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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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傍晚, 津門城突然落起小雨來,淅淅瀝瀝,來往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 冬雨浸身猶比大雪還寒。況且這雨裏夾著雪珠, 打在水面上, 劈裏啪啦, 像是往地上灑了把豆子。

“江師妹, 江師妹。”陸謹言伸出手在麗嬈面前晃了晃, 企圖喚回了她飄忽的神志。

麗嬈看著窗外, 隔著雨簾, 濃霧正在江上重新聚攏,城墻上的山色早已看不清明了,濕漉漉的青石板道上, 偶爾也有女俠仗劍而過,但都不是她想的那個人。

她轉過頭來,挑動著碗裏的米飯塞進嘴裏,食不知味地咀嚼著。

陸謹言見狀失笑:“江師妹是沒有睡醒麽?還是傷口引起的不適?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

麗嬈搖了搖頭,笑道:“沒事。”

一旁的陳亦深抱怨不疊:“天冷, 菜色又不好, 怎麽吃得下去, 早知道就跟白莊主他們一起去天香閣喝酒了。”

陸謹言聞言猛地蹙起眉頭,一雙眼睛半是憤怒半是鄙夷,語氣極為不悅:“陳師弟,河清派的規矩你都忘了嗎?那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何況你也是有婚約的人了, 我希望你能潔身自好。”

陳亦深冷哼了一聲,對陸謹言流露出的這種說教之態十分不屑:“不過是喝兩口酒而已, 你想到哪裏去了,你也不用裝什麽正人君子,也許你自己來時早就去過了,不然你怎麽這麽清楚那裏是什麽地方。”

“你。”陸謹言忍無可忍,不單是因著他的汙蔑,而是這話對於他的人格是一種侮辱,何況還是在一個姑娘面前:“陳亦深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我欺你了麽?”陳亦深滿臉無辜,用手肘碰了碰麗嬈道:“表姐,你作證,我可有欺負他?”

麗嬈本來就心裏煩亂,又聽他們言語交鋒,更是疲憊不堪,她丟下碗捂住自己的頭道:“行了,別吵了。”

陸謹言到底理智些,見她難受,只得強壓下憤怒,但終還是不願被陳亦深白白奚落,不為著自己,也該為陸嬌討個公道:“是我多話了,陳公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罷,既想喝花酒不若現在就去,只是我陸家家教甚嚴,往後便不能與閣下為伍了。”

陳亦深咬了咬牙,彼時重傷多月一直潛藏著的那些憤恨,壓抑著的那些愁怨翻湧而出,不免心潮起伏,雙眼腥紅起來:“是啊,你們陸家人都清高,我這樣的人不配與之為伍。”

麗嬈即時出手壓住了他緊捏的指骨,苦笑勸慰道:“大家都是玩笑話,何必當真呢。”說完轉向陸謹言道:“陳亦深這人,我最了解了,向來自命不凡,又被我小姨和姨父寵得目下無人,他千不好萬不好,總有一樣是好的,那就是對陸姑娘的心始終如一。但真心總得用真心來換吧。”

陳亦深狠狠甩開她的手,嗓音憋悶道:“你少在那裏胡說八道,什麽目下無人,什麽自命不凡,那都是你。”說著推了盤盞,拂袖而起,冒雨負氣沖出了客棧大門。

陸謹言和江麗嬈面面相覷,一時都有些尷尬,但這尷尬不是來自陳亦深。

麗嬈心裏擔憂著薛珞的安危所以說話便沒了分寸,她也不過是個未嫁的姑娘,哪裏就能隨意置喙別人的感情。

陸謹言輕咳了一聲,眸光游移到窗外,半晌才道:“阿嬌確實刁蠻任性,但也不是個見異思遷的姑娘。”

麗嬈指尖撥弄著手心,沒有說話。

天幕已黑,窗外的雨絲飛打進來,在額間臉頰涼沁沁的盤旋。

這頓飯自然是吃不下去了。

陸謹言喚來小二,付了飯錢,臨走時突然想到了什麽,回身問道:“薛師妹外出,這麽久沒回,可去接應她一下?”

麗嬈皺眉望著天色,沈吟了一會兒,終是搖了搖頭:“再等等吧。”

以薛珞的武功,只是救人的話,不會耽擱這麽久,恐怕是被別的什麽事絆住了。她解決事情向來喜歡獨來獨往,若是別人去,反而會成為掣肘。

陸謹言點點頭,只道:“你早些休息吧。”他站起身,腳步略顯沈重地上了樓。

麗嬈趴在桌上,側眸看著濕淋淋的窗臺,窗臺旁邊橫放著一個花架,上面擺著幾盆寒蘭,長長的枝條上綻出幾個花苞,淺綠色的花像蜷曲的嫩葉包裹著裏面淡黃的蕊,在寒風中瑟瑟發著抖。

