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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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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等到虛弱的麗嬈被瑾兒強行帶了回來, 她的婆婆已然橫倒在地,毫無反應了。

瑾兒急奔上前撲到婆婆身上,心肺俱裂放聲大哭, 那恫哭聲簡直要沖破這瘴林的層層束縛, 遠遠蕩過澤葉湖面, 隨著江水浪濤往四面八方洶湧而去。

“這……這是怎麽回事?”麗嬈倚靠在柵欄邊, 詫異非常, 雖知道薛珞並非心慈手軟之輩, 但頃刻間事態竟能變故如此, 讓她難以相信。

“你們殺了我婆婆, 我不會放過你們。”瑾兒仇意大增,聲嘶力竭地叫道。

麗嬈腦中思緒紊亂,只能擡眼四目而望, 企圖找到薛珞的蹤跡,但茫茫夜色要找一個身穿黑衣輕功卓越的人何其困難。

老婆婆想是心願未了,一直強行撐著一口氣,聽到孫女的聲音,此時悠悠醒轉過來, 仰頭吐出堵在喉間的鮮血, 氣若游絲道:“瑾兒, 你離開這裏,回……回玉州去罷。”

瑾兒泣道:“我哪也不去,我就留在這裏。”

婆婆望著她,淒然不已:“我這個樣子也護不了你了,你自己……”她說到這裏嗆咳不斷, 許是血沫橫飛,以致瑾兒不住在她唇間擦拭。

麗嬈以寒月刀助力, 站起身,慢慢走了過去,她蹲下身來,手指摸索到老婆婆手腕間想要探明她的脈搏。

瑾兒一把推開她,怒不可遏間,聲音變了調子般的高亢:“不要碰她。”

將要失去至親的痛苦麗嬈感同身受,此時不願再跟她計較那些恩怨:“她既還沒死,總有活的機會,讓我看一看,若是真沒法了,你再哭不遲。”

瑾兒抽噎著,蒼白的臉對著她,眼眶定定然毫無波動,似乎並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卻也不願放過那微乎其微的希望,只是執拗地趴在婆婆身上不願挪動。

“頸脈跳得很快,手脈已經摸不到了,氣息弱而極熱,腹內重傷,淤血散積腹內。”麗嬈嘆了口氣,坐倒在地,開始從思緒紛斷的腦海中尋找著醫治之法,但轉了一個大圈,還是回到無能為力的原點。

瑾兒終於冷靜下來,幽幽問道:“沒救了是麽?”

麗嬈本想點頭,但還是忍了下來,辦法雖有,但是……

她側眸望著這墨漆的森林,人煙的罕至讓這裏像無垠大海上的一艘小船,又像千浪灘中被巨浪包裹的石礁。她們就是棲息在這裏的毒蠱野獸,暗無天日的過活,又如何能在江湖中翻起波浪。

雖然一切恩怨都因這祖孫兩而起,她卻做不到對她們即將到來的死亡冷眼旁觀。

“你現在聽我說,我有幾味藥,你在天亮之前就去找到,有兩味雖不應季,但我想想用什麽能夠代替。”麗嬈想了想,說出幾個不難找的藥材,見瑾兒只顧怔楞還未起身,便不耐煩地喝道:“去啊,楞著做什麽,非要看到她死了你才開心。”

瑾兒囁嚅道:“可是婆婆……”

“放心。”麗嬈勒緊手腕間的發帶,緩解那火辣辣的疼痛:“她既已收手,便不屑再補上一劍。”

瑾兒呼吸急促顯是躊躇不決,半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頓步站起身來:“好,我信你,我這就去找。”

麗嬈守著那老人,伸手點了她幾處穴道,讓她暫時不用痛苦的殘喘。

身體的虛弱,腦中的混沌,讓她不由自主躺了下來。瘴林中的細雨開始落下,打在臉上像是揚了一把細沙,酥酥麻麻,不出一刻就把發和臉淋得濕漉漉的。

輕淺的腳步從院角襲來,麗嬈耳中聽得清晰,卻疲乏得不願睜開眼來。

“你要救她?”來人聲音低冽,在細雨中有種朦朧的迷醉感。

麗嬈側眸睨著她的腳尖,壓抑下無視她的沖動,淡然笑道:“是啊,你若看不慣,人就在這,一劍一個,咱們一了百了。”

薛珞蹲下身來,歪著頭打量著她,像是從未這般認真看過她的模樣:“你好像認定了我不敢拿你怎麽樣?”

