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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光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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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楠茗和王維噤若寒蟬,唯唯諾諾。

“豆角……西紅柿……”王維擡手點著想要吃的食物,待發現打飯阿姨神色不善,鍋鏟與翻盤碰撞叮當作響時,趕緊一疊聲道:“雞胸肉!煎刀魚!牛腩湯!豬小排!”

“臥槽,挺,能吃啊!”後面的同學聽懵逼了,不過看他飽滿圓潤的樣子,轉瞬釋然。

王維在司考那一關栽倒了兩次,究其原因就是遇大事緊張,且又敏感多慮,很難在那些繞來繞去繞得人腦殼發麻的“主觀題”上正常發揮。

如今只聽背後那同學的語氣,刻意的停頓,誇張的驚嘆,以及在後面響起的那一陣,也不知是針對他還是針對別人的譏笑聲,圓乎乎的臉蛋騰地一下紅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蘇楠茗的的目光,扭著“豐碩”的老腰走出隊伍,訕訕道:“那個,我故意多要了些,一起吃不?”

蘇楠茗滿臉問號。

一……一起吃!?

在一個餐盤裏?

王維察覺到了她的驚疑,趕緊補充道:“可以在清洗區那裏再要兩只碗。”

蘇楠茗看看他,又看向隊列中那一群嘻嘻哈哈對他們指指點點的年輕人們,瞬間明悟。

“那就,一起吃咯。”素來愛潔的她,當然不會跟一個才認識不到半天的同學,在同一個盤子裏吃飯。

可她又善良得不忍在他那被切碎的自尊心裏,再撒一把鹽。

暫且離開此地,再做更好打算。

她如是想著,扯著小胖子王維的衣袖沿著隊列往外走,然而那些似乎在臉上蓋著“我是壞人”印章的年輕人們,卻不打算讓他們順順利利地離開。

“同學,麻煩幫我們也占下座位。”這是說法比較客氣的。

“要是占座位不方便,我們幾個人在一個盤子裏吃飯也行。”有人開始把調侃往歪路上帶。

“人特麽能跟你一起吃飯嗎?人家是兩口子!”這一會兒功夫就過渡到嘲諷了。

“既然是兩口子,在食堂裏秀恩愛算怎麽回事,回家在被窩裏一起吃唄。”此話一出,那些板著臉故作嚴肅的男同學們,終於克制不住揚起的嘴角,而後哄堂大笑。

那笑聲如細密的針尖一樣的東西,戳在蘇楠茗的肌膚上,讓她感覺到一陣陣銳利而炙熱的痛。

她認得出,說話的那幾人正是1802班的同學們,既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說她衣服被淋透了的那些混混一樣的年輕人。

就這素質,如果通過司法考試了,豈不是社會一大害?

蘇楠茗和王維的確兇了他們兩句,可也是因為他們侮辱她在先。

按理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已無需搞學校裏那一套幼稚把戲,教室內的小紛爭,過後就忘了,何必像小孩子一樣劃分界限搞小團體處處針對呢?

“哇哦,春妹臉紅了!害羞的樣子可真撩人!”

“臉皮這麽薄,當什麽律師啊?”

“薄個毛啊,她是聽到被窩兩個字,興奮得毛孔賁張,喘不過氣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飽滿譏嘲的竊笑。

他們聲音很小,交頭接耳又不時投來幾道玩味的目光,讓蘇楠茗一陣陣胸悶氣短。

事到如今,他們的針對已不再局限於年輕男孩的精力旺盛或者說少不更事,就好像,蘇楠茗頂著大雨渾身濕透走進教室之前,他們便結下了梁子。

什麽仇什麽怨啊真是的。

蘇楠茗郁悶不已。

小胖子王維比她還氣,緊皺的眉心能夾死一只蒼蠅。

“你們是餓慘了還是喜歡餐前墊吧下肚子,怎麽一個個跟含了多少斤大便似的。”

蘇楠茗暗道小哥罵得夠狠呀!

學過法律的人都明白,給人罵死和動手打死完全是兩個概念,這所封閉式學校可是培養法律界優秀人才的前沿基地……想到此處,身姿筆挺的鐘越走向講臺的那一幕劃過腦海……蘇楠茗在心裏呸了一聲,馬上改口:

培養司法考試型人才的魔鬼培訓基地。

那群年輕人確實沒有動手,但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陰陽怪氣地調侃,而是換了一種更粗暴更直接的羞辱方式。

那一句句能戳進人心窩子裏的冷嘲熱諷,在吵嚷氛圍的食堂裏如重錘一樣轟在蘇楠茗的胸膛裏。

她要被氣得嘔血了。

男孩子們口無遮攔地去辱罵一個女人時,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什麽任人騎、公共廁所、騷臭不堪等一些低俗的字眼,像裝滿了爛菜酸湯的大鐵鍋,盡數扣在蘇楠茗的腦袋上。

最關鍵的是,特娘的她一句話都沒說啊!

這幫小兔崽子不去罵王維,全都罵她算怎麽回事!?

