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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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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麗嬈落水時, 本來先還抓住了一根斷櫞不至於沈入水底,但還未來得及慶幸,就被身旁一個男人搶了過去。他不會水, 又見自己的同伴被急流卷走, 瞬間嚇得失了理智, 拽著斷木不住的往平水灣裏撲騰。

麗嬈一脫離那浮木, 霎時就亂了手腳, 整個身子像是被墜了重物般, 被拖著往水下掉。她先時還能掙紮著露出頭來, 後來失了力氣就只能任由自己的身體慢慢地沈下去。

神奇的是, 她並不覺得害怕。江水暗沈沈的,黑乎乎的,透著一點月光能看到頭頂上那些游動亂劃的手腳。有一瞬間, 她確信自己看到了水底蕩起的氣泡,那些氣泡亮晶晶的,裏面浮動的金色沙塵。

腹腔裏也沒有嗆水的疼痛,只有腦子裏不斷閃爍的畫面,如親臨眼前般, 她的父母親人, 她在青州的快樂日子, 還有攬月附峰,她第一次見到的那個白衣的姑娘。

沈溺在這樣的回憶裏,實在快活得很,像輕飄飄的徜徉在雲端,可以隨時溫暖的入眠。

“阿嬈, 阿嬈。”一個惱人的聲音鍥而不舍地喚著她,想把她從那深沈的美夢中叫醒。眼前美好的畫面正在扭曲消散, 她無奈又氣憤,輾轉逃離著那呼喊的侵擾。

“阿嬈,別睡。”胸腹按壓的疼痛傳了過來,那種劇烈的動作簡直要把她揉碎打爛。

她怒極攻心,想要恨聲辱罵這折磨她的人。

然而張開嘴,卻嘔出一口水來。

她像是被人從天堂拉到了地獄,痛楚絕望難過,所有的情緒湧入腦中,沖散了本還殘留的美好餘韻,只覺得胸腔裏每呼吸一下,就像被鋼針攪過,痛不欲生。

“阿嬈。”有人把她擁在胸口,她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把全身都貼緊那溫暖的熱源,恨不得蜷縮成一團,融化進去。

她太冷了,冷得連悲鳴都發不出。

“至柔,你先用內力驅寒,你若只顧著她,你也會被凍死,只有活著才能救她,不是嗎?”薛掌門急勸道。

薛珞戰戰發抖,但她也不忍推開懷裏這個緊緊禁錮著想要奪去她性命的女人。

薛掌門看著礁石上被救上來的人們,那懸著的心卻掉不下來。雨勢在逐漸變小,不似先前那般瓢潑傾盆之勢,天上烏雲微散,一輪月亮飄然而出,滿耳裏都是江水撞擊礁石的轟鳴。

“掌門,我們就在這裏等到天亮麽?若不趕緊帶著大家去到安全的地方,恐怕全都撐不了多久。”嚴世鐘一面用內力為小師弟驅寒,一面擡頭向薛掌門焦急地提議道:“不若讓幾個人乘著皮筏,冒險前去求救。”

薛常門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雖覺得這一去實在兇險無比,但也提不出反對來,只能斟酌著開口道:“你先找幾個願意去的師兄過來,等這風小了,再去罷。”

嚴世鐘答應了。

礁石上仆婦船娘們摟成一團,她們擡頭望著天空,喃喃念著漁民們編撰的平安經,不住乞求著天神的眷顧,希望這風雨能趕緊停下來。

“至柔。”看著薛珞已經氣息幽弱,臉色青灰,薛掌門也顧不得其他,直接把內力暗調到掌心,往她背上拍去,在和煦心經的幫助下整整消耗了近五成功力,這才使得她經脈流轉暢順。

薛珞不敢耽擱,直接利用自己恢覆的內力開始為麗嬈驅寒。薛掌門嘆了一口氣,不敢多話,伸手招來嚴世鐘道:“去吧,以自己安危為上,若是沒有船,也該沿途尋找人家求救,便是回來不了,我也不會責怪。”

嚴世鐘點了點頭,臉上表情亦是沈痛不已。這一去也許就是有去無回,但他們無論如何也得為這一船人的安危拼上性命。

“他們要去哪?”薛珞問道,她把眼神從麗嬈身上移開,挪到那在生死離別的幾人身上。

薛掌門本想扯出個笑臉,但那笑比哭還難看,畢竟誰也不願親眼看著徒眾去送死,他聲有哽噎:“他們要乘皮筏前去找船。”

“找什麽船?”薛珞冷聲厲色道:“先前如此大的風雨,哪個船敢進千浪灘?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魯莽麽?”