麗嬈避過頭去,懶得再跟她多言,她既已沒有愛護她的心,照往常那冷漠寡情的性子,必然是說多錯多。

雨水越下越大,簡直能聽到密集的雨點砸地的簌簌聲,但忽而又弱了,像是從樹上飄落的露水。

若是此時能有一把傘避雨,一張溫床暖身,那就再好不過了。

薛珞繞著院子走動起來,腳步沈重雜亂,很是煩躁。她確實想一劍斷了這讓她煩擾的根源,可內心深處又有一份理志在竭力制止著她。

直到天際開始泛起蒙蒙的青灰,她也沒有下定決心。

麗嬈在濕地上斷斷續續的陷入昏睡之中,等她終於恢覆了些許力氣,得已坐起身來,便開始在晨曦的重霧中搜尋那個一直用腳步滋擾她神經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坍塌的屋檐下,隔著狼藉的木梁和散亂的花叢註視著她,那眼神讓她想起攬月附峰時的初見,面對自己被親友拋棄的狂亂發洩,也是這般帶著探究和諷刺。

麗嬈不由得好笑,她一面伸出手指探向旁邊老婆婆的頸脈,感受那比雨絲還微弱的跳動,一面提醒道:“到泊陽的船已經到了,你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林梢隨著微風左右搖擺,清掃著那些滯人呼吸的濃霧,等到第一縷天光終於灑將下來,混和著野獸覓食的咆哮以及雀鳥歡快的啼鳴,在林中肆意的繁鬧,讓她相信老人所說的話,這是一塊福地,不過不是對人而言。

瑾兒終於踏著晨光歸來了,一夜翻山越嶺的尋找,讓她已經狼狽不堪,鮮麗的外衣被脫下包裹那些裹著新泥的藥材,潮紅的臉上,因汗水肆虐而結著厚厚的灰痂,銀色發帶早已被扯落,頭發像水中的苔菜,扭結成塊。

麗嬈把那些藥材擺在石板上一一辨認,瑾兒嚶嚶低泣著,為著那已經唇色青紫,死氣沈沈的軀體。

“把爐子找出來點上。”麗嬈收起藥材,起身走向屋內。

等到藥材入鍋,在濕潤的木柴下開始沸騰,被濃煙攪得咳喘不已的麗嬈這才忐忑起來,這些藥雖是從百花煥神丹的藥方上化用而來,但功效必然是大打折扣的,況且還缺了那至關重要的一味藥引。

她不該表現得這般胸有成竹,那姑娘顯然已經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如果最終失敗,她雖沒有過錯卻要背負良心的譴責了。

“你婆婆這麽會練蠱,難道沒有起死回生之法?”麗嬈望著那守著藥一眼不瞬的姑娘道。

瑾兒瞳孔裏包裹著火焰的炎熱:“婆婆說這世上沒有起死回生的蠱,只有延壽蠱,但那是向人借壽,毀傷陰鷙,所以不能用。”

麗嬈撇了撇嘴,諷笑道:“這麽說來,你們倒是善良得很,村子裏的人提到你們就諱莫如深,肯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瑾兒冷哼一聲,嗤道:“要了些血而已,他們有事相求,我們也幫了不少忙,這話他們倒不說?”

“幫忙?”麗嬈搖頭嘆道:“必也是讓你們施蠱害人的忙。”

瑾兒不答,湊過去,看著那黃澄澄的藥湯,問道:“多久才能好?”

麗嬈拿過筷子,攪動著已經半幹的湯甕,又撩起藥渣看了看,點頭道:“可以了。”

瑾兒連忙小心翼翼把它們倒進土碗中,依舊是黃澄澄的湯水,這是生藥,它們其中還帶著未經剔除的毒性。

“你的金蠶蠱餵了那麽多血,至陰之物,恐怕藥性一定很強。”麗嬈喃喃道。

瑾兒端起藥,驚詫地看著她,待明了她話中的意思,便問道:“你是說,讓婆婆吃了它嗎?”

