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第93章

午時過後, 熱浪襲地,麗嬈拿著布巾輕輕地擦拭著寒月刀上幾不可見的灰塵,刀面寒亮, 人影清晰。她倒手遞給眼前的姑娘, 笑道:“這就是寒月刀, 長刀門的鎮派之寶, 我在秘道裏找到的, 厲害吧?”

“不就是把銀刀麽。”薛珞輕扯嘴角, 微露不屑, 她把刀柄接過, 在手指間繞了一圈,起手化用了內力,把它釘向遠處的墻壁。

刀鋒破風而出, 直接破墻穿出擊倒了院中的羅漢松。

枝葉徐徐而落,像是層層坍塌的寶塔。

薛珞倒吸一口氣,眼中綻出光芒來:“確是好刀。”

麗嬈忍不住擡手捶向她的臂膀,嗔責道:“小心一點啊,別把人家的禪房弄壞了。”

幾個小沙彌聞聲跑出來, 圍著院中的狼藉推推攘攘, 不知在說些什麽。

麗嬈連忙催促薛珞道:“快去把刀撿回來, 那是我答應了別人幫他保管的,可不能不見了。”

薛珞起身,信信然走了出去,她站定門外,許是看到了什麽, 出聲斥責道:“小和尚,把刀撿過來, 別劃傷了手。”

話音剛落,一個小和尚噔噔跑到近前,興沖沖問道:“施主,你這刀真厲害,是不是不管多硬的東西都能劈開?”

薛珞心情不錯,有意逗弄兩句:“當然可以。”

小和尚雀躍不已,他歡呼一聲,招呼同伴上前,圍住薛珞乞求道:“我們伽藍殿外有一口降龍井,上面擱著困龍石,誰都打不開,你可以用刀把它劈開麽?”

薛珞屈指摩挲著下頜,似乎正在考慮,但一時拿不定主意:“這倒不難,但我幫了忙,你們怎麽報答我呢?”

小和尚以為她已答應,轉身便要帶路:“若你幫我們劈了那塊石頭,我們給你念一百遍無量壽經。師父總讓我們去河邊挑水,路遠又累,要是打開了水井,我們可就輕松了。”

麗嬈聽了這話,哪還坐得住,奔到門外,見那小和尚舉著刀正做出劈砍的姿勢來,也不顧危險,攫住他手臂卸下刀來,這才故作生氣道:“小孩子誰讓你玩刀來著?趕緊走,等會兒我就去告訴你們師父,說你們在這偷懶玩鬧,打擾客人清凈,看他怎麽罰你。”

小和尚們一聽她這話,哪還有心思看熱鬧,唬得拔腿就跑,不一會院子裏就沒了人影。

薛珞失笑,伸手理了理她淩亂的衣襟:“瞧你,跟小孩子們置氣。”

麗嬈打掉她的手,憤然道:“小孩子只是不懂事,我幹麽要置氣,我氣的是你,怎麽能隨意答意別人的請求。那困龍石,一聽就跟禁地沾邊,你圖好玩顯擺了身手,壞了人家的佛門的規矩,不定要鬧出什麽亂子來。”

“是了,師姐教訓的是,我蒙昧無知了,看在我少不經事的份上,別跟我計較。”薛珞側過臉,笑吟吟的看著麗嬈,陽光灑在她睫毛上,像翩然欲飛的蝶。

“你什麽時候學得這麽不正經了,知道我是師姐,平日裏就該對我尊重些。”麗嬈伸指點上她的額頭,為著她的諧謔而莞然。

薛珞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將吻未吻,呼吸噴拂間,只感覺濡濕的地方一陣酥麻。

縱然兩人已經親密無間,麗嬈還是會為著她的親昵感到羞澀,她抽了抽手,見她拽得緊,也就放任沒有了動作。

薛珞突然問道:“你想去悅州城麽?”

麗嬈反問道:“你想去麽?”

薛珞嘖了一聲,臉上泛起波瀾:“我在問你,你願意去,我便去,你不願去,我們就留下,我都依你。”

麗嬈收了笑意,思索良久,心知此事肯定與薛珞有重大幹系,她當然可以為了薛珞去一趟悅州城,可她也不想去得不明不白。至少,以她們現在的關系而言,她應該了解一些她的秘密,她的過去,以及她與薛掌門的關系。

成為道侶,必然要坦承相待。

“我……”麗嬈支吾稍許,轉而擡頭,望著薛珞柔了眉眼,她把自己半個身子貼了過去,半嗔半怨,帶著撒嬌的口吻道:“至柔,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薛珞挑眉輕笑:“我瞞你什麽?”

麗嬈冷哼一聲,眸光就變得正色起來,她容色肅然與方才略顯輕挑的樣子判若兩人:“我要知道,你與薛掌門的關系,我不這麽直白的問,你是不是永遠裝傻下去?”

