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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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天一早,池歲年是被醫院裏嘈雜的人聲和呼鈴吵醒的,剛睜眼,入目就是湯燼放大的臉。

“操……”池歲年差點嚇得又厥過去,“……你湊這麽近做什麽?”

“好奇唄。”湯燼道:“你這才出院多久,又回來了,我看看你印堂黑不黑。”

“……”

“滾一邊兒去。”池歲年撐著手肘坐起來,發現左手上還掛著點滴。

“你昨晚喝多了,差點把胃喝廢。”湯燼嘖嘖道:“聽說你和程松杠上了,怎麽不叫我?他把你喝成這樣的?……不對啊,你倆不是沒交情嘛,怎麽突然……”

湯燼是出了名的碎嘴子,池歲年不想聽他叨叨,出言打斷道:“你聽誰說的。”

湯燼道:“陸知野啊。”

池歲年一楞。

“你不知道?”湯燼扯扯嘴皮子,沖他擠眉弄眼,“他早上給我打電話,讓我過來接你出院,我看他那樣,應該是陪了你一晚上的……你沒印象?”

池歲年撇撇嘴:“沒有。”

陸知野似乎總想在外人面前維持他們的和諧關系,哪怕湯燼和陸橫這樣的死黨面前也從來滴水不漏。

這樣想著,腦海裏卻突兀地閃過幾個模糊的片段。

寂靜昏暗的病房,他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間,好像是看到床邊坐著個眼熟的身影。

對方好像還跟他說了幾句話?

至於說了什麽。

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再往前……就是在會所裏跟程松拼酒,然後出門……

出門之後呢?

池歲年皺著眉思索,但在那之後的記憶像是跟昨晚的酒精一起消失,只剩下一點若隱若現的輪廓,看不清楚。

他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去想。

掛瓶裏還有小半瓶藥水,池歲年不耐地皺了皺眉,“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我看看啊……”湯燼湊到瓶身上看了看備註,道:“哦,這就是最後一瓶了,我等會兒叫護士給你拔針——臥槽你瘋了?”

他話還沒完,就見池歲年二話不說就拔了針頭,翻身下床。

暴力拔針的後果,就是手背上緩緩滲出一點紅色。

湯燼:“嘶……嘖。”

池歲年按住傷口止血,擡起眼道:“紮你手上了?”

“替你疼唄。”湯燼嘴角一抽,“這麽著急做什麽,掛完這瓶藥也用不了多久。”

池歲年不耐地道:“不喜歡醫院。”

他從小體弱,在醫院裏不知道紮了多少針,吞下多少藥片,又剛在床上躺了三個月,這會兒一看到醫院就過敏,一秒鐘都待不下去。

細小的創口很快被撫平,池歲年扯下膠帶丟進垃圾桶。

湯燼撇撇嘴:“我看你喜歡得很,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什麽傷身做什麽,你再這麽下去,遲早要把身體搞廢。”

池歲年穿好鞋站起身來,語氣不鹹不淡的道:“你這語氣,我差點以為我家老太太活了。”

湯燼:“……”

他擺擺手:“得得得,老子再管你就是狗。”

鐺鐺鐺。

病房門被謹慎地敲響。

門外站著名氣質儒雅的女士,妝容精致,年齡也很模糊,但眼角的細紋還是暴露了她並不年輕的事實。

她手裏捧著一束沾著水珠的鮮花,另一只手提著食盒,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道:“歲年……”

池歲年臉上表情淡去,不冷不熱的道:“嬸嬸。”

來人正是他那堂弟的親媽。

“我能進來嗎?”周敏如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

池歲年點了點頭,“……請進。”

“我聽說你昨晚進醫院了。”周敏如走近病床,道:“是不是舊傷覆發了?我特意給你熬了點補身體的貝母烏雞湯,你嘗嘗,還合不合胃口。”

