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楠茗拿起背包雀躍而去時，並未留意到，鐘越的嘴角十分明顯地抽動了兩下。

通向校園後院的林蔭路，也是前往食堂的必經之路。

走出教室沒多久，她的嘴角也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

眼前學生之多，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個月幾萬塊的學費，也無法阻擋法學生們追逐司法職業的決心。

那些在家中、在寢室或者在工作崗位上自學的人，又會有多少呢？

蘇楠茗早就明白，通過司法考試就像萬人擁擠獨木橋，能走到對岸的，只是其中的一小撮人罷了。

絕大多數懷抱理想堅持追求的人，都會摔進湍急的水流裏，要麽就此放棄載沈載浮，在現實社會編織出來的荊棘叢林裏磨光棱角，最終選擇放棄；要麽憋一口氣爬回岸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用體溫去烘幹衣服裏水分，等待下一次過橋的機會。

但實際上，一次次的失敗，很少能轉變成上進的動力。

蘇楠茗畢業沒多久，就已見到不少同學改行的例子了。

此時此刻，她才算切身體會到，想要當一名律師的艱辛和不易，也更加珍惜這次學習的機會。

父親兩鬢斑白的頭發，母親眼中深埋的擔憂，像是電影裏的閃回，一幕幕劃過腦海。

蘇楠茗下意識抓緊手中書包，暗忖道:“這次，要認真一些了呢。”

“學習要有方法，尤其是我們這個行業，死記硬背是行不通的。”

鐘越又一次看穿了她的想法，貼近她身邊說，“你看到的這些學生，很大一部分都會在明年這個時候，拿到‘實習律師證件’，或者通過省考、國考進入公檢法部門，但是他們未來的成就有多高，並不是看他們現在的學習成績有多好，而是跟他們對這個社會游戲規則的理解密切相關。智商很重要，但是情商更加重要。”

鐘越這一大段論調，把蘇楠茗說得暈頭轉向。

倒不是這幾句話覆雜到難以理解，而是在蘇楠茗看來，像鐘越這樣冷如冰山的男人，不可能說出什麽“情商比智商還重要”的話來。

他鐘越不就是情商低的最佳表現麽？

蘇楠茗可算逮到一次反唇相譏的機會，正欲開口，卻見四周學生們，都用一種特別暧昧的眼神偷瞄著他們。

她有一種沒偷東西卻被人贓俱獲抓個現形的羞恥感……

稍微一恍惚，腳趾踢到了路面磚翹起的尖角上，身體失去平衡，就要栽倒時，一張大手穩穩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走路當心。”語氣溫柔，像是春暖花開時拂過露霜的暖風，能氤氳出一團醉人的水汽來。

蘇楠茗心想鐘越是不是吃錯藥了？

怎麽時而冰冷，時而暖男，這人設切換得有點頻繁啊。

難不成是隱藏在他身體裏的多重人格爆發了？

她才走出兩步遠，就覺得愈發不對勁兒。

同學們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暧昧，變成了一種情緒覆雜的恍然大悟了。

就好像都在說“噢原來你們已經這樣了”！

特喵的，到底哪麽樣兒了？！

蘇楠茗氣憤不已，可是又馬上領會到，原來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未曾移開過。

更關鍵的是，鐘越站在她的左手邊，卻按住了她的左肩膀，而且二人不時身體接觸，她能感覺到對方結實胸肌下蘊藏的力量……獨屬於男人的力量……

蘇楠茗這才發覺，原來鐘越趁這機會，特喵的把她摟在了懷裏！

“主任。您是不是……”

鐘越摟著她大步而行，就像是最親昵的一對戀人，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似是好夢受到驚擾，鐘越的神色突然多了一層變化，迷茫中帶著幾分慌張，還有不知所措的詫異。

蘇楠茗低著頭，沒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只是看見，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如同被風拂過的水面，突然抖動起來。

她皺了下眉，猜測可能是鐘越心情激動，身體在微微顫抖。

可是，能有什麽事，會讓那個山崩於前卻面不改色的男人，出現如此劇烈的情緒起伏呢？

她心中好奇不已，迅速擡頭看去，卻見鐘越臉上閃過幾分掙紮，而後恢覆如常。是那種目光平靜的常態，但眉梢眼角間讓人討厭的冷傲，卻是半點不剩了。

實際上，這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反常。

鐘扒皮在想什麽呢？

蘇楠茗有點懵。

自打進入這學校以來，冰山律師鐘越就變得特別古怪。

他是吃錯藥了，還是被勒令停止執業後，心裏壓抑導致精神失常更年期提前光顧？

懷揣著這樣的疑問，蘇楠茗陪著他走過綠樹成蔭的校園路——依舊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們二人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卻也沒有改變現狀。