薛珞沈默良久,方才開口:“你該猜出來他是我祖父。”

麗嬈抿了抿唇角,點點頭。薛掌門對她這般重視,為著化雨劍法的歸屬都搬出列祖列宗來威脅了,已然是把她當後人對待。況且還提及了為薛珞父母的報仇之事,那定然是至親的長輩才會對她的家事這般熟悉,並且毫無顧忌的說出來。

薛珞緩步走到院中,白衣颯然,背影愈顯寥落:“我爹叫薛炎,我娘叫溶月,他們游歷時相識,攬月峰的教規你是知道的,他們想要在一起自然被兩派所不容,只能浪跡江湖。後來……後來我爹被人殺害,我娘拼死逃出帶著我回到了攬月峰……”她不想再繼續說下去,時隔經年,她可以輕描淡寫的描述往事,可那些記憶終歸是沈重的,即便在心愛的人面前,她也不願顯示自己的脆弱。

麗嬈嘆息著上前抱住她,那樣溫暖的身體,正試圖一點一點把她內心凝結的堅冰所融化,但還不夠,她需要的太多了。

她們都是年幼便失去父母之人,所以兩個相似的靈魂才會越走越近,自然而然的心靈相通。不過……薛珞撫著腰間的手,眼眶微熱,不過她後來的人生沒有遭受苛待,她得到的親情關懷都是真實的,所以她才能在嚴厲的教導下,長成一個並不自卑任性的人。

而麗嬈呢,就好像她人生可能出現的另一面,自卑,敏感,任性,狂躁,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對立面,驕矜又悲慘的生活著。說到底麗嬈也是太過善良了,她雖然憎恨四景山的一切,卻沒有想過要叛逃離去,她惱怒親眷們對她的輕視,卻總是在不經意間,表現出對親情的無限向往。

她討厭陳亦深,又願意為著他與別人爭執,她潛意識中還是認為自己有作為一個表姐的責任。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但因為性情太過純良,所以行動處處矛盾非常。

“阿嬈,我並不想與蒼山派有任何關系,可是我又想為著父親把化雨劍法承續下去,這算不算太貪心了?”薛珞問道,她語氣裏有著疑惑,攬月峰的教條禁錮著她,讓她因著束縛而忐忑。

“這有什麽貪心的。”麗嬈松了手腕,攫過她的肩膀,看著她,一臉恨鐵不成剛的教訓道:“該是你的就要去學,哪怕不是你的呢,老天既然給了機會,那也是要抓住的。我都恨不得學盡天下的武功,集萬家之長,自創宗門,稱霸武林,你居然為著學兩個劍法就蠍蠍螫螫,那照你這麽說,我這個長刀門的刀訣秘要也是不能學的嘍?”她拿出黃色綢緞揚了揚,到底還是有些心虛,又它塞進懷中:“反正我要學,誰都不能攔。”

薛珞被她這般打岔,傷感的心情頓時化為烏有,反倒舒然暢懷不少,繼而打趣道:“學吧,你若不會,我先學了再教你。”

“就是這樣。”麗嬈伸手交頸擁住她:“到時候我再把傾城劍法教給你,還有碧水閣的龍吟鞭法,我也從外婆那裏偷給你學,咱們慢慢強大,蠶食武林,最後誰敢與我們為敵呢?”

“哈哈。”薛珞笑不可仰,像是綻開的曇花,被急雨打得悠悠亂顫:“你真是……真是可愛。”

麗嬈睜大眼睛,一臉正色:“我是說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薛珞笑得脫了力,反倒平靜下來:“好好,反正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嗯。”麗嬈點頭,她轉頭看著臨近的幾個廂房後知後覺的收了手:“至柔,你這就去告訴薛掌門,咱們願意去悅州城。正好姨父回去了,我心裏輕松極了,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至少現在快活就好了。”

薛珞神色冷厲,一時默然無語,未幾,似是下定了決心,終於松了口:“好罷。”

麗嬈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不知怎麽的,也是松了口氣,雖然心中隱隱藏著許多不安,但總覺得萬事都有兩個人一起承擔,不見得都是絕路,只要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情就好。

反正她們是生死都要在一處的,煩惱無用。

薛掌門得到答覆後,連夜便指揮眾人收拾行裝,布置船舫,出發的日子就定在明日,這麽急切,恐怕也是怕薛珞反悔的緣故。

傍晚,趁著天還未黑,兩人來到北門渡口處,找到了飛鶴幫的船,把那塊保管了月餘白羽玉石交還了回去。

甫然接過這快傳家之寶,李言倒是未見開懷,他著意問道:“薛姑娘,江姑娘,你們明日就要走了麽?”

麗嬈笑道:“武林大會已經結束,自然該回去了。”

李言嘆道:“本還想去悅來客棧看你們,倒是因太多事耽擱了,昨日未能親自找到江姑娘,我覺得愧疚得很。”

麗嬈連忙安撫:“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你已經幫了我三次了。我師妹與你的交情另算,單是我來說,欠你太多了。”

李言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臉上泛起微紅:“那都是應該的,何必這麽見外。既然你們要走,我想我明日也該啟程了,武林大會雖敗在周興手下,但得已目睹薛姑娘奪冠的風采,也算是毫無遺憾了。”

麗嬈輕笑了幾聲,不知該說什麽,看旁邊的姑娘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只得另找了話題道:“李公子家在何處,船行要幾時?”

李言答道:“泊陽城,姑娘知道在哪麽?”

麗嬈搖搖頭,羞然道:“離州十二城我倒是都有耳聞,只是知之甚少,連津門城我也第一次來呢。”

“那是個小城,很多人都不知道,沿著燕門江一直往下,過了四潼,澤葉,與悅州毗鄰。”

“悅州。”麗嬈驚喜道:“我們也正要去一趟悅州。”

李言聞言更是驚喜不已:“真的嗎,那我們這一路可以相互照應了,晚間駐船,必得邀兩位姑娘上來做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