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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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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六章

情, 世間劫難,皆由其起。

沒有情就不會有欲,沒有欲也不會有惡。

殿下一直覺得“情”是一切禍端的源頭。

但人類卻不這麽覺得, 甚至認為“情”是美好的,是動力, 也是盔甲。

他們因為“情”變得強大。

故而要體味“情”字, 最好的地方就是人間。

“賣糖葫蘆嘍,新鮮出爐的糖葫蘆——”

“桂花糕, 香甜軟糯的桂花糕——”

街上各種叫賣聲混雜,構成人間特有的煙火氣。

殿下站在其中,格格不入。

“呀?”晏清降生後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殿下的宮殿裏, 對人間的一草一木都很新奇。

他這摸摸那看看, 嗅到香味時沒忍住飛了過去,張嘴就是一口。

殿下甚至都來不及阻止。

“這桂花糕多少錢?”他冷靜的替晏清善後,將那塊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買了下來。

“呀?”晏清看著被塞給自己的, 縮小版桂花糕,仰頭看了看殿下。

殿下並沒有說教, 只是說了句,“要付了錢才可以吃這些東西。”

心裏卻是將帶精靈上課提上了日程。

神界並沒有學堂, 但人間有。

小精靈需要學習,也需要去了解這些規則。

同樣,殿下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體味“情”字,他也需要學習。

索性在都城最熱鬧的地段租了個房間,將城中大大小小的事盡收眼中。

因為要上學,晏清也被迫長大了。

風枕眠只見過晏清二頭身與成人形態, 這種五六歲的幼崽形態還是頭一次見。

他看著晏清肉乎乎的臉,很想捏一下, 奈何殿下的心比石頭都硬,這麽可愛的小精靈都沒有揉捏的想法。

“真是個變態。”風枕眠吐槽起自己來毫不留情。

“今日學到了什麽?”殿下倒了杯茶,遞給晏清。

晏清乖乖接過,小小喝了一口,臉都皺了起來。

他喜歡甜甜的東西,茶葉這種苦苦的東西自然不在他的食譜上。

“學了好多好多……”晏清嘰裏呱啦把今天學堂上學到的東西完完整整說了一遍,小精靈記憶力很好,學習能力也很強,學堂上還被夫子誇了。

他看著殿下,滿臉都是“求誇獎”的期待。

“很棒。”在晏清學習的同時,殿下也在學習。

體味“情”很難,但模仿並不難。

他們隔壁就有一對夫妻,以及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孩。

殿下觀察了很多天,覺得自己已經領悟了教孩子的方法。

也因為要觀察與模仿,殿下經常出門,他的長相本就惹眼,再加上還有個同樣樣貌出眾的幼崽晏清,幾乎每次出門都會被很多人註視。

而他們對他的評價是——

那個我見猶憐的帶崽寡夫。

“殿下。”晏清抱著糖罐朝殿下走來,“我打不開。”

殿下接過糖罐,忽然想起什麽,說:“在這裏不可以叫我殿下。”

人間能有此稱呼的都是王公貴族。

他是來人間學習的,不想因為一個稱呼惹上麻煩。

“那我叫你什麽?”晏清知道外面的人都說殿下是他的爹爹,但晏清不想叫殿下爹爹。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不想。

殿下開糖罐的手一頓,後知後覺意識到,“我該給自己取一個人間的名字。”

剛好一陣風吹過,殿下看向窗外,思索片刻後說:“秋風不渡紅塵客,但留濁酒枕風眠。”

“便,叫風枕眠吧。”

“風枕眠?”晏清呢喃著這幾個字,笑了起來,“好聽!”

兩人相談甚歡,倒是絲毫不顧及風枕眠的死活。

他盯著某處怔楞了許久,“秋風不渡紅塵客,但留濁酒枕風眠……”

他的名字,原來是這麽來的。

風枕眠擡眸,看著不遠處那張銅鏡上倒映著的模糊臉龐,忽然笑了,“也是,不論如何……這都是我。”

同一個靈魂,性格在怎麽不一樣,都該有同樣的追求。

他們願化成風,拂過人間。

晏清上學的進度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殿□□味“情”的任務卻是一直沒有動靜。

這些天風枕眠在殿下的身體裏,看著他當“都城判官”,處理了不少冤屈,某個瞬間,風枕眠都懷疑殿下是不是天平成精了。

不然怎麽這麽愛保持公正?

