中恢覆些理智,繼而轉為暴怒。

“臭癲子,你耍我!”

“嗯,是呢!”李鈴蘭點了點頭,“恭喜你,猜對了,我就是在耍你。”

“你媽的!”

李向勇將禮品扔到地上,掄起拳頭朝李鈴蘭沖過來,李鈴蘭根本不帶躲的,這種弱雞仔怎麽可能是她的對手,只是,就在李向勇快要蹦到她面前時,林溯悶不做聲,猛得上前一擋,把李向勇推得後退兩步坐倒到地上。

“媽的,老子跟你們拼了!”

李向勇大吼著還要起來,李鈴蘭一只腳踩在他肚子上,他楞是半天挪動不了,嘴裏罵得也更難聽了。

屋內的沈書英和林鳴生聽到動靜急急忙忙跑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

“知月——”

沈書英面露擔憂,想阻止李鈴蘭。

李鈴蘭不為所動,腳下更加用力,對李向勇放出狠話:“還想賣家具?李向勇,今天我就告訴你,只要我李知月活著一天,你休想有好下場,你和你爸,一個都不能少,全都給我去下地獄!”

“啊啊啊——”

李向勇痛得鬼哭狼嚎,雙手抱住李鈴蘭的腿,試圖把她挪開,卻壓根沒有反抗的餘地,約莫僵持了半分鐘,痛呼聲驚動附近的村民,陸續有人從家裏探出來一看究竟,李向勇臉上掛不住,不敢再大聲嚷嚷。

李鈴蘭覺得鬧得差不多了,該丟的人也讓李向勇丟盡了,看他的樣子心理防線已經崩潰,遂擡起腳,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下,無所謂地說了句:“起來吧。”

李向勇揉著腿晃晃悠悠爬起來,一看李鈴蘭這邊人多勢眾,又不想繼續被人看熱鬧,忍著怒火,發狠道:“你給我等著。”

“就憑你?”

李鈴蘭不耐煩地挑釁,“好吧好吧,我等著,還不快滾,哦對了,把你的東西拿走哦,臟。”

李向勇拾起東西,灰溜溜跑走了。

看熱鬧的人竊竊私語片刻,也都重返自家。

李鈴蘭重整情緒,先走到沈書英和林鳴生跟前:“不好意思,沈老師、林老師,給你們添麻煩了。”

沈書英搖頭:“沒事,那人就是缺管教。”

經過之前的事,沈書英一家對李向勇盡是壞印象,沒想到他今天竟然來家裏找李鈴蘭,帶著禮品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沈書英沒給他好臉色,連門都沒讓進,他愛等就讓他在外面等著。

林鳴生往常偶爾來門外看看李鈴蘭和林溯回來沒,今天沒敢出來,帶著兩個孩子在屋裏玩積木,時不時觀察著外面,一聽到動靜,安頓好孩子,就直接奔了出來。

對於李向勇這種無賴混子,他們憤恨不滿,但也絕對不想主動招惹。

兩人怎麽都沒想到,李鈴蘭剛剛一番話,大有將李向勇激怒,趕盡殺絕的意思,沈書英性格剛硬,沒有太大顧忌,但林鳴生不免擔心。

“知月,其實犯不著跟他硬碰硬,他現在光腳不怕穿鞋的,萬一做出點什麽出格的事報覆回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經林鳴生這麽一說,沈書英也認同地點頭。

“他敢?!”

不等李鈴蘭回答,林溯握起拳頭,被沈書英和林鳴生雙雙瞪過去,林溯不動搖。

李鈴蘭挽住沈書英的胳膊,安慰起兩位大家長:“沈老師林老師,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剛才,我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他,才能徹底碾死他。

*

另一邊,李向勇回到家,母親何明琴已經在門口等待多時,一看到兒子出現立馬著急地詢問:“怎麽樣?談妥沒?”

“談個屁!”

李向勇將禮品懟到何明琴身上,一腳踹開木門,嘴上對自己母親罵得毫不留情,“滾,別他媽再跟我說話,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這,我,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還不都你!嘮嘮叨叨讓我去跟癲子服個軟,人根本沒給我好眼色,說我和我爸活該,要弄死我!”

“她真這樣說?”

何明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姑子雖說從外地回來後變化很大,但也不至於會說出這麽狠毒的話,她這是鐵了心要報仇到底啊!

