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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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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薛珞輕輕擡眸, 目光攫住她,裏頭閃爍的灼熱,讓人腹背戰栗:“你很希望我走麽?”

麗嬈倒吸一口涼氣, 霎然間憤怒就爬滿了眼角, 她擡手啪的一聲打在桌面上, 油燈跳躍的的光暈讓屋子裏明暗交接。

薛珞快速探手拽住她的手腕, 扼殺了她將出口的怒意, 並把她的掙紮化解在手背下, 臉上的表情亦變得鄭重起來, 一如既往的高山白雪, 冷艷無雙,仿佛人世間的覆雜感情與之毫不相關 :“阿嬈你聽我說。”

麗嬈聽到這話就不由得不氣,她不想聽什麽大道理, 感情本來就無道理可言,為什麽要做出一副讓她妥協的姿態,她要得也不多,只需要一個肯定就行了,一個讓她安心的誓言, 一個能安撫她忐忑的承諾。

“師叔突然到來, 也不是我能預料到的。我從小就得師叔照顧著長大, 她待我好,我也理當報答她,但我們的關系絕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對她……我對她和對你是完全不一樣的。”薛珞說得十分緩慢透徹,但語氣間有些斟酌的痕跡, 似乎掩蓋了一些不能輕易抹去的東西。

麗嬈盯著腳尖,感覺有顫抖的寒意從那人的手心傳到自己的身體裏, 她楞了半晌才冷冷回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釋,我生氣的不是你要對你的師叔好,而是你昨日就知道他們要來卻瞞著我,你覺得我是那種很任性很不懂事的人嗎?還是你認為我會做什麽對你師叔不利的事?”

便是消逝得再快速,麗嬈也捕捉到了她瞳孔裏異樣的閃爍,那種閃爍是人被說中心事後,無法逃避的慌亂,麗嬈在陳令玥身上可見得多了,但在薛珞臉上還是頭一遭,所以她失望無比:“是,我就是很任性,你也不是昨天才知道,可你覺得我能對你師叔做什麽壞事呢?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話剛說完便紅了眼圈,原來被喜歡的人這般不信任,是這種委屈的感覺,與攬月附峰上被冤枉偷東西的感覺不同,沒有聲嘶力竭想辯白的沖動了,只有無奈和心酸。

薛珞手上用力了些,把她的指骨磨得生疼,臉上全是欲言又止卻又無能為力的急切,情緒翻湧了良久才喑啞著聲音,低聲道:“你便是任性,也只是逞口舌之快罷了,我不告訴你並不為別的,而是……”

“是什麽?”麗嬈偏過頭,故作不耐煩地追問道。

薛珞斂下眸,顴上浮起一抹難為情的緋紅,在油燈映照下暗沈沈的,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稚子,在長輩面前現出無所遁形的羞澀:“我怕你為著此事失了外出的興致,我怕你因著生氣不願與我呆在一個屋裏,我……我不想你離開我。”

麗嬈像是被閃電擊了一下,整個頭皮開始發麻,直麻到手臂上讓她打了個寒戰,並開始用力要把那被禁錮的手抽出來,她一張臉也脹得緋紅:“放開我,薛至柔,以後不許說這些無聊的話,我真是受不了。”最後實在無法脫身的她,只得趴在桌上,掩蓋自己臉上抑制不住的笑意。

薛珞輕笑了兩聲,她低下頭暗自調息了稍許,終於還是無法鎮定,遂也趴到桌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憚房傳出了宏亮的鐘聲,餘音嗡嗡繞過兩人耳際,在入夜的暗雲上空飄蕩回旋。

麗嬈擡起頭,從窗欞往外望去,寺廟裏燈火通明,高高的琉璃寶塔上泛著幽藍色的光暈,那是用蚌殼拼就的窗戶。不久之後梵音漸起,和尚們晚課的念經聲像是拖長的戲腔,和著木魚齊唰唰的敲擊,很有莊嚴肅穆之感。

麗嬈幽幽道:“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女弟子呢。”

薛珞失笑道:“有,旁邊有個紅葉庵。”

麗嬈輕嗤了一聲,現上現了些狡黠的怨懟:“你什麽都知道,反正去哪都不帶著我。”

“我去哪沒帶著你呢?”薛珞笑道,見她神色緩和,便伸手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頸彎裏,甫一相擁兩個人都不由自主長嘆了一口氣,感覺在岔路上兜兜轉轉碰了無數壁終於還是回到了正途。

“至柔,你還是回客棧去吧,師叔才來你便外出不歸,別人該多想了。”麗嬈把自己的臉貼近她的胸口,猶還覺得不滿足,摩挲著,輾轉著,想要擁有她的全部。

薛珞點了點頭道:“是,我一會兒便回去。”