“帝君說的的確不錯。”風枕眠看著殿下又一次冷漠冷靜的處理完一樁案子,摸著下巴思索,“在不考慮情緒的情況下,他的判決的確公正。”

就像現在,他們面對的案子。

一個三十多歲的雜工,與錢莊的老板。

雜工因妻子身患重病,同錢莊老板借了三兩銀子,但他因為照顧妻子,幹活時長大不如前,得到的工錢也少了很多,便還不上錢。

老板找了些打手催債,那些打手都是從黑暗地帶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自然知道怎麽折磨人最痛苦。

他們沒有傷害雜工的性命,但一次又一次將雜工的尊嚴踩在地上。

直到,他們傷害了雜工的妻子。

憤怒的雜工終於暴起,失手殺了其中一個打手。

“他們沒有傷害雜工以及他妻子生命,但是時長對雜工進行毆打,造成了不同程度的輕傷和重傷。”

殿下思索著,又看向那個死去的打手,“但是打手死了。”

所謂因果報應便是如此,打手曾經傷害了很多人,種下了因,現在被他傷害的人殺死,便是果。

殿下沒有對打手的死產生糾結,只是疑惑自己對雜工的判決。

雜工借錢不還,為因。

打手上門討債,為果。

同樣,打手上門討債為因。

雜工失手將打手刺死為果。

第二段因果不好評判。

或者說,殿下的判決遭到了很多人的抗議。

殺人償命,殿下判了雜工死刑。

但這一判決引起轟動,都城裏很多群眾都不約而同游街,試圖以群眾的力量更改判決。

殿下在城樓上看著底下聚集的人們,眸子裏頭一次出現了疑惑。

“他們,為什麽這麽生氣?”殿下是真的不理解。

“可能是覺得你的處罰太重了。”晏清這些天學習了不少知識,對人間的理解應當比殿下更深。

再加上學堂也相當於一個小型的社會,他懂了不少人情世故。

換做旁人,晏清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但殿下不一樣。

他知道殿下不會生氣,也知道自己的話會給殿下帶來幫助,於是在那人的註視下繼續開口說:“人類是很情緒化的生物,他們的公正,也是夾雜著情緒的。”

殿下根本理解不了“尊嚴”的意義,所以也不會懂為什麽有的人寧願死,也不願失去尊嚴。

“雜工不還錢的確有錯,但那個打手羞辱了雜工長達半年的時候,他把他像狗一樣栓在門口,逼他像狗以後舔自己的腳……”晏清依舊是四五歲大的幼崽模樣,他頂著這張臉一本正經說話,有種莫名的違和感,“甚至當著周圍街坊鄰裏的面扒光了雜工的衣服。”

“這樣的懲罰,遠遠超過了討債的範疇。”

他剝奪了雜工身為“人”的尊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殺了雜工都殘忍。

殿下沒有打斷晏清的話,反而是將他方才的話又細細思量一番。

“雜工受到的傷害不比失去生命少,再加上他家中還有一個患病的妻子。”晏清轉頭看著殿下,“如果雜工死了,妻子也活不下去。”

因為那樣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渣搭上兩條性命,任誰來了都覺得不值。

殿下依舊在思考,風枕眠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借著他的眼睛看向晏清,沒忍住笑了一聲。

“小阿晏這一本正經的模樣,真可愛啊。”

而且,分析的很有道理。

“我明白了。”殿下不懂“情”字,所以不明白打手對雜工的羞辱意味著什麽。

他再次看向底下吵鬧的人群,擡手一揮,更改了自己的判決。

規則可以存在錯誤,但規則的存在不能是個錯誤。

“那就,改判他贖罪三年吧。”殿下輕輕開口,一道金色的流光湧入雜工身體中,“待他洗清罪孽,餘生都不會再有痛苦了。”

這也是判決錯誤,他對雜工的補償。

臺下的青天將判決說出,吵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然後跪下誇讚青天。

“小風哥哥。”晏清抱著殿下的腿——他倒是想抱別的地方,但身高不夠,“他們在誇你誒!”

殿下揉了揉晏清的腦袋,沒說什麽,風枕眠卻是挺有意見的。

“小風哥哥?!”他盯著晏清,“你都沒這麽叫過我!”

他癟了癟嘴,心想自己以後一定要讓晏清叫回來。

但忽然想到什麽,心又沈了下去。

他……還能讓晏清叫回來嗎?

風枕眠忽然又有些迷茫了,之前曲清堯說,只要成了神,他就能讓晏清他們回來……

可現在看來,似乎在很久之前,他就是“神”了。

殿下的身份依舊是個謎,但他住在神界,應當也是個神吧?

風枕眠的思維逐漸跑偏,也沒註意到不遠處,一小團黑色的霧氣從人群中飛速略過,直直鉆進了雜工的身體裏。

“唔……”雜工捂著腦袋趴在地上,臉上滿是痛苦。

他身體以一種詭異的弧度扭曲了一瞬,隨即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突然沖向了坐在臺上的青天。

“你這個昏官!”他眸子裏的黑色格外濃郁,表情也十分猙獰,“我要殺了你!”

風枕眠瞬間回神,看見雜工身上那團淺淡的霧氣時,他臉色猛變,“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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