何明琴頓時害怕起來,弱聲弱氣地對李向勇說:“向勇,要不,還是算了,家具鋪本來生意就不太好,這年頭只要勤快,幹點啥都能掙錢。”

“憑什麽?我都在她面前裝孫子成那樣,她還想怎麽樣?剪她電線,我也被抓進去了,該受到的懲罰已經受了,把她扔到外地,她不好端端回來了嗎?再說,要不是把她扔到外地,她那精神病能突然變好,她應該感謝我們才對,還倒打一耙,呸!媽的,她算什麽東西!好,不給我留活路,那大家都別想活!”

李向勇憤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推開何明琴,大步跨出家門。

“向勇,向勇,你這是要去哪兒?”

何明琴在後面邊喊邊追,然而,李向勇頭也不回。

*

五天後,廢鋼廠煥然一新,破舊的門窗被換成新的,門前道路和鋼廠內部道路都鋪上整齊幹凈的磚塊,先前的雜草也早已不見蹤影。

此時,鋼廠門前停著幾輛三輪車,林溯站在最前面,正招呼村民們把車上的家具往裏搬,叮囑他們別磕碰到家具。

角落一隅,李向勇和兩個狐朋狗友偷偷摸摸觀察著鋼廠內的動向。

“瘦猴,這是不是最後一波了?”

李向勇用胳膊肘戳了下旁邊偏瘦的男人。

“準是,我和大頭這幾天一直盯著呢,家具鋪的家具基本都交付了,倉庫裏塞得滿滿當當。”

“好,接下來就看我們出場了。”

直到親眼看見林溯鎖上廢鋼廠的大門,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李向勇和另兩人才鬼鬼祟祟地從暗處走出來。

他們這幾天都在附近踩點,將廢鋼材廠周圍的環境摸得透徹,李向勇不屑地瞥了眼門上的大鎖,向另外兩人做出跟上的手勢。

廢鋼廠四周荒蕪,工人們這幾天也只是把正門前到主路的一長段清理出來,另外三面依舊是雜草叢,李向勇三人熟稔地穿過一人高的雜草地,來到後面的一處圍墻。

李向勇使了個眼色,大頭取下擋在墻根的破板子,露出殘破的墻體,李向勇嘴角詭笑,一腳蹬開松動的磚塊,圍墻下方露出一個空洞。

“進去看看。”

李向勇先鉆了進去,另兩人緊隨其後。

三人起初輕手輕腳,生怕廢鋼廠裏有巡邏的工人,觀察一番後逐漸放下戒備,果然和他們這幾天觀察的一樣,李鈴蘭雇的那個安保根本不靠譜,這會兒指不定在哪裏下棋呢。

“嘿!天助我也!”

李向勇大搖大擺地往倉庫方向走。

因是廠房改造,倉庫封閉性不好,透過窗戶大概能看清裏面的樣子,此時,裏面已經放得滿滿當當。如此短的時間,“李知月”真做出這麽多家具,李向勇內心沖擊不小,紅著眼睛握拳在窗棱上砸了下,絕對不能讓她成功。

“勇哥,怎麽搞?”

李向勇環顧四周,院裏原先的雜草清除幹凈,地面全鋪上了磚塊,建築裏也清理得煥然一新,一時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呼——

一陣風刮過,幾株幹枯的雜草被風從墻外帶了進來,飄飄悠悠最終落到房檐下的一處角落,或許是疏於清理,那塊落下的幹草累積成一小堆,而幹草堆的正上方是電線,旁邊是木質的窗戶。

李向勇眼前一亮,問大頭:“你說幾年前廢鋼廠是怎麽著火的?”

“好像是有人抽完的煙頭隨手一扔,風吹進來,越吹火星子越亮,落到草堆裏就著了,那時候院子裏全是草,冬天太幹燥跟柴火似的,一點就燃——”說到此,大頭心中一驚,睜大眼睛看向李向勇,“勇哥,你不會是想?”

“勇哥,不是說就給她搗搗亂嗎?放火是犯法的。”

瘦猴害怕,眼神不安地向大頭尋求認同。

“忘恩負義的東西!”

