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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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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在廚下忙活了半個時辰後,麗嬈端著清粥和小菜進入屋內,將桌子移到床邊,擺好碗筷。既然薛珞手腳已經恢覆了一些力氣,她就不便再親手餵她食物了。

麗嬈食不知味地喝著粥,看著那人自從見到溶鳶後就逐漸紅潤清和的臉色,不禁語氣酸溜溜地道:“我看你是不用吃藥了,每天就讓你師叔來看看你就行了,她比藥還靈呢。你反正也不待見我,怎麽不讓你師叔伺候你呢?你一天不見她都這麽難受,聽說要累著她,面也舍不得見了,是吧?我欠你的?我是欠你,但現在救了你的命,算是還清了。你師叔可輕閑了,她手指頭都不用動,就白撿個生龍活虎的姑娘。”

薛珞輕輕劃動著手裏的勺子,本來沈浸在快慰裏的情緒,被一計重錘砸到了谷底,她斂下眸子,沒有說話,指尖卻開始因為生氣而用力起來,勺子擦刮在碗底,發出刺耳的聲音。

“即使你這麽多抱怨,那師叔要帶我回攬月峰時,你怎麽不答應?”薛珞冷冷反問道。

“我……”麗嬈一時詞窮,半晌才道:“我怕她偷我的藥方而已。”

經過這數十日的相處,她對麗嬈的脾氣已經算是摸透了一半,這個女人就是無時無刻不在嘴裏叼著一把刀,有事沒事都要刺你一下才開心。這可能跟她驟然失去雙親,周圍又虎狼環飼有關,不得已用刁蠻的個性,任性的言語來保護自己。

可是,她們只是傷者和醫者的關系,甚至是傷者與仇者的關系,她沒有義務去理解她,包容她。薛珞放緩氣息,淺調內力,暗暗壓下逐漸翻騰的氣血,和這樣敏感自私的人相處,對自己的意志也是一種磨礪。

麗嬈自然看出了她的情緒轉變,心裏也有些後悔,不該這般言不由衷,但說出的話就像潑出的水,哪有那麽容易就收回來,唯一的示弱方式就是夾上一箸小菜放到她的碗裏。

薛珞並不理會她的示好,只喝了些米湯便丟下勺子,開始閉目養神。

麗嬈拿眼睛盯著她,似要把她燒出洞一般,最終只冷哼了一聲,把食物端了出去。

廚下灰槽的石板上,放著非常多需要烘幹的藥材,底下的火炭還有餘熱,麗嬈把一些新鮮的藥草重新碼了上去。

熬藥剩下的藥渣,她用簸箕運到了桃李樹下,添作肥料。

她摸了摸李樹粗糲的樹幹,這數十株李樹,每到夏天上面總是會結非常多的果子,但是果子味道酸澀,無人食用,通常都是任由它掉落腐爛。李子是性涼的水果,吃多了對身體並無益處,用來泡酒倒是可以美膚養顏。

她現在需要尋種性寒的藥草,可惜李子並不符合要求,它雖涼但是並不能平衡其餘十二味藥的燥熱之氣。

之前試藥時,用的都是非常少的劑量,倒是桑樹根加得足足的,就這樣兩人還是渾身大汗淋漓,昏睡了一天一夜,可見藥性之猛烈。

但若是混合多種性寒的藥草加入,反倒怕與其他藥相克。

麗嬈這一天都在為這引藥煩惱,雖說藥效慢有藥效慢的好處,但是如果能制出較為完美的煥神丹,也算是不辜負爹以往對她的期望。

晚上,熬了藥給薛珞服下,又為她擦了身子,正待端水離開時,腰間猛然一痛,整個人站立不住,坐倒在地,盆裏的水被掀翻,在地上蜿蜒流淌。

冒著熱氣的水,潑到身上卻寒得刺骨,麗嬈又痛又冷,趴在床弦上發著抖。

良久,那床上的人才吝嗇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微微使了些氣道,麗嬈順著那力道坐在了床邊。然而,她怕身上滴下的水打濕床鋪,又直不起身來躲避,只得往地上蹲去。

薛珞用力摁住她道:“你別動。”

麗嬈掙開她的手,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而腰間又是一酸,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去,幸而撲到了自己那張小床上並未受傷。

她攥著手心,等那波酸痛感慢慢地消逝過去。

這種腰疼的毛病,以前練武練得勤時也出現過,大概就是太勞累了。但麗嬈覺得自己並未多勞累,雖然采藥會走上十幾裏路,雖然碾藥會讓手臂僵硬,但每晚還是睡得很早,這足以讓精神恢覆。

抑或是那藥淺微的毒素在身體內起了反應,但薛珞好像並未有什麽不適。

胡思亂想間,疼痛終於漸漸褪去。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伸展了一下筋骨,感覺沒什麽大礙了,便挽袖開始收拾屋內的狼藉。

等一切弄好,她這才脫下了已經僵得窗紙一樣硬挺的衣服,本想馬上縮進被窩裏取暖,但床鋪早已被衣上的水打得透濕。她身著雪白的裏衣,站在那裏瑟瑟發抖,一時沒了主意。

少頃,她撿起床頭一件小襖披在身上,想著到竈前的柴草上將就一夜。身後的女人,突然發話了,她依舊冷漠的聲色上,帶著些不自然的扭捏氣息:“你打算在那裏站多久?”