麗嬈擡起頭去,正見著她收起泛著笑意的唇角。麗嬈忍不住推了她一把,笑道:“你以為我是故意說反話探你呢?我可是真心的,那是你的長輩,你理該回去照顧著,在這裏耽誤這麽久本就不對,我這個人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其實心腸軟著呢,沒那麽多彎彎繞繞。”

薛珞嘆了口氣,在她額上印上一吻:“好,你是天底下最通情達理的姑娘。”

麗嬈被她誇得忍俊不禁,笑倒在她懷裏。

“至柔。”一個低沈的聲音猝然響起,冷靜得沒有情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寧靜裏蘊藏著巨大的風波。

麗嬈微微顫抖,坐起身來,理了理雜亂的鬢發,一時之間沒有勇氣去註視門邊的人。

薛珞站起身,回頭望去,直視著那老者的眼睛,毫無心虛和退縮:“薛掌門難道不知道,進別人的屋子得先敲門麽?”

薛掌門笑了一聲,聲音幹澀無比:“你帶了你的同門師兄妹來,理該引見於我,這樣的禮數,你也不懂麽?”

薛珞勾唇冷笑,諷刺至極:“沒有父母教養的人,自然不懂什麽叫禮數。”

薛掌門一窒,冷硬的神情逐漸軟化下來,他走到桌邊,盯著那戰戰兢兢的後背,問道:“這位是你的師姐還是師妹?”

麗嬈咽了咽口水,企圖咽下紊亂的心跳,這才轉過身來,慌亂得不知該用什麽禮拜見他,最終只得踉蹌著福了福身,尷尬得言語無措道:“薛掌門好,我是……我是她的師姐江麗嬈。”

“師姐?”薛掌門捋著長須笑道:“你也是攬月峰的人?”

麗嬈看了看薛珞,這才道:“我是百花谷的人。”

薛掌門點頭讚道:“難怪長得這麽標致,百花谷的水土著實養人,聽說你們陳掌門也來了,看來明日我也該去探望他一下。”

薛珞臉現冰霜,神色冰冷淡漠,說的話毫無作為晚輩的尊敬,倒有種淩人的傲氣,讓麗嬈也禁不住為她捏了一把汗:“我想你最好還是別去自討沒趣,陳雁回心胸狹窄,見你主動上門探望,反以為你和我有什麽關系,等到武林大會的時候,我便是用實力拿到了蒼山派的劍譜,他也不會服氣。你若想我在河清派過得平靜些,就少做些會帶來麻煩的事情。”

薛掌門頓時沒了話語,精瘦的臉上沒有因她的無禮而生氣,反倒現了愧疚,甚而帶了些討好的語氣道:“你放心,我不會去。”

麗嬈悄悄移到她背後,伸手指碰了碰她的腰,那是一種無聲的責備,薛珞低了頭,眉眼柔和下來:“你既已見了我的師姐,就煩請多照顧她一些,我這便回客棧去了。”

薛掌門低低的嗯了一聲,像是不以為意的冷哼,讓麗嬈敏感地瑟縮了一下。她知道薛掌門不喜歡她,從他們的對話中,她知道薛珞和他的關系匪淺,也許真像陳亦深說的,有著故舊之親。

被這樣一個人厭惡,對麗嬈來說真是一種困攏,她不由得開始埋怨身前這個女人,為什麽不把門關好呢?想到這裏,她又伸出手指在她背脊上戳了戳。

薛珞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想是以為在挽留她,便柔聲安撫道:“我明日早些過來。”

門吱啞一聲響,麗嬈連忙踮腳從薛珞的肩頸處看了出去,薛掌門已經離開了,她脫力地坐下來,捂著自己的胸口,喘息著道:“瞧你做的好事,被他看到了,他不知道在心裏怎麽看我呢。”

薛珞淡然道:“沒事,看到就看到吧,我不在乎。”

你當然不在乎,人家討厭的是我,不是你。麗嬈在心裏大叫,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說不出口,她現在只覺得惴惴不安,住在這裏也成了一種折磨。

“我走了。”薛珞道。

麗嬈木然地點了點頭,全然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薛珞又道:“你不要想太多。”

麗嬈唔了一聲,眼神開始渙散開來,幻想著未來會出現的一切麻煩。

屋子裏冷冷清清的,只有油燈燈芯偶爾劈啪一聲炸起火星。寺廟裏驀然安靜下來,和尚們已經做完了晚課,不知哪裏來的野貓在房梁上慘叫起來,聲音逐漸高亢,雖身居佛地也覺得滲人。

“春天到了麽?”麗嬈飄遠的思緒終於回來,整個人如夢初醒。

薛珞已經離開了,她也該盡快睡著,免得繼續胡思亂想。

推開門,院子裏的松樹黑影,像是一個一個聳立著的羅漢,比著千奇百怪的姿勢。麗嬈端著油燈,摸索著想去廚下打水。

“江姑娘。”樹影下轉出來一個人,攔在她的身前,銀色的長須飄蕩在頜下,縱然已老去,眼神還是犀利無比,有著洞察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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