池歲年看著桌面上的食盒,不言不語。

周敏如是典型的家庭主婦,生活中除了丈夫兒子,也就剩下美容美甲這一畝三分地,像昨晚這種醉酒入院的事,是怎麽也穿不到她耳朵裏。

誰說的,不言而喻。

池銘耀盯他夠緊的。

不過他這算盤還真是打對了。

池歲年可以忽視池銘耀的惡言惡語,可以眼睜睜看著池宇身陷牢獄,卻唯獨對這個嬸嬸冷不下臉來。

池歲年從小沒媽,又攤上個對婚姻和家庭都十分不滿的父親,八歲之前都活在噩夢裏,無人相救。

只有周敏如對他伸出援手,把傷痕累累的他送回了老宅。

他才因此解脫。

池歲年可以對任何人冷臉以對,只有對周敏如不行。

哪怕他們平時並沒有交情往來,池歲年也仍然記得當年的救命之恩。

急診住院部病房狹窄,哪怕陸知野盡力調動,弄來個單人病房,可除了一張床外,整間屋子裏只有一把扶手椅。

這會兒正被湯燼這個大傻坐著。

池歲年踢了椅子腿一腳,“你出去等我吧。”

湯燼一楞,繼而反應過來,“成。”他眼神在周敏如臉上看了一會兒,道:“我就在門口,有事叫我。”

湯燼走後,池歲年對周敏如道:“坐吧。”

“……謝謝。”

兩個多年不見的人沒有任何話題,周敏如幹巴巴地坐了一會兒,手指不安地蜷縮又展開,幾個來回後,才道:“那個粥……你要不要喝點?”

池歲年搖頭,淡淡道:“不用了,嬸嬸來找我,是為了池宇的事兒吧?”

提起不成器的兒子,周敏如立刻紅了眼睛,“對,小宇那孩子又闖禍了,我和他爸什麽辦法都用盡了,可還是不成……你路子廣,能不能幫我們找找關系……”

“嬸嬸。”池歲年打斷她的話,“你想讓我怎麽幫呢,池宇知法犯法,碰了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救不了。”

“不不不……”周敏如慌忙地擺手:“他沒碰毒的,他沒有,他不敢,我和他爸雖然從小嬌縱他,但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從來沒有含糊過,他的體檢結果也是陰性。”

“既然沒參與,那為什麽被警方扣下了?”

“問題出在那女孩兒身上。”周敏如艱難道:“對方咬死了是小宇帶頭犯法,還拿出了之前的聊天記錄……”

池歲年楞了楞,懂了。

池宇大概是獵艷時嘴上沒個把門兒的,為了討姑娘歡心、展示自己的莫名其妙的離經叛道,沒少胡咧咧,被人抓住了把柄。

不過,一個女孩子寧願搭上一輩子的名聲也要把池宇釘死在牢獄裏,不是心懷仇恨,就是受人指使了。

總之,這事兒沒這麽簡單。

“我知道這事兒很覆雜,但我和你叔叔實在沒有辦法了,他也是你弟弟,被抓進去好幾天了,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受欺負,我真是……”周敏如說著說著,眼淚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池歲年幼小失孤,做不來安慰人那一套,又被周敏如哭得頭疼,道:“我知道了,我會給他找個好律師,查清事實真相,如果池宇是無辜的,我會幫他出來。”

周敏如一楞,立刻破涕為笑,“好,好好好,謝謝歲年,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最心善了,從小到大都……”

“嬸嬸。”池歲年打斷她的話:“我累了,想休息。”

“啊……好。”周敏如起身,道:“今天打擾你休息了,那我先回去了……粥記得喝。”

池歲年不置可否,待病房安靜下來,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的不銹鋼食盒發呆。

眉心輕輕擰著。

“歲年。”湯燼推開門進來,“她走了?”

“嗯。”

湯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嗤笑道:“你這嬸嬸真有意思,只要來找你幫忙,必帶一份烏雞湯,這些年來來回回的,我都見過十多罐了,還有沒有點新鮮的。”

池歲年無聲地笑了下。

當然沒有。

否則怎麽會提醒他記得當年的救命之恩呢?