也許是因為，不想因為任何舉動，來加重別人的猜疑。

這頓晚餐出奇的沈默，結束得也很快。

在整個用餐過程中，蘇楠茗都沒有擡頭看鐘越一眼，而對方也沒理他。

本應該十分僵硬的氛圍，可她卻感受不到一絲的尷尬。

就好像，婚後多年的夫妻一樣，不再刻意用交談來活躍氣氛。

一切都順理成章。

一切都無比自然。

可是……

蘇楠茗咬了咬唇，想說點什麽，卻還是忍住了。

那種說不清又道不明的感覺，讓她一瞬迷惘，一瞬愜意，又一瞬恍惚。

真是怪了呀。

她想得太過投入，伸出去的筷子沒有夾到自己喜歡的白灼菜心，而是夾到了鐘越的筷子上。

她還盯著面前那碗白米飯，思緒飄遠，完全沒有留意到這個小失誤，再加上菜心梗的觸感跟筷子差不多，她默默想著心事，夾著筷子用力一扯……尷尬的是，鐘越沒有往回抽，任由她把筷子夾到面前。

然而，蘇楠茗比他想象的還要呆萌，竟然一口把他的筷子含進嘴裏，未等用力咬下去，擔心她會崩斷牙齒的鐘越只好將筷子抽走了。

蘇楠茗還在想著心事，驚覺菜心“滋溜”一下從嘴邊溜走，以為那玩意兒活了，嚇得瞪大眼睛看去，只見鐘越捉著筷子，神情淡淡地看著她。

空氣似乎被凍住了，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這……

什麽鬼？

我夾了鐘扒皮的筷子？蘇楠茗倍感難堪，又不知道該如何掩飾。繼續夾東西吃吧，等同於間接接吻，倒顯得自己太過隨便。

可若不繼續吃呢？把筷子往桌上一丟然後走人？那她敢肯定，鐘扒皮那個小氣鬼肯定會在律所裏給她小鞋穿！其實這還不算什麽，蘇楠茗最怕的是，鐘扒皮會跟她要學費……

每個月三萬多元，到司法考試之前，小十萬塊錢花出去了。給她賣了也不值這麽多錢啊！

蘇楠茗正惆悵時，卻聽面前“叮”的一聲響。只見鐘越夾起一塊水煮魚，筷子在碗沿上輕撞了下，而後，將裹著紅油辣汁的嫩白魚肉，輕輕放入口中，舌尖挑動，細細品味，反覆咀嚼之後，才慢慢吞下。

蘇楠茗呆怔望著，一時無語。

這……幾個意思？

就算要表明自己並不嫌棄，也沒必要這麽拼吧？

他是在刻意的撩，還是傳遞一個在這房間裏他可以肆無忌憚的意思呢？

蘇楠茗胡思亂想，心潮難平，大有一種抓心撓肝的感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鐘越的出牌。

可是下一秒，鐘越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擺，淡淡道:“我飽了，你慢用。”

蘇楠茗呆坐片刻，腦門見汗。

鐘越瞥了她一眼，緊接著說出了第二句話，“晚自習可以不用去，就在這裏覆習吧。”

蘇楠茗握著筷子沒有動，眼角餘光裏，鐘越高瘦挺拔的背影漸漸遠去，沒有一絲停留，但他開口說出的第三句話，卻似響在耳畔，讓蘇楠茗的心裏驟然一緊，臉上滾燙，又羞又憤。

那句話是:“你想回宿舍覆習？不必客氣。這裏更安靜。”

客氣你妹啊！怪不得這一天如此反常，原來沒安好心，就盼著這一刻呢！？

蘇楠茗家風甚嚴，思想保守，並非是輕易就範的人，她“噌”的一下站起，細腰撞到桌角，杯盤叮當亂響，靜心煲制的蝦丸湯傾灑出來，混合進紅油水豆腐中，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片狼藉。

鐘越聽到聲音，微微扭頭，不說話，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似乎在發出沒有溫度的嘲笑:你不過是一個實習生，我讓你在這過夜，是看得起你呢。

蘇楠茗越想越氣，突然一掌拍在餐桌上，咬牙狠聲道:“不行！”

鐘越挑眉:“什麽不行？”

“我不能在這過夜。”

“噢，為什麽？”

“……”

“怕我占你便宜？”

“……”男人都這麽直接麽？

“放心。你不是我的菜。”

蘇楠茗看著他那張傲慢清高的臉，忽然決定改變策略，“喔，我來得匆忙，沒帶洗漱用品……”

鐘越隨手打開了餐桌旁的包裹，“我早買完了。”

蘇楠茗看著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嶄新護膚品、洗漱用品、換洗衣物，一時無語。

以鐘越的個性，怎麽看都不像是體貼入微的人。

他能細心至此，必然是早有預謀……

蘇楠茗用餘光掃過開敞大氣、古色古香的餐廳，不由得在心中吐槽:腐敗！無恥！原來在他那冷傲外表下，還藏著如此骯臟齷齪的心啊！真惡心！我要揭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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