她伸出手去,托起那花朵細看。她的花房裏種了很多蘭花,花朵大都色澤艷麗,像這麽淡雅清麗的倒是少見。這麽柔弱的蘭花,生在這熱鬧繁雜的客棧裏,被世俗的煙火酒氣所汙染實在是可惜,若是生在高山空谷,那才如隱士君子,讓人高看欽佩。

不過,麗嬈暗暗冷笑,在別人眼中,她的花房也是一個世俗腌臜之地吧,也不配容下一朵清麗高潔的蘭花。

亥時,更鼓已過,客棧裏聲音漸歇,奔波了一天的人們漸漸進入了夢鄉。沿河一線的客棧酒坊廊檐上都掛起了燈籠,照得青石道路明晃晃的。

手臂伸出窗外,在夜色下蒼白得詭異,雨點似有若無。麗嬈收回手,斜倚著窗框,靜靜地看著那黑壓壓的城墻。

擔心、懊惱、後悔無時無刻不在侵擾著她。火炭在厚厚的積灰下,只散發出淡淡的餘熱,但心中焦躁,身著單衣也不感覺冷。

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跌跌撞撞唱著曲在樓下走過,時而互相推搡,時而撿石頭揮砸周圍的門窗。

麗嬈俯下身,吹滅了油燈,把自己隱在黑暗裏。

突然,刀劍交擊聲響起,兩個男人禦著輕功從遠處一路打過來。

不是切磋,倒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

執劍的人橫砍劈槊,招招往面門刺去,抵擋的人拿著折扇,來回環繞護住自己命脈,半點不敢輕心。

兩人打到樓下,繞樹而戰,劍氣破風而出把柳樹的枯枝盡皆卸下。執扇的人翻腕蓄起狂風,躍上樹巔,狠劈了過去。劍客轉回樹後躲避,扇風過後,只見那樹幹上起了一道深深的白色溝壑。

麗嬈看了半天,眼中漸起狐疑。

那劍客挽劍而出,十字劍決,上下左右四方襲來,逼下樹上的人,然後擡手從丹田蓄力,狠狠拍出一掌。

那拿扇之人勉強接了招,踉蹌而退,捂住腰腹,似乎被傷到了肺腑。劍客欺身而上,再次一掌襲來,那執扇之人傷痛難避,求饒不疊:“陳亦深,放過我。”

麗嬈暗自驚呼一聲,難怪那劍法掌法這麽熟悉。

掌風不息,那人抵擋不住,受擊悶哼倒地,吐出一口血來。

陳亦深擡劍斜指著地上那人,聲音裏帶著憤恨:“我這就代我妹妹殺了你。”

代他妹妹?那地上那人就是王似琪了?

麗嬈探出身子,仔細一看,地上那人藍衣折扇,確實就是王似琪無疑。

他們怎麽會打在一起?

客棧四周起了些嘈雜,被吵醒的人都推窗察看,一時竊語紛紛。

陳亦深恐怕是怒極攻心了,哪裏還有半點理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舉劍就要刺下。

麗嬈不敢耽擱,連忙大叫一聲:“亦深。”趁他擡頭分神之際,斜踩窗弦,旋身跳了下去。

她忍著腿痛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斥責道:“快把劍放下。”

陳亦深推開她,怒喝道:“滾開。”

這一推之力實在兇狠,麗嬈瞬間躺倒在地,見自己無法阻攔,便大聲喊道:“陸師兄,快來。”

陸謹言房間在另一側,聽到聲音很快趕來了,他手裏捏著暗囂,一路戒備著走到麗嬈面前,伸手拉起了她,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麗嬈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道:“亦深要殺王似琪。”

“陳師弟,怎麽了?”陸謹言疑惑道,腳步插入兩人之間,暗擋住王似琪,勸慰道:“有什麽事,坐下說,不要這麽沖動,你若殺了人,河清派與流雲門交惡,兩派永無寧日,我想這不是陳掌門想看到的。”

陳亦深胸膛起伏,一字一頓道:“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殺。”

陸謹言看著他失控的表情,略微遲疑,陳亦深已持劍縱身而上,劍花挽過,清光灼目。陸謹言側身避開,順手彈出銀針,貫穿他的手腕,打落了佩劍。

陳亦深捂著手腕,臉色在燈籠映襯下半明半暗,那眼中的恨意實在讓人心驚肉跳。

麗嬈上前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撫道:“你先冷靜一下,為他這種人傷了門派間的和氣實在不值得,若是為了令玥,那就更不該殺了他,他死了令玥只會念著他的好,只有他活著才能讓令玥看清他的為人,不是嗎?”

陳亦深緩緩低下頭來,看著她,冷冷道:“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麗嬈一時語塞,那日從李言的口中,她知道王似琪哄騙飛鶴幫的小姐,奪了白羽玉石,但這畢竟只是一家之言,沒有親眼所見,不能亂造口業。

王似琪舊傷新傷同時發作,在地上□□不止,圍觀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人群中有丐幫的人出沒。

陸謹言向麗嬈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暫時回避,不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麗嬈趕忙硬拽住陳亦深進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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