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第86章

周興被重傷扔下臺後, 未及再有人上場,薛珞的名字已經傳遍整個北月山莊。

對於初涉江湖的人來說,河清派也許有所耳聞, 陸謹言更是少俠中的翹楚, 但引舒大師還只存在於傳聞之中, 今日親眼所見攬月峰徒眾的風采, 如何不為之傾慕驚嘆。

甚而接下來薛珞與陸謹言的打鬥, 持續了近半個時辰, 雖覺驚心動魄, 但都並未覺得結果會出人意料。

到了最後, 薛珞連問三聲,而再也沒有人敢上臺時,紀年便開始讓人把書寫了薛珞名字的旗幡掛上北月山莊的塔閣之梢, 那是津門城地勢最高的地方,與白馬寺中的琉璃塔遙遙相望。

但還未來得及宣布,便有丐幫的九袋戚長老持棍縱身上臺,他身著襤褸,滿面臟汙, 額上斜勒著一個黑色布條把滿頭臟發橫斷在腦後, 只留下一雙渾濁的眼睛來回打量著臺上的白衣女子。

“薛姑娘, 很是臉熟啊。”他沙啞的聲音裏帶著些敵意。

薛珞偏頭輕笑一聲,像是等到了終於要等的人而覺得身心舒坦不已:“我還以為丐幫早在第一輪就已經輸完了,沒想到還留了一個。”

戚長老冷哼一聲,沈身舉棍,詈罵道:“你從到津門城第一天起, 就傷了我幫中不少兄弟,現在是我為他們討回公道的時候了。”說著棍身往地用力劃過, 挑起地上幾簇斷木沙石,往薛珞身前劈頭送出。

薛珞旋轉長帛,用內力聚起旋風,收了它們的攻勢,然後以掌力釋出內力反彈擊回。隨後手中長劍錚鳴一聲,劍花飛舞,快速罩住戚長老的全身命門,使他只能橫棍護身,再沒有機會發出其他招式來。

陸謹言扯出手巾,極為別扭地包紮著落臺時擦傷的手臂,雖然輸了,倒有閑心問道:“薛師妹和丐幫有什麽過節?”

陳亦深斜睨了他一眼,一把扯過手巾,用力纏繞上去:“她和表姐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到處跑,我哪裏會知道。”

陸謹言倒抽一口涼氣,護住手臂,嘶聲道:“我倒是想起來了,初時丐幫是到處找人來著,說兩個姑娘廢了丐幫徒眾的武功,我還囑咐江師妹小心。本以為這事已經了結,沒想到還未完。”

陳亦深雙手環置胸前,住後靠在一方長柱上,仰天長嘆道:“你瞧吧,有些人,生來就是眾人矚目的焦點,這種東西強求不來的。我在四方比試受人嘲笑,到了武林大會依然還是笑話,不管怎麽做,結局都無法改變,這就是天命啊。”

這自嘲的話不知怎麽,倒飄到了陳雁回耳中,他本就在臺上坐立不安,想要趁結果出來先行離開又礙著和王向生的比武承諾而被絆在這裏,眼睜睜看著薛珞大殺四方而無可奈何,這時聽到陳亦深的話,像根刺一樣紮在他的心中,把他滿腔的氣血都給紮破洩了個透底。

“這就是天命。”他不禁重覆了一遍。

白馬寺後廂方丈內,麗嬈在迷迷糊糊中睜開眼來,腦中所有的記憶都混沌不堪,一時絞雜難清,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身在何處。

日漸西沈,但從窗戶的疏漏間還能看到窗外暖黃的陽光,只是背陰的屋裏冷得像冰窖,比之極寒的天氣而不遑多讓。

燒得幹涸的嘴唇,輕輕翕動,便覺得有撕裂的痛楚。但是胃腹的空洞,眉骨間繚繞的腫脹感,讓她無法靜躺,只能強迫自己坐起身來。

榻上堆疊著厚厚的被褥,灰色的,帶著黴味,沒有任何塵間煙火的溫暖感。

“至柔。”她剛叫出名字,就被這沙啞低沈的聲音嚇到了,像是殘破的鐃鈸摩擦出的聲響,放在夜晚是要駭哭小兒的。

她怔怔地坐了良久,搖晃著頭,想把肩上昏沈的重壓感全都驅逐開,等到身體稍微恢覆了一些體力,她才穿上鞋,碾著深淺不一的步子,來到門邊想要開門。

剛一打開,強勁的陰冷之風即至,宛如割面的刀刃,把她吹得踉蹌倒地。其實蜷縮在地上反而不那麽痛楚,只覺得迷茫疑惑,感覺身體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一般,神魂被抽離出來,只能站在一旁徒勞的觀望。

“江姑娘。”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溶鳶出現了,她把手中的藥碗放到桌上,然後扶起麗嬈把她帶回床邊:“你醒了怎麽不叫我,是不是渴了?”