麗嬈回過頭來,薛珞並未看她,只是側身往裏睡了些,床上留下了一人身的空位。

麗嬈的臉騰的一下紅了,按理說,一起取暖的話是她先提出來的,現在睡在一起也算是順理成章。可是現在這話是那個清冷得不知人情世故的姑娘說出來的,那就不一樣了,起碼表示,她對她並非單純的厭惡,也許也摻雜著一絲別樣的感情。

管她什麽情,只要是能讓自己舒心的,都是好情。她笑著吹了燈,睡到那床上去,貼緊身邊人的背。

外面朔風陣陣,簡陋的竹屋雖能趨避風雨,卻無法抵禦寒冷,但此時此刻,心是溫暖的,以致於整個人在不一會兒就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夢裏,天是一望無垠的藍,地是淺草的綠,綠一直銜接到天際,草原平坦而又廣闊,眺目而望,好像看不到一座山峰,一片樹林。

她獨自在草地上行走著,粉色的衣衫,是天與地中唯一鮮艷的色彩。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來到一個山谷,這裏的綠色更為濃烈了,眼前是一簇簇的桑林,耳邊有溪水叮咚流淌的聲響。

這片桑樹林十分茂盛,而且樹枝之間高低不同,高的可達數米,矮的只及腰間,上面結滿了黑色的桑葚,果實已然熟透,散發出甜膩的果香。地上也鋪了厚厚的果實,腳踩下去,軟綿綿的,能感覺到汁水的豐沛。

她越往裏走,越有些心驚膽戰,入目處沒有人煙,只有密集的桑葉,葉片紋路清晰,能想像得出掰斷葉莖時的清響,還有那莖上白色汁液滴在手指上,形成的黑色印跡。

衣服與樹葉間摩擦著,窸窸窣窣,像是蠶食桑葉。

忽然前面有一道白光吸引了她的註意,她快速的奔跑起來,希望能逃出這個詭異的地方。

然而跑到近前,卻發現不是光,而是一道身影。

那人素衣白得像聽雪樓閣上的三尺白雪,手臂上的長帛綴著攬月峰上的月華清光,身姿如松風涯的青松,揚起的黑發帶著朔風的冷冽之氣。

麗嬈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後,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人似有所感的回過頭來,那副清澹雅致的容貌即使看慣了依然十分驚艷。

“你在這裏做什麽?”麗嬈吶吶的問道,即使是在夢中,也清醒的知道一切並不真實。

薛珞看著她臉上浮現出微笑,笑如三月暖陽,一瞬間,百花谷裏的花全都綻放開來,她溫聲道:“我在等你。”

“等我?”麗嬈不解道:“等我做什麽呢?”

薛珞走上前來,拉住她的手。麗嬈怔怔看著她,心跳此時已經靜止了,空蕩蕩的胸腔裏回蕩著她的聲音:“咱們折桑起誓……”

折桑起誓?

餘下的話還未聽清,麗嬈已驚醒過來,她輕輕喘息著,似乎夢裏停止的心跳,在此刻轟然大作起來,那強烈跳動壓得自己無法呼吸。

“你怎麽了?”夢裏的聲音響在耳邊,帶著朦朧的迷醉感。

麗嬈驚厥似的回過神來,應道:“沒事,做了個惡夢。”

四下裏黑漆漆的,只勉強看得出桌椅和床的輪廓,看來天色還很晚,她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而已。

這算不得惡夢,雖然那走不完的桑林有些詭異,但一想到她對自己說的話,心裏就產生一股悸動,那悸動讓人難以入眠了。

她說,咱們折桑起誓。

折桑是相愛之人私訂終生的意思。

她怎麽會想和她私訂終生呢,這夢簡直太過荒唐了。

麗嬈翻了個身,把自己臉上有些失控的笑意掩在夜色裏。

但是,萬一這夢只是在提醒她另外一件事呢,她腦子裏快速回憶著夢裏的點滴。

桑樹應該是最佳的引藥,但是樹根又不足以壓制原藥方中的燥熱。難道是果實?然而果實只是有明眼的作用,並不能清熱解毒。桑葉倒是能清肺潤燥,但是效果恐怕也是微不足道。

夢裏那些高大的桑樹,並非是一朝一夕長成的,有的已經數米高,成為枝幹豐茂的大樹了,也許用生長了近百年的桑樹根入藥,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

百花谷桑樹不少,但都是農人們種來養蠶的,最多不過十來年光景。看來她得到處去找一找,至少走遠一些,問一問附近的村民看是否能找到線索。

看來爹娘的在天之靈冥冥之中還是在幫助她,每當她陷入迷境之時,就會想辦法給予她一些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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