當此關頭,她還能發現這個BUG也是奇了……

王維握緊拳頭,臉色漲紅得像汗血寶馬的皮毛兒似的,蘇楠茗看他那架勢仿佛要“啊——噠——”一聲沖過去跟人拼命,只不過多年法律養成的良知與理智成為了他沖動的阻力。

現實點的說法時,他根本打不過對方。

蘇楠茗深吸一口氣,心想只好撕開自己偽裝的“純良”面具,化身“潑婦蘇大娘”,為自己的尊嚴跟這幫男孩子死磕到底了。但願他們能看在她是個姑娘的份上不會沖上來把她打一頓……

就在她雙手握拳、氣沈丹田、弓腰下馬、虎目圓瞪,哦不,杏眼圓瞪時,王維突然怪叫一聲。

那叫聲慘得呦,像是剛下完單撲騰翅膀正歡騰鳴叫的老母雞,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但他氣勢很剛。

一個人就沖向了隊列中那幾個年輕人。

然而,才邁出兩步,便驟然剎車。

鞋底跟食堂的花崗巖地面摩擦出“吱——”的一聲。

這就完啦?

綠巨人恢覆原形了啊?

蘇楠茗滿臉黑線,正待把之前那套“流程”再來一遍,卻忽然發現,王維沒有沖過去,是因為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一張寬厚有力、青筋暴走的手掌,卻偏偏有著五根纖長白皙的手指,強烈的視覺反差感讓人忍不住順著繡有金色紋線的白襯衫一路向上。

他身材頎長,略顯健碩。

頭頂的日光燈恰好被遮住了一半,五官晦暗不清,可清秀的側臉、高挺的鼻梁、雖緊抿著仍舊紅如櫻花瓣兒般粉嫩嫩的雙唇,還是一下子撞進了蘇楠茗的眼眸裏,竟讓她心頭砰然一震。

正值晌午,和煦溫暖的陽光悄然地爬上格子窗,在交錯纏繞的樹蔭葉影裏灑落進食堂,漫射到男人身周,如鍍上了一圈淡冷的光輝。

吵嚷的聲音於此刻寂滅。

視野裏的人群無聲抹去。

仿佛有兩束聚光燈打下來,一束照在蘇楠茗身上,另一束照在那男子身上。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有那麽一瞬,蘇楠茗幾乎以為如墜夢裏。她看著那個人,十分眼熟,卻又十分陌生。他們仿佛在虛無的世界裏相識了數十年,卻又在奔騰不息的歲月長河裏遺忘了彼此的模樣。

蘇楠茗感覺心臟被莫名地揪緊,很奇怪這男人怎會讓她有一種特別心動的感覺。

他好看嗎?好看。

蘇楠茗被他的長相所吸引一見鐘情了?不可能。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外貌協會的花癡。

四年的法學院生涯讓她學會了用理性去看待任何問題,在沒有經過長時間的了解之前,她絕對不會愛上別人。

可現在,她卻有一種沖進對方懷裏的沖動,說一聲,“你辛苦了。”

她心想這所培訓學校是不是被一種詭異的磁場給籠罩了,再理智的人進來都變成了神經病……

等等,她剛才想說,你幸苦了?

這特奶奶的是什麽玩意兒?!

與此同時,那男人在如金絲般穿過樹葉透窗而落的日光,一點點地轉過頭來,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在光影變化間,似被扯去了所有的偽裝,餘下一張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

“發什麽怔?”

嗓音嘶沈,極有穿透力。一下子把蘇楠茗從混沌狀態拉回到現實。

她眨眨眼睛,再度看向面前的男人,先是愕然,旋即無語。

剛才那清秀帥氣小夥子,竟然變成了面部神經發育不健全的律所主任——鐘扒皮!

“誒?剛才那帥哥呢?”蘇楠茗下意識問。

鐘越眉頭皺緊,眼神冰冷,“說什麽玩意兒呢?”

蘇楠茗幹咳了幾聲,向周圍掃視一圈,待見那幾個嘴巴惡毒的小夥子一個個做垂首悔過狀,大感詫異:“什麽情況?”在本宮神游萬裏這段時間,又發生了奇怪的事情?

鐘越直視著她,目光越來越冷,神情越來越酷。

“怎,怎麽了?”蘇楠茗撓了撓冷颼颼的脊背,心中哀唱,時光時光慢些吧,讓那個帥哥回來吧……

“你原諒他們不?”鐘越看了一眼手表,沒時間跟她羅嗦了。

蘇楠茗有點恍惚,求助式地看向小胖子王維,後者像是陪皇帝微服私訪的大內總管似的,挺胸擡頭,一臉驕傲,仿佛隨時都會大喝一聲:“刁民豈敢無禮!”

然而大內總管只是故作雲淡風輕,實則咬牙切齒地做出了解釋,“這些孩子剛被鐘老師教育了一下,這會兒跟你請求原諒呢。”說完也跟鐘越一樣,滿懷詫異地看著她。

蘇楠茗臉色紅燙,心想自己走神兒走得還真徹底,大腦裏的記憶像是被丟進回收站裏然後按下了清除鍵。

“又在想什麽?”鐘越的目光越來越危險,大有一種要被她扛起來丟進後備箱,再一溜煙兒送進精神病院的感覺。哦不,應該是開車到荒郊野外,給她綁上石頭沈屍湖底……

我不會給越秀律師事務所丟人的!我不想死啊!

還好她理智尚存,沒有把心裏的胡言亂語吐露出來,但也漸漸發現,當那片舒適宜人的金色陽光,在斑駁樹影中爬上鐘越冷峻傲慢的側臉時,竟讓她產生了一種被隔絕於現實之外的錯覺。

奇怪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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