嚴世鐘見她對掌門這般無禮,礙著身份,雖不敢抱怨,但也語帶糾結道:“薛姑娘,我們也不能幹坐在這裏等死罷。”

薛珞沈吟片刻,她橫抱起懷中的女人,碾步來到那群婦人身前,婦人們看懂了她眼裏的哀求,很快把麗嬈接納進了那溫暖的包圍中。

薛絡回過身,兩指拈起劍訣把那長帛從頭捋到尾,讓它沒有了濕水帶來的滯重感後,這才挽系到臂脖上,緩緩走到那礁石邊。

薛掌門看她似乎要用輕功,驚得上前攔住她道:”至柔,你瘋了。“

薛珞彈指推開他的手臂道:“這裏全是礁石灘,盡頭又有石柱林,以我的輕功總能沖得過去。飛鶴幫先時一直跟著我們的船,但他們沒有進千浪灘,一定是停錨在了江中。我與他們有幾分交情,讓他們冒險來一趟應該不是問題。”

薛掌門擔心不已:“你的內力能撐這麽久麽?”

“放心。”薛珞神色淡然道:“我會回來的,只要麗嬈不死,我一定會回來,若她出了事,這船便來不了了。”

薛掌門苦笑道:“你以為我會對她下殺手麽,你把我看得也太卑鄙了些,我堂堂蒼山派掌門,哪會做出這些小人手段。”

“提醒你總是沒錯的。”薛珞不再猶豫,直接禦起輕功向最近的礁石躍去。

薛掌門一眼不眨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再也捕捉不到白衣的蹤跡,這才埋下頭來,平了平心緒,對一旁的徒弟們道:“大家保持體力,互相幫忙驅寒,不要顧忌男女之防而不施援手,見死不救不是名門正派該有的作為。”

另一邊,薛珞踏上臨近石林的最後一塊礁石,終於還是體力不支踉蹌撲倒在上面。望著下面滾滾翻騰的江水,她有一瞬間的怔忡,覺得這不過是夢境,只要醒來,一切都會回到真武鎮的客棧中。那時候麗嬈初初向她表露心跡,她內裏心潮起伏,可表面一點不現,經夜不眠中,她才第一次懂得愛的滋味。

她們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所以絕不能把命斷在這裏。

她搖了搖頭,在凜冽的江風中努力打起精神來。高聳的石柱就在前方,上面雜草灌木密布,在絕境中依舊堅韌的生存著。這裏只有攬月附峰到主峰的距離,以前她可以很輕松地飛躍過去,可現在……她不敢保證能順利到達。

麗嬈終於醒了過來,人中的刺痛在她睜眼的瞬間便消失了,有女人的聲音輕聲道:“她醒了。”

麗嬈深喘著粗氣,迷蒙的眼神良久才變得清澈起來,眼前都是她不熟識的陌生人,她們都衣衫濕漉且狼狽非常。

“至柔……至柔呢?”她虛弱的問道。

有人回答她:“你的朋友去找船了。”

“找船?”麗嬈腦子裏炸裂般的脹痛,突然反應過來,坐起身驚叫道:“她去找船了?”接著便嘶聲急問起來:“她去了多久,她也落了水罷,怎麽能去找船呢?”

薛掌門在旁冷惻惻道:“江姑娘還是別太激動了,有那些力氣浪費也用不著至柔把內力白用在你身上。”

麗嬈咬唇不敢說話,眼睛裏淚水轉了轉,珠子般往下淌。薛掌門對她不滿是應該的,她確實是個拖累,薛珞遇到她,就沒有一次安穩過,她配不上她,只會給她帶來麻煩。

薛掌門見她如此難過,非但沒有停歇,反倒揚湯止沸般嘆息道:“江姑娘不用傷心,這事不怪你,只怪她命中犯煞星,沒有一個武功高強的道侶相伴。行走江湖本就該相輔相成,才能長久,若只有一方無盡的索求,兩個人的情意只會越來越淺罷了。”

麗嬈木木然聽著他的話,她沒有心情深究他話裏的意思。她不是一個合格的道侶,這是事實,有什麽可辯駁的呢?單就靠薛珞的愛意當她行走江湖的武器,確實為人所不齒。

薛掌門如此貶損她不過是想她知難而退罷,可現在這種情況,薛珞生死不明,她能退哪裏去呢?

江上的風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和緩起來,雖然依舊寒冷刺骨,但總算可以讓大家喘上一口氣。所有人埋首成圈,以脊背抵抗著零落的雨點,唯恐那保命的暖意就此消失。

月亮似乎越來越大,麗嬈側仰著天空,仿佛覺得能看到月中山巒起伏的輪廓。這樣的清夜,放在平常,定能引起游子的遐思,可放在這兇險的江水之上,那就只能是對生命的渴求了。

哭聲從人群中洩出,先時還是壓抑而細小的,後來便放開了嗓音,絕望的聲音如鷹隼的啼叫,直入雲宵,把黑色的天空劃出一道淡青的口子。

有人驀地直起脖子,似乎聽到了呼哨聲,哨音被千浪灘中層層堆疊的浪花越傳越近,那是船只之間相互通氣的聲音,這聲音代表著有船在附近。

“船來了。”人群炸開來,再顧不得保存體溫,皆手搭涼棚極目而望,人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興奮。

薛掌門也欣慰地閉上了眼,他的蒼山派終於存留了下來,不至於在這燕門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暴雨狂風的千浪灘中得已幸存,如此奇聞,應該夠悅州城的百姓談論一段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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