李向勇一腳踢在瘦猴腿上,“忘了以前誰帶你吃香喝辣的,沒有我,你們不知道還在哪個垃圾場撿破爛呢。”

“勇哥說的是。”

大頭拉住瘦猴,“瘦猴,別窩囊,要不是勇哥平時讓咱倆去家具鋪幫忙,給咱倆找點營生,家裏能容得下咱倆?現在勇哥不好過,你想想,你在街上晃蕩坐久了,你老爹給過你好臉色沒?”

瘦猴一想也是,以前雖然沒什麽大收入,但李向勇隔三差五會找他去家具鋪幫忙,多少有點錢拿,家裏老爹不至於揍他。自從李向勇被關進去後,他就成了無業游民,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中間還被關進去幾天,家裏要和他斷絕關系,他早已走投無路,既然都有前科,何不搏一回?

“行,勇哥,我跟著你幹!”

李向勇:“算你小子有良心,你們也不必擔心,既然廢鋼廠之前就發生過火災,再燒一次也沒啥,你們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只要一把火燒了這些家具,大老板來沒家具可看,還給她投個屁的錢,其他家具鋪還得讓她賠錢,她就徹底完蛋了!其他家家具沒了,我家有啊,那個癲子能幹的事,咱們幾個大男人幹不成?”

“勇哥說的對,勇哥的家具鋪好起來,才會有咱倆的活路。”

“勇哥,我錯了,你說咋幹就咋幹!”

李向勇指向幹草堆:“先多弄點草進來——”

三人正打算行動,外面傳來幾聲咳嗽聲。

“咳咳——咳咳——”

三人立刻定住,緊盯大門方向,咳嗽聲越來越近,來人在門口停留片刻,似乎又象征性地在兩側圍墻邊短暫地走了走,最後回到大門前,停頓片刻才離開。

“勇哥,應該是看門那老頭,他白天下棋蹲乏了偶爾會過來看看。”大頭壓低聲音,“要不我們等天黑再行動?根據我這幾天的觀察,他晚上偷懶,壓根不會過來。”

李向勇瞇著眼睛看向遠處的圍墻,風不時帶過來幾根雜草,若是等到晚上,墻角的雜草肯定會更多,天助我也,大手一揮,“晚上再行動。”

*

時至夜晚,陰,天空沒有一絲光亮,風比白天更厲了些。

保險起見,大頭特意爬看門大爺家的窗戶看了會,確保大爺睡著,才通知另外兩人行動。

三人一人抱了把幹草再次從“狗洞”溜進去,將草都扔到窗下後,瘦猴跑到大門處把風,大頭打開手電筒照明,李向勇則開始布置現場。只見他先點上一根煙,塞進嘴裏抽起來,手上抱起一把草,從窗下一點一點撒落到墻角,做出被風吹過來的假象。

待布置好草,唇間的煙也燃得差不多了,李向勇嘴角挑起賊賊地笑,將煙蒂撇進草堆。

結果,沒著。

李向勇皺起眉頭,趴在地上,湊近往草裏吹了幾口氣,依舊沒著,臉上還粘上灰。

看來煙蒂引火是個概率問題。

無所謂,反正只要有煙蒂在,那就是煙蒂引燃的火。

“過來。”

李向勇朝另外兩人招手,“擋風。”

瘦猴和大頭麻溜上前,將草堆圍起來,李向勇掏出柴火,索性直接點著得了。

刺啦——

火柴被燃起,小火苗搖搖晃晃,跌進草堆。

冬天的枯草細軟幹燥,遇火極易引燃,火苗剛一落入,火勢驟然變大,草堆裏響起劈裏啪啦的燃爆聲,火勢越來越大,隨即按照李向勇布置好的路線燒起來。

木窗下的幹草最多,很快便燒到窗框。

李向勇抄起提前準備的磚塊,狠狠將玻璃砸碎,接下來只要將燃著的幹草扔進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燒掉所有家具。

“哈哈哈哈,李知月,你完了!”

李向勇發出癲狂地笑,抓起一把燃著的幹草,對另外兩人說,“都給我扔進去!”

“好!”

在李向勇的喝令下,大頭和瘦猴將幹草扔進窗內,火焰中映襯出三人猙獰的面孔。

“住手!”

忽然,廠房大門處響起一道聲音,刺眼的燈光照向三人,大門被打開,烏泱泱進來大批人影,三個放火的人呆楞在原地,瘦猴更是被嚇得直接尿了褲子。

人影幢幢中,李向勇一眼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那個人:李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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