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原本給皇後預估的產期是十一月初，但眼看容靈的生辰都過去了，皇後的肚子依舊是沒有動靜。這也讓整個京城都處在一種緊張的氣氛之中。

凰樂宮的緊張自不必說，泰安帝那是很早之前就已經住了過來，就連太子，也是日日跟著太子妃一道出現，且停留的時間大大增加。更不必提那些在凰樂宮裏輪守了好幾個月的太醫們，個個都是睜大了眼睛盯著皇後的肚子，做好了隨時搶救的準備。

而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則是因為泰安帝日常表現出的擔心而變得小心翼翼，甚至於是提心吊膽，生怕一不小心就戳到了泰安帝最為敏感的那根弦上。便如同害怕會傳染一般，這些緊張也如瘋長的野草短時間即傳遍了整座皇城。

相比較而言，容嘉和皇後自己反倒是最為淡定的。

容嘉倒不是真的不害怕，而是擔心身邊都是這種緊繃的負面情緒，皇後的心情會受到影響，畢竟產前或者產後抑郁在她曾經生活過的時代裏並不少見。

日子緊著慢著地過去，在所有人翹首以待中，皇後終於是有了要臨盆的跡象。

眼看著皇後被扶進內殿，容嘉想跟著一塊兒進去，卻被年老的嬤嬤給擡手攔下：“公主年幼，不宜圍觀，我們會照顧好娘娘的，您還是在外邊等著吧。”

於是，她就這麽被阻攔在屋外。

不多時，收到消息的太子妃就趕了過來。泰安帝和太子父子倆也是很快出現，再後來，連安西王府的老王爺都過來了。

可屋子裏安靜得很，只有偶爾的走動和交談，還是輕言細語，根本沒有容嘉設想中的呼痛聲。而且太醫也都和他們一樣在外邊守著，她不由奇怪又擔心地問向旁邊的傅珩：“你們怎麽都不進去？母後她怎麽也都沒個動靜，真的會沒事麽？”

傅珩神色怪異地看著她，像是猶豫，又像是為難，最終也沒說什麽，而是偏頭朝另一個年老的太醫看去。

“嘉兒來，和嫂嫂去看看他們給你弟弟或者妹妹準備的東西有沒有都備妥了。”太子妃朝容嘉招呼道，有意化解眼前的尷尬。

容嘉乖巧地點點頭，按捺著心底的焦躁跟上太子妃。兩人剛走上一段距離，太子妃便寬慰道：“嘉兒別擔心，母後這是剛有征兆，距離真正的臨盆還有些時辰的。有父皇和太醫在，母後是不會有事的，待會兒你若實在害怕，我就陪你在偏殿等著可好？”

容嘉嘗試著深呼吸來冷靜，她也知道從出現陣痛到最後的分娩會有一段時間，但她從未自己體會過，所以具體是個怎樣的過程她也不清楚。以往她還在心裏笑話過泰安帝的慌亂無措，卻沒想到等皇後真的到了這一天，她也是茫然無神。

“嫂嫂，我會冷靜下來的。”她望著太子妃道，話裏的祈求和害怕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你讓我陪著母後好不好？”

太子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揚了笑擡手撫上她臉頰：“當然是好的，嫂嫂也要和嘉兒一起陪著母後呢。”

既然方才說了，她們兩人便順勢去查探了那些給孩子準備好的衣物器具，確定沒什麽問題方重新回到主殿外。到了這會兒，已經有太醫進去屋子裏，泰安帝的神色卻比之前更加緊繃冷沈。

容嘉知道他們的擔心，無意讓自己再成為一個負擔，便沈默地在旁邊找了個位子坐下。

太子妃想過來陪著，她卻是搖頭道：“他們不讓我進去，嫂子可以麽？如果可以的話，你去陪著母後好不好？我在這裏沒事的。”

太子妃似乎還想勸，這時太子走了過來道：“嘉兒說得沒錯，你進去守著母後，這裏有我。”

太子妃這才點頭應下，跟著下一個太醫一道進去了。

“哥哥覺得母後會給我們添個弟弟還是妹妹？”容嘉蹲在地上，隨手撿了顆小石子在地面上劃著。

“那嘉兒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容嘉問這個不過是想緩解自己的緊張，如今被太子反問了推回來，她便沒有繼續的興致了，索性沈默。

也不知道究竟等了有多久，直到四周夜幕落下，有宮女內侍前來傳膳，屋子裏都沒個準確的消息傳出來。這時，屋外已經沒有太醫了，泰安帝對內侍的詢問置若罔聞，繃著張臉在門邊來回走動。

“嘉兒餓麽？”太子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容嘉搖搖頭。忽然，身後一聲開門的動靜，她連忙站起來轉身看去，可看見的卻是端著盆水匆匆走出的宮女：“快，熱水不夠，趕緊備著添上！”

“皇後如何了？”泰安帝臉色黑得不行，聲音卻是意外的低啞，像是倦累至極。

平日裏再不敢忤逆泰安帝的宮女此時卻像是沒聽見，從剛跑來的宮女手中接過新的銅盆便又轉身回了殿內，還是跟在宮女身後出現的太醫道：“娘娘有難產之兆，小殿下這會兒仍是沒看見頭。”

“保大人！無論如何，給朕留住皇後的命！”

泰安帝近乎於冷厲的嗓音瞬間遠去，容嘉這會兒的註意力全在宮女捧著送走的那盆血水上。

艷麗的血色，瞬間叫她想起了那些最不願意回想的記憶。

不能慌。不能讓他們再分神來照顧她。容嘉咬著牙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抱膝埋頭，牙齒都在打顫。

混混沌沌不知事。

忽然，有雪花出現在她的眼中，慢悠悠地飄落，又很快地消失在地面。

容嘉驚訝地擡頭，安靜的夜色裏陸續有雪花飄落，她這才確定，是真的下雪了。

她悄悄伸出手，當指尖掌心都觸到那晶瑩的冰涼時，主殿裏也傳來清晰的啼哭聲。容嘉連忙轉頭看去。

“恭喜陛下！是個小皇子，娘娘她又給陛下生了個小皇子！”大門打開，嬤嬤站在裏面激動道。大抵是顧忌屋外的冷意，她並沒有抱著孩子出來。

泰安帝卻是一眼都沒有看繈褓裏的孩子，徑自就邁了大步朝屋裏走。

容嘉高興地朝嬤嬤那小跑，太子比她更急，這會兒都快到了。

但她的雙腿都麻了，這一跑便控制不住地朝前撲倒。

她摔倒在地，眼前隨即出現一只手，手指修長而有力。她不禁擡頭看去，就見傅珩啟唇道：“娘娘她很好。”

再沒有比這更好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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