麗嬈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只能緩緩搖了搖頭。

溶鳶笑道:“你不用擔心,至柔這麽久沒回來,必是已經留到了最後。”

麗嬈擡眼看著她,又看了看她端過來的藥,鼻間酸澀,眸中泫然。

人在最無助的時候,心裏所想的,眼中想見的,確實只有最愛的那個人。她眼中突然落淚,不是難受,不是柔弱,只是無法抑制的委屈,是因愛人不在的埋怨嗔怪。

溶鳶端藥的手指一顫,很快平靜下來,甚而還耐心安慰道:“難過什麽?”她把藥碗換到左手,擡指抹掉麗嬈的眼淚:“至柔看了會心疼的。”

麗嬈無意去深思她話中是否有其他的情緒,只是偏過頭用力擦了擦臉,掩藏起悲傷,慢慢說道:“我只是病得難受。”

溶鳶把藥送到她面前:“所以你要趕緊喝藥,再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她就回來了。”

麗嬈捧過藥碗,一口氣咽下,以免去回味那種深入骨髓的苦澀。她躺下來,只覺得心跳動得很快,拉長呼吸都無法平覆,翻過身開始竭力忍受腹中湧起的不適。

晚課的撞鐘響起,和尚們唱經聲源源不斷的傳到耳朵裏。

已經不知道隔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又或許經年而過,腹中翻騰的惡心感終於消逝了,她再次睜開眼,看到墻壁上透出的燭火光影。

很晚了麽?

怎麽薛珞還沒有回來,她不想求助溶鳶,只能在腦海中翻江倒海的幻想著一切未知的場面。

“江姑娘,起來喝些水罷。”溶鳶的聲音響起,墻上慢慢現出她巨大的身影。

麗嬈翻過身,嘶聲道:“天黑了麽?”

溶鳶點頭回答道:“天黑了。”

麗嬈順著她遞過來的手勁,坐起身來,斜倚在枕上:“他們還沒回來麽?”似乎連蒼山派都沒有動靜。

“也許是被什麽耽擱了。”溶鳶聲音裏也有著不解,她知道的並不比麗嬈多,心中的焦急也不比她少。

兩個人在昏暗陰冷的房間裏對坐著,在看不清面目的陰影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稍時。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稀稀落落的腳步聲傳來,很快綿延進各個方丈中。

麗嬈望著窗外,臉上現了喜意:“他們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溶鳶喃喃道,到這個時候,她在期待中反倒生出了一種失望感,那種獨屬於兩個人乍然相見的快樂,也許永遠不覆存在了。

“江師妹,聽說你病了?”半掩的房門陸續湧進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陳雁回,最先出聲問候的卻是陸謹言。

麗嬈慌忙低頭打量了一下衣襟,確認自己並未衣衫不整,然後掀被起床迎道:“姨父。”

陳雁回臉色不太好,在昏暗的燈光裏尤顯得頹廢,聲音淡淡的沒有情緒:“阿嬈病好些了麽?”

“好些了。”麗嬈道。

“要不要另找大夫來看看?”陸謹言問道。

陳亦深連忙打斷他,冷嗤道:“表姐自己就是大夫,自己配的藥難道不比別人好,還需要看什麽大夫。”

“醫者不自醫,你沒聽說過?”陸謹言毫不客氣的回擊道。

聽他們話語間輕松不已,似乎都得到了不壞的結果。

麗嬈眼睛在所有人臉上狀似不經意的繞了一圈,然後問道:“至……薛珞呢?”

“薛師妹被紀盟主和薛掌門留了下來,恐怕沒那麽快回來。”陸謹言笑道。

麗嬈失望地斂下眸,不再多言。

“阿嬈既無大礙,就早些休息吧。”陳雁回也無意多留,他來不單是為著關心麗嬈的身體,還有關於百花煥神丹的制作,如今人多口雜,倒不是著意問詢的時候,免得徒惹麻煩。

見他們都要離開,一直隱在黑暗中的溶鳶連忙上前攔住走在最後的陸謹言,問道:“謹言,薛珞的名次,可在你之下?”

陸謹言抱劍行了個禮,笑道:“師叔何必打趣我,薛師妹自然是得了第一。”

溶鳶頓時松了一口氣,眉眼微彎,溢出快活的情緒。她本就只比薛珞大了幾歲,正是最美麗的花信之年,雖然遮了半張臉,但掩不住絕代風華的氣質。

麗嬈看著她的背影,心裏覺得很不是滋味,要是沒有自己橫插一杠又大病了一場,她本該在比武臺下見證這從小親手教導長大的姑娘是如何奪得第一,如何成為離州最厲害的劍客,她們可以相視而笑,共同享受這場勝利的狂歡,也可以相約游歷各處,興盡而歸。

可現在呢,一切都變得那麽別扭,尷尬。

她躺下去,又回到那個冰涼的,毫無生氣的被窩裏,瑟瑟發抖。便是什麽時候再次睡去,也並不知曉了。

“阿嬈。”

灼熱的氣息噴拂在頸後,聲音近在咫尺。

麗嬈整個人蜷縮起來,手肘略顯無力地往後一擊,埋怨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薛珞笑道:“哪裏很晚,城門都還未關呢。”她擡起手覆上她的額頭:“你好些了吧?”

麗嬈屈指擋開她的手,坐起身來,擁住被子往犄角處躲了躲。屋子裏除了一盞燈,和偶爾燈芯爆開的畢剝聲,早已沒有了別人的存在。

薛珞像是知道她在找什麽,臉上的笑意也斂了幾分:“師叔回客棧了。”

麗嬈失笑,想要說什麽,卻無話可說。說自己不在乎麽,那未免也太假了。

她看向薛珞,她身上還有風塵未息的疲憊感,長帛逶迤在地,冰冷的長劍就擱在枕邊,這些痕跡,足以證明她回來的急切。

她贏了,這是應該慶賀的事,這是她此來的目的,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潑冷水。

麗嬈推開身邊的束縛,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摟抱住她:“太好了,至柔,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贏。”

薛珞攬過她的腰,下頜埋進她的頸彎裏,悶聲道:“你開心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