普通的藥引功效低微,這藥如此燥熱,靠老婆婆那殘破的身體,怎能抵受住,恐怕剛喝下就會經脈爆裂,失血而亡了。

“你舍不得?”麗嬈問道。

瑾兒搖了搖頭,臉上現出迷茫來:“我不知道,婆婆說,那是世間最毒的蠱,如果吃了……”

麗嬈無奈道:“那我現在哪裏去找至陰至寒的藥引呢,倒不如賭一把,反正……反正她也是將死之人,即便不吃,也活不成。”

“至陰至寒?”瑾兒低頭默默念了幾遍,再擡起頭來,眼中亦現出一抹亮光,光很微弱霎時消散,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麗嬈看著她,很快反應過來:“不行。”

兩個人困守在這爐子旁,看著藥一點一點失了熱氣,像是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殆盡,卻誰都沒有說話。

麗嬈猝然站起身來,猛烈襲來的暈眩,讓她踉蹌退倒在門廊邊,殘敗腐爛的花葉青汁沾拂在衣服上,氤氳出大片汙漬。她擡手取下手腕上的發帶,傷口上血漬還未幹涸,泛白的創口像嬰兒微張的口。

“我雖不是至寒的血,總沒有受過多少瘴氣,倒不如試一試。”當然,她這話也不過是絕望之中給予的安慰而已,唯今之計,是先把此人的命吊上,再斟酌後續的醫治。

她舉起寒月刀就要劃下,刀刃不知被什麽暗器重重擊打,瞬間掉落在地,人也抵受不住強勁內力的侵襲,再次匍匐摔倒。放在腰間的竹筒骨碌碌往前滾去,麗嬈連忙接手想去抓住它,卻被一只腳踢到了院子中。

“啊。”麗嬈驚叫出聲,那是她喚醒薛珞感情的唯一希望。

薛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抿直的唇角,黑沈沈的眼,彌漫的寒氣讓人仿佛回到了隆冬十二月。

麗嬈就地仰視著她,無聲的和她對峙著。

塵封的情感和被厭情蠱催生的厭惡在狠狠交戰。

“至柔。”麗嬈埋下頭去,無助的喚道:“我想救人。”

“怎麽救?”薛珞冷冷道。

麗嬈淚眼汪汪地向院中望去,瑾兒不知何時已退到了婆婆身前,她左手端著藥,右手卻做了一個似曾相識又極其詭異的手勢。

麗嬈心內一震,再次擡眼看著薛珞。

薛珞執意問道:“你要怎麽救?”

“我……”麗嬈撐地坐起,摩挲著手腕的傷口:“我要用血做引。”

“血?”薛珞回身向那兩人看去,看著瑾兒畏懼而防備的盯著她,不禁一哂:“我還不知道你,不就想讓我用血救麽,在這裏演了一場苦情戲。”

麗嬈默默道:“不是戲。”

薛珞伸手拉起她,冷哼道:“不管是不是戲,這是她該得的教訓。”說著便向那兩人走去。

麗嬈趕緊向瑾兒使眼色,讓她把藥給那老婆婆灌下。

瑾兒忙不疊地扶起婆婆的頭,一點一點往她嘴裏餵去,待那藥終於艱難地咽下,薛珞走近前拿食指在劍尖上輕輕一抹,滴了數滴血到那人唇上。

麗嬈順勢跟上來,抓過她的指尖輕輕舔舐著為她止血。

薛珞收回手,攬過她的腰便禦起輕功踩上房頂,向東飛馳而去,她真是一刻也不想留下來。

“你讓我看看她活過來了麽?”麗嬈轉過頭去,那小木屋早被層層樹林所掩蓋。

薛珞鐵青著臉道:“死了更好,往後不要再提這件事。”

麗嬈撫著她的胸口,小心翼翼的問道:“你不討厭我了?”

薛珞足下向樹巔借力,聲音被急風拖得老遠:“討厭,討厭你的不自量力,討厭你的心慈手軟。”

麗嬈深嘆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我現在可以瞑目了。”

薛珞聽她這話,倒像是臨終之言,不由得腳下失力,兩人一路從枝頭滑落到樹幹,又從樹幹摔進柔軟的草籠中。

她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探向麗嬈的鼻息,氣息雖柔和,卻綿長,想來只是失血過多,又淋了夜雨,所以精疲力竭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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