八歲那年,池歲年被周敏如送到老宅,途中看他餓得厲害,把原本給池宇熬的貝母烏雞湯給他喝了兩口。

從那以後,但凡池銘耀父子遇著點什麽麻煩,周敏如就會往他面前送一份烏雞湯。

意在提醒他,不要忘了當年的救命之恩。

這麽多年,池歲年一直對她予求予取,甚至放任池銘耀進入董事會給自己添堵,一家三口好像達成了共識,在池歲年面前蹦跶得越來越歡了。

“……你想什麽呢?”湯燼神獸在他面前晃了晃,“出院手續辦好了,走嗎?”

池歲年從回憶中醒神,嘆了口氣,“走吧。”

“那這粥……”

池歲年站起身。

“丟了吧。”

出院時已近傍晚,天邊晚霞奪目。一輛黑色的商務奔馳緩緩在面前停下,一名青年為他敞開後車座,“池少爺,請上車吧。”

池歲年看著面前這張臉,他記憶向來不錯,立刻想起這人就是他蘇醒第一天時,叫他“夫人”的棒槌助理。

陸知野的人。

池歲年看向身邊人,“你車呢?”

“啊?”突然被cue,湯燼反應遲鈍地道:“我沒開啊。”

“那你怎麽來的。”

“打車啊,我一聽說你進醫院都急死了,哪兒還有精神開車啊。”

“……”

雖然睡了不短的時間,但池歲年還是覺得疲憊得很,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睡一覺,反正陸知野不在,他樂得清凈。

這麽想著,池歲年坐進車裏,眼看湯燼還在外站著,他狐疑道:“你不走嗎?”

“那什麽……”湯燼撓撓後腦勺,道:“你先回去吧,我手機錢包還在酒店呢,走得匆忙……我得回去取一下。”

池歲年語氣涼涼道:“合著你是剛從溫柔鄉爬出來的。”

湯燼臉色羞赧:“害,都是紅顏知己。”

池歲年一笑:“那你的紅顏知己可以繞晉城十圈了。”

“……”湯燼翻了個白眼,戴上墨鏡,道:“胡說八道,老子是那樣的人嗎。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走了啊,有事打電話。”

“嗯。”

關上窗,池歲年輕聲道:“走吧。”

前座的助理一言不發地啟動離開。

汽車平穩地滑行而出,經過醫院一側的停車場時,池歲年看到周敏如滿面春風的在跟人打電話,雀躍的嗓音透過沒關緊的車窗忽遠忽近地飄了進來。

“……放心吧,他從來不會拒絕我……當然答應了,咱們就在家安心等著兒子出來吧。”

池歲年眼皮子動了動,墨色的瞳仁從周敏如歡欣鼓舞的臉上掠過。

周敏如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整個人一反常態的光彩照人,好像剛才醫院裏的局促和緊張都是裝出來,好讓他心軟的。

池歲年垂眸,掩去眸中幾縷譏諷,這一家子太好笑了,自己兒子入獄不想辦法撈人,反而因為在他這裏占了便宜沾沾自喜,有意思的。

“……池少爺,池少爺?”

前座傳來呼喚,池歲年緩緩回神,眼裏戾氣未散:“怎麽?”

“你手機在響。”

池歲年這才註意到自己手機嗡鳴了半天,腿都幾乎震麻了。

掏出來一看,【陸狗】。

池歲年:“……”晦氣。

他毫不猶豫掛斷電話,下一秒手機覆又響起。

他繼續掛。

陸知野繼續打。

來回兩次後,池歲年那點藏在心底的負面情緒徹底被陸知野攪合得七零八落,這會兒只想抓住這人好好揍上一頓。

“陸知野,你最好有事,否則今晚別想踏進家門半步!”

池歲年被氣昏了頭,沒留意到這句話藏著幾分親密。

陸知野聞言,輕輕勾了勾唇,道:“出院了?”

明知故問,“有屁快放。”

“後天有空嗎?”陸知野問。

池歲年惡聲惡氣道:“我沒空,任何一天都沒空,只要是你找我就沒空,懂了嗎?”

“哦。”陸知野頓了下,說:“那我後天再問一遍。”

池歲年:“……”

你他媽再問一遍就有空了?

話說到這裏,池歲年要是再看不出來陸知野在溜著他玩,那就真成傻逼了。

“陸知野,你等